《同一往事》歪牙爸

3、三

　　9月12日，星期三。
　　“喂，这个给你。”我用笔轻轻的戳了下林岚的肩膀。“什么东西？”她转头过来，脑后的马尾巴甩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差点就甩我一巴掌，还好我身手敏捷，躲得快。
　　我把一只白色的玻璃小兔子递给她，上面刻有她的名字，“嘿，生日快乐！”我轻轻的说。
　　“谢谢。”林岚圆圆的脸绽放成一朵盛开的桃花。
　　她的神情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小心翼翼的把它别到她的书包拉链上，玻璃小兔子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荡秋千。“挺好看的。”她来回端详着。
　　“对了，你这是在哪儿买的？我找过一圈都没找到，我这个\'岚’字很难买的耶”。她问。
　　“昨天逛中山路的时候，凑巧看到的，顺手就买了。”我大大咧咧的说。
　　我没有告诉她的是，其实我是周末满县城乱窜，逛了七条大街，八条小巷子，花了两个小时才在一个犄角嘎哒的地方翻出来的。作为铁哥们，要么不送，既然要送生日礼物，至少得送有那么一点点特别的东西才够意思吧。
　　“咦，我突然觉得你特别像一个人”我歪着脑袋说。
　　“像谁呀？”她的好奇心被勾起。
　　“像……那个谁呢，像……”我故意卖关子。“像蒙娜丽莎。”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她微微皱起眉头，手慢慢举起，我感觉她的“奔雷掌”已经蓄势待发了。
　　“我只是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而已，其实也不是长得像，主要是神态神似，你笑起来和她一样的神秘，一样的居心叵测。”我说，与此同时，我身体往后倾，默默的摆出最佳防守姿势。
　　“你这成语用的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天怒人怨。”她说。
　　然后她转过头去，没有再说什么，她的马尾在我眼前轻轻的晃动着，我由防御态转成正常态，切换自如，炉火纯青。
　　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挺二的，我特么的怎么就那么擅长把一件挺开心的事情整成一件不那么开心甚至很不开心的事情呢
　　我们的对话总是如此的突兀和短暂，主要是因为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刨掉上个厕所的时间，刨掉在走廊上看美女的时间就所剩无几了。
　　过后的语文课上，李老师问我们：“你们知道昨天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了吗？”她语气沉痛，脸色不佳，难道出大事了？
　　我们大部分人都一脸茫然，毕竟我们都是时时刻刻在语数英理化生六个无边无际的海洋垂死挣扎的人，对外面的真实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尤其是我们住宿生，除了中午吃饭能在食堂看一会NBA以外，几乎处于与世隔绝的闭关状态。
　　我看了一眼张大神，万事通的他肯定知道，不过他肯定懒得回答问题的，没有人回答。
　　“昨天恐怖分子挟持两架载满乘客的波音飞机袭击美国纽约世贸中心双子大厦，世贸中心轰然倒塌，死伤无数……”
　　“哦……耶……”突如其来的狂热欢呼声来自教室的各个角落，欢呼声是如此的猛烈，就像是要掀翻屋顶，李老师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中。
　　那几年，中美矛盾异常尖锐，似乎随时都有火拼的可能，99年，美国轰炸我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01年南海上空的王伟撞机事件，中国加入WTO被重重阻挠……一连串的严重冲突让很多人对美国佬恨之入骨，所以这样的欢呼声虽然听上去有些残忍但却不算让人太意外。
　　李老师耐心的等待欢呼声平息之后，平静的给我们念了这么一段话：
　　没有谁能像一座孤岛
　　在大海里独踞
　　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
　　如果有一块泥土被海水冲去
　　欧洲就会失去一角
　　如同一座山岬
　　也如同你的朋友和你自己
　　无论谁死了
　　都是自己的一部分在死去
　　因为我包含在整个人类的概念里
　　因此，我不问丧钟为谁而鸣
　　它为我，也为你。
　　她说：“这是海明威长篇小说《丧钟为谁而鸣》里面的一段话。我想我不用太多的解释，你们都能明白这段话的意思。下面我希望我们全体同学能够为在此次恐怖袭击中死去的无辜的人们默哀一分钟”。
　　我们都沉默了，全部鸦雀无声。
　　一分钟后，李老师又说：“我希望你们每天可以抽出一点时间，看看一些课外的东西，比如每天中午的《今日说法》，比如报纸《南方周末》。你们需要更加深入的了解这个世界，更具有悲天悯人的胸怀，更具独立的批判精神和独特的视角，这样你们才能写出真正的好文章，也才能拥有更美好和更坚强的人生……”
　　紧接着她给我们朗诵了《南方周末》某一年的新年致辞：
　　“……阳光打在你的脸上，温暖留在我们心里。有一种力量，正从你的指尖悄悄袭来，有一种关怀，正从你的眼中轻轻放出。在这个时刻，我们无言以对，惟有祝福：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让往前走的继续走，让幸福的人儿更幸福；而我们，则不停为你加油。……总有一种力量它让我们泪流满面，总有一种力量它让我们抖擞精神，总有一种力量它驱使我们不断寻求“正义、爱心、良知”。这种力量来自于你，来自于你们中间的每一个人……这是99年的新年致辞，我觉得写得很好，希望你们能够有所触动。”
　　这节语文课我没有学主谓宾定状补各种语法，没有学顺叙倒叙插叙乱叙等各种叙事手法，没有学“那里有两棵树，树的旁边，是另一棵树”之类的文字之美。但这是我这一生中上过的最好的语文课，没有之一。它是如此的独特，对当时的我产生了巨大的震撼，以至于多年以后的我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文字时仍然记忆犹新。
　　语文和英语是我最头疼的两个科目。以往的语文课都是用来养精蓄锐的，为后续的数理化课做准备的。从那节课以后，我觉得语文课也还是值得听一听的嘛。
　　至于英语，我耳熟能详的一句就是身材高挑、长相甜美的陈老师的一句“who volunteer ”然后我根本就不敢volunteer，毕竟那会儿我连普通话都还说不利索呢，英语这种资本主义国家的语言更是万万不宜说得太流利，否则岂不有崇洋媚外之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