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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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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军校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想要的是野兽般的搏击格斗,要的是端着□□狙击步枪,精准冷血的射击,一枪爆掉敌方的脑袋,开着碾压一切的坦克,横行在战场上,驾驶着战斗机,翱翔在蓝天上。我想要在硝烟滚滚中,在炮声隆隆中,摔爬滚打,百炼成钢,让自己成为一名真正的铁血军人。
这里却只有无聊的队列训练,立正稍息齐步走,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无趣的内务卫生,擦镜子擦玻璃拖地板和叠被子;饭前饭后会前会后,几百号人扯着嗓子依依呀呀的吼着歌词都听不清的军歌;还有几乎每天必备的味同嚼蜡的思想教育。
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日子,完全不是。
我很鄙视这种生活,我的苦闷疯狂的滋长,最后枝枝蔓蔓的紧紧缠绕着我,无时不刻的,像是要把我活活勒死。
在封电话,封手机,封网络、封大门的“四封”管理体制下。写信这种流行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掉牙的通信方式竟然仍在军校大行其道。每天能够收到多少信俨然成为魅力值比拼的标准之一,暗地里相互竞争。
然而,对于我来说,写信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我无法忍受错别字,甚至是写得不好看的字,那是要撕掉重写的。然而我却也喜欢这种方式,可以慢慢的梳理自己的想法和心情,然后搭载在信纸上,辗转千里,传送到某个人的手上。一去一回。往往要耗费十余天。这个过程中,有倾诉,有期待,有惊喜,有失落,想想似乎还有点小浪漫呢。
身在军校,我觉着跟自己在北大的蔡筱菲像是宇宙大爆炸后的两个星球,原本同处一个奇点,现在却越飞越远,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我在尘土中,而她在云端,难道我只能远远的仰望,目送其离开?不,不行。我必须趁着还没飞太远,赶紧伸出手去抓住她。
考虑了几天,我字斟句酌的给蔡筱菲写了封信。
我也给小丸子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行云流水,尽是我对生活的血泪控诉。
等待回信的日子寸阴若岁,拿到蔡筱菲的回信时心花我怒放。蔡筱菲字如其人,高高瘦瘦的,像一个个孤独而倔强的小孩。信中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中未名湖波光粼粼,博雅塔巍然耸立,蔡筱菲在湖畔笑靥如花。我捧着回信和照片来来回来看了好几遍,看着看着,好像有什么亮晶晶的苦涩的液体从我的脸上滴落到信纸上。
我心目中理想的爱情模式应该是双子星式的平等模式。势均力敌,彼此吸引,互相绕着对方旋转永不分离,像是双子座的北河二和北河三。而不是一方依附另一方,仿佛月球环绕地球。
高中的时候,我的成绩名列前茅,一直都是以微弱的优势领先,再加上田径赛场上叱咤风云,我底气充沛。现在的形势却全然反转,我气势大减,低落到尘埃中。
还有令我揪心的一个关键问题是身高,身高实际上最难逾越的一道坎,鼻子塌可以隆,单眼皮可以割成亮闪闪的双眼皮,腹部可以由一坨练成六块腹肌,唯独身高,纵然千般努力也是枉然,这几年我的身高完全停滞不前了,我衷心希望她也没有再长高。
蔡筱菲用的信纸是淡淡的蓝色,像是大嶝岛附近清澈的海水,双鱼座的她对海洋般的湛蓝情有独钟。信末尾的your dear friend倒是让我不太开心,其实我只要dear不要friend。
信上蔡筱菲说她经常去北大的游泳馆游泳,那里的水清澈透亮,每次大概游三公里,她非常喜欢在水里漂浮和穿梭的感觉,在水里她感到特别的放松、自由和快乐。
我放下信纸,趴在床板上,四肢挥舞,试图去体验一下“如鱼得水”的感觉。可惜,我只感受到了动作的笨拙、四肢的僵硬床以及板的坚硬,毕竟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是无法体会到这种感觉的。
“干哈呢你,操床板捏?小心把床干塌。”大伟看着我一脸的困惑。
“滚犊子,老子学游泳呢”。我已经对各地骂人的话了如指掌,姑苏慕容家的祖传绝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的炉火纯青。
“你……竟……然……不会游泳?哈哈,我的妈呀,笑死我了,亏你还是海边的呢。”大伟一副碰到大头鬼的神情。
我在床上,高高的竖起两根中指作为回应。
蔡筱菲信上还说为了锻炼英语能力,以后都用英文给我写信。我翻着砖头厚的英汉大辞典,咬文嚼字凑成一封回信表示惊喜,为了提高英语水平,迎接大学里面必须要过的四级考试,我也正有此意,顺便含蓄的表明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此外,我表示了对游泳运动的高度评价,并盛情邀请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去游泳,共同锻炼身体,好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
不就是游泳吗?小事,且看我这个体育天才如何轻松搞定,我想象着两人在海里欢乐嬉戏的场景,就像是两条欢乐的鱼。穿着泳衣的她得有多美啊,我的脑海中展开了瑰丽的想象,然后伸手擦了擦嘴边的快要滴下的哈喇子。
郑州和北京其实不算太远,直线距离不过三四百公里。我很想冲到北京去,看看古老而宏伟的帝都,看看皇帝老儿住的地方,看看莘莘学子梦寐以求的北大,当然最重要的是看看在北大求学的蔡筱菲。
可惜军校管理实在太过严格,每周只有周日可以请假外出,15%的外出比例,每次外出只有六个小时,去趟市中心的二七广场吃顿巴西烤肉时间都不太够用,去北京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电视剧中男主角那种憋着劲,悄无声息的坐几天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奔袭千里,然后捧着一束鲜花,故作淡定的给女主角打电话说:麻烦开一下门。这样的浪漫场景我怕是没有机会去实施了。
又过了几天,拿到小丸子的回信,我深感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啊。这家伙仍沉浸在高中的美好回忆里,迟迟无法找到上大学的感觉,尤其是在被发配到昌平新校区这等苦寒偏僻之地让她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生活波澜不惊的过着,我竟然也就慢慢的适应了这样的无聊生活。我们所有人,被成功的完成了“由一名普通老百姓”到“一名合格解放军军人”的转变,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很多人一开始都叫嚣着要退学,到最后一个都没退。这充分说明人的适应性还是非常强的。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2002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在一个深夜里飘落了下来,整个理学院都罩上了白色的轻纱,看上去还挺美,据说这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物以稀为贵,物以稀为奇,正如雪之于福建人。我虔诚的伸出双手,用很轻柔的动作去迎接飘飘扬扬的雪花,我得好好看一看雪花究竟是不是六个花瓣的,可惜,没有放大镜,我完全无法确认。
我把雪放入口中尝了尝味道,我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想感受雪的松软,我踩出一串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又蹦又跳,然后回头哈哈傻笑,我比划着或严肃或滑稽的各种夸张的姿势拍照……
“第一次看到雪的南方人真是太可怕了。”窗口后面几个脑袋凑着一起,看着雪地里尽情撒欢的几个人,大许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
大雪虽美,却有碍交通,存在安全隐患。这在安全至高无上的军校当然是决不允许存在的情况。还没等我玩过瘾呢,扫雪的任务就下来了,宿舍楼,教学楼的周围以及理学院的主干道都必须清扫干净。主干道是一条大环线,长约三公里米,分配给三队的大概有两百米。
铲子、扫帚、小板凳、脸盆……十八般兵器齐上阵。
军校里的装备那可都是一专多能。比如人手一个的蓝色小板凳,主要功能是用来坐着休息、开会,还可用来当锤子砸皮鞋跟,可以用来打架时给别人脑瓜开瓢,当然也可以用来扫雪……大黄脸盆更是神奇,可以洗脸、泡脚,可以盛放饺子和面条,可以当酒杯,还可以装大粪,运垃圾,可谓一盆在手,能容万物,堪比金角大王的紫金葫芦,当然最有文艺范的就是晚会时可以冒充架子鼓。
“来来来,你们两个班过来,每个人拿个小板凳,紧贴地面,凳面朝前,然后按照道路的宽度排成一排,我喊一二三,你们一齐推过去……一区队负责推雪,二区队负责铲雪,三区队负责运雪……”老于开始发挥军事才能,指挥“大规模兵团作战”了。
一群人嗷嗷叫的冲过去,十几个小凳组成的巨大的蓝色扫雪铲一路推进,雪花翻飞,很快的推出了一米左右的空地,其他人迅速跟上,将前面积攒的雪运走。如此往复。
雪还一直下,大家头上、衣服上落满了厚厚一层雪,嘴里呼呼的冒热气,形成一团团的白雾。当时的学员冬常服还是涤卡材质,松松垮垮,像个绿色大麻袋。扫雪过程中,大家还得不时甩一甩头,拍一拍肩膀的残雪,以免自己变成雪人。
这就是我们军校生活的缩影,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日复一日的平凡和坚守,在无尽的枯燥中努力寻找着一点一滴的小欢喜,作为漫长生活中的调味品。
扫完雪,我飞奔而去抢到一个电话亭,电话亭只有头顶有一小块区域有遮挡,其他的是全敞开式的,在漫天风雪里,我缩着身体,哆嗦着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这破涤卡,一点都不保暖,我在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句,啥时候才能换贴身保暖的呢子材质的呢?那家伙穿上去才像个军官呢,现在这装扮,妥妥的民工大叔。
“嗨,跟你说啊,我们这下大雪了,第一次看到雪,好开心啊……”我迫不及待的要跟她分享我的感受。
……
没讲两句,我又听见了我们队那熟悉的哨声,三长两短,就像痞子蔡楼外的那只野猫的叫春声,却无疑是最讨人厌的催命哨。
“我们要集合了,下次聊。”
这句话,也总是那么的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斩断一切,包括这微弱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