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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生 幽冥草 , ...

  •   孟戈负手立于醧忘台前,在这不见天日的高台之上,阴风猎猎,绣着舍子花暗色纹的裙带飞扬。冥王十殿前,六桥之外,幽幽鬼火凄迷。孟婆庄的醧忘台高大如方丈,内设有一百零八间廊房,后侧有一条通道,通向东方,仅一尺四寸宽。所有奉令押解到的男女老少鬼魂,都会至此。在各廊房中,有一侍女,招各鬼饮忘魂汤。孟戈也是孟婆众多侍女之一,已在这九幽冥府孟婆庄任鬼差数千年。还是在这高台上清净。方才怨魂鬼吼太甚,耳朵都快被震裂,只因那鬼生前是王孙贵胄,享不尽荣华富贵,奈何身后儿孙不肖,为争夺家产,病床前无孝子,却是被最宠的小儿给一碗毒汤送到这孟婆庄,含恨而来,到了这孟婆庄仍心有不甘,看着眼前又一碗茶汤,便勾起生前事,哭着闹着要生还,不肯饮茶汤。这样的事情孟戈习以为常。几千年来,甚至连孟戈自己都已经记不清,到底送走了多少碗忘魂汤,诸如此类耄耋老人,哭诉儿女不孝;也有为国捐躯的中年男子,壮志未酬,满目悲凉;有面容憔悴的及笄少女,恋恋不舍回望邻家情郎;有懵懂未开的黄口小儿,在身边咬着手指好奇……

      九幽酆都的明月永远都是饱满的,冷冷清清的高高悬挂着,永远没有阴晴圆缺,像是把世人生的遗憾都填满了。在这里只有夜,没有昼,时日是长久的,永恒的,一切的存在都是黑漆漆的空洞,在这里年岁没有任何意义,不似人间那般短短春秋几十载。无尽的黑夜便是众鬼的狂欢,所有生的辉煌和生的遗憾都将永远埋没在这无尽的黑夜中,这里是一切的终结,又是一切的开始。来这里的鬼客哪个是不带着或多或少的执念踏入孟婆庄?每一只鬼因为生前业障能喝出不同的味,酸,甜,苦,甘,辛.....也有的鬼说甚好喝,又或者有再讨要一碗,只恨自己能早些忘记人世间,忘得更彻底,下一世更清醒。奈何煮汤药费心神,每只鬼许一碗,再无多。

      其实,孟戈也曾偷偷喝过,原以为也会如众鬼般忘记前事,却无异于一碗寻常凉水,并无甚味,自生以来事事尤记,历历在目。渡百鬼,阅尽众生相,皆是虚妄。也许是因为自己非鬼非神,不过是一株吸天地灵气凝成形的幽冥草,无忧无虑无心更无情,所以被孟婆招揽至此当鬼差,赐名孟戈。当然也有不饮者,下场无非,或是方才那只鬼般,被牛鬼蛇神撬开喉,强行灌入,或者做了忘魂汤药引,又或者是被食鬼刹吃了,连下一世都不会再有......

      这醧忘台下,便是忘川界血河,除了铜蛇铁虫满布,便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哀怨凄厉,波涛翻滚,腥风扑面。想来自己也是这些血河的滋养下生长的,孟戈看着自己修长的指尖,幸好没有长得奇形怪状,只是颜色有些惨白,无碍,看起来在冥府中算是正常的那类。有罪的死魂守长夜,在这污浊的波涛血河中,为铜蛇铁狗咬噬,受尽折磨不得解脱,守夜之期都记载在生死简录之内。生死简录有青黑二卷,青卷记精怪神灵之物生老病死,死魂守夜则在黑卷之上。漫漫长夜之中煎熬,若心念仍不灭,还能记得前生事,此等不灭执念,是忘魂汤药引上乘......

      孟戈记得自己也有一个想再看一眼的人,也想跟他叙一句恩情。初见那人时,她尚是无法言语的一株幽冥草,他尚是生魂。数千年来在这络绎不绝的九幽酆都并未曾再见过那人。孟婆庄有一百零八间廊房,奈何每一世他都未曾踏进孟戈的幽兰阁... ...数千年来,孟戈所见能受得过忘川血河折磨的死魂并不少,世人皆有执念,原以为自己不灭之后可走回头路,却不知是被用于忘魂汤药引,前尘往事还不是一样该散俱散。所见皆是眼神空洞无望的鬼客走过忘川之上的奈何桥,踏入转轮王殿内,入了下一世。世人多贪、多嗔、多痴,无尽意,与其让在痛苦中一点点磨灭,何不一次将把执念凌迟?倒不如索性一早喝下自己手中的汤药,免了折磨,落得干脆。一念执,以一浊酒度之,没人能逃得过这碗汤药。孟戈曾问,世间有无离汤者?孟婆回道,所困亦未困,无尽意所渡于己... ...孟戈至今也未明白,若是于己,何需她们这档鬼差渡化轮回,世间也无需孟婆汤......孟戈记得孟婆也早已度三劫,却不知何故迟迟不肯成仙,仍旧守在这儿暗无天日的孟婆庄。

      “孟戈,今日不当值?哦,是偷懒来了?小心我跟孟婆告状哦。”柳无晴一跃坐在高台倚石上,一只手托着下腮,另外一只手用带着鞘的剑挑着孟戈飞扬的裙带,眨眨杏眼作势唬到。孟戈转过身,拨开柳无晴的剑,把惨白无色的手指轻放到她墨绿色的唇上,“别吵。” 柳无晴笑得眉眼弯弯,“就算我不吵,那忘川上的鬼也不会安静的。你听听,叫得多惨!孟戈啊孟戈,你来这里肯定不是来听鬼叫的,该不会就是为了看有没有那个生......”

      柳无晴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孟戈打断。“嗯,孟婆回来了。”一听孟婆二字,柳无晴整个人瞬间精神抖擞。昨儿还因为判错了善恶,被罚守炸鬼的油锅,添油加薪火,烤的一层皮都快脱了。当差了数百年,善恶实难判!加分扣分,着阴德分实难算!刚从鬼帝天宫解脱,可千万别又出什么叉子。于是灰溜溜的准备回到竹枝阁。“柳无晴!你跟我来一趟。”刚迈出左脚,柳无晴一听这粗哑熟悉的嗓音,便怔住了,“那个,孟婆,吾阁内还有亡者鬼客至......”孟婆驾着阴云,居高临下,“孟戈,你代她当值。你,跟我来!”柳无晴撇撇嘴,朝孟戈使了个无奈的眼色,“是... ....是。”孟戈也拢了殷红色宽袖朝孟婆作揖道,“是,孟婆。”撇了一眼嘟囔着嘴的柳无晴,便拂袖朝着竹枝阁去了。柳无晴这只不讲理的鬼,也就只有孟婆能治。其实,她对孟婆说是畏不若更多是敬。若不是孟婆,此时的她也该是和忘川下的鬼无异,饱受血河噬咬折磨。孟戈坐在柳无晴的案桌前,忆起初见柳无晴的模样,她的胸前插了一把竹剑,一寸入心肺。后来,她总说这把剑很重要,却不知何故重要,当然也不记得正是这把不离身的剑,要了她的命。大概是因她最终还是喝过自己熬好的忘魂汤,前尘尽数消。

      数百年前,孟戈递给她一碗忘魂汤,她看着胸前的竹剑和桌上的一碗无色茶汤,久久未语。孟戈看过生死簿上的柳无晴生前记载后道,“柳青青,你可以不喝……” ,还没等孟戈说完,柳无晴便一口灌下一整碗的忘魂汤,因为喝得太急,至今柳无晴都不知当时喝下的那碗汤是何滋味。后来的柳无晴也不是没有找过自己的生前记录,她不知在她喝下那碗汤药的时候,就被孟戈偷偷毁了这卷记录,世上再无柳青青......孟戈因为此事被孟婆训斥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孟婆的鞭子,然后被罚洗整个醧忘台的地板,现在想起来那滋味不甚好受,那是孟戈第一次领罚。后因生死卷上没有了柳青青的生前记录,而柳无晴不愿再世,孟婆喜见她舞剑,这鬼又机灵,便随了孟婆,第一百零八任差,入主这绿森森的竹枝阁。生前越女柳青青,剑心空负,莫若鬼差无情勾魂归,是名柳无晴……

      “饮忘魂汤,魂归忘川,解万古愁。不记生前事,不忧后来者。”孟戈衣袖一挥,把骷髅头状碗盛满无色茶汤,推至今日鬼客前。摊开生死簿记载来人生前事,判善恶功德,选来世业障。后送亡者根据阴德分高低至不同十殿阎罗司审判受罚领赏,功与过,一并清算。再由各殿牛头马面送至转轮王殿内载入轮回册,转胎入六道。这是孟戈当值鬼差所需做的事,孟婆最欣赏孟戈,罚不偏倚,赏不论高低,干脆利落,雷厉风行,算分选业总能恰到好处。诸多鬼差侍女看完生死簿,因鬼客生前事,或是动恻隐之心,或是杀心太甚,以至于选业偏颇。特别是柳无晴,隔三差五便要到各大阎王殿内领罚。罚完便与孟戈哭诉。阎王殿,太可怖了,在世为人还是善良些,少做孽,做了鬼便可少些刑罚……明明是各大阎罗鬼帝看见她就头疼,每次都可以把可怖的鬼帝天宫掀个鸡飞狗跳。孟戈想到此,不由笑了下。鬼客却因孟戈这无端一笑,端着骷髅碗的手一哆嗦,也不知有意无意,洒了一大半的忘魂汤。他不知,忘魂汤,不论多少,一口与一碗并无不同,前尘往事,该忘还是忘得一干二净。

      苏照,字子晦,十六有余,因坠崖猝死。生前有一母病重……孟戈一目十行阅完。此人虽命浊,但生前无亏心事,无杀孽,诚然,阴德满分,可以转个好胎。“你生前洁净,切莫因一碗汤负了这一生积下的阴德。”孟戈合上生死簿道。那人放下只剩一口的茶汤。孟戈见过太多不肯转世的人,对此见怪不怪。孟婆说,天地万物来去自有序,即便是神也要守序,不得私自篡改。那人放下手中的茶汤,咬着唇,拧着眉头低语恳求道,“在下有一事请求,有一心愿未了......”孟戈和那人隔着暗幽幽的绿竹帘,苏小公子从旁侧的古铜镜看镜子端反射的人儿,还以为恶鬼都如传说中凶神恶煞,却没想镜中的人儿依稀可见似雪凝霜,清冷如泠泠溶月坠落,脱尘绝世,无花似香,却又遥遥不可及,冷艳凛然,孤标莫教人近……

      在竹帘的另一端,她头也不抬的把玩着手中柳无晴案桌上的木剑,用毋庸置疑的声道,“生死有别,不得回头。”,话音刚落,不料,那鬼客居然突然上前一把掀开竹帘,掀开竹帘的那一刹那,似有辉光灼灼,只见亡者眉宇清秀,神情坚毅,与众鬼殊,似生魂常人般温润。孟戈皱眉,放下手中的木剑,哦?是他?殊不知此刻掀开的是帘动情动亦或劫动,世无离汤者,即便是煮汤人......

      “不入轮回也罢!唯愿能允我一心愿。”少年用坚定的眼望着孟戈。孟戈嘴角一勾,呵,又是一个听多了的笑话。孟戈双手撑在案上,起身附耳魅惑道,“你以为这是你的筹码,你能做主,嗯?”,天真!到底年轻无知,那人用更坚定的眼神望着孟戈,“不能,但你可以。你是孟婆神”,孟戈转身背对着他,合上眼,长叹一口气,自己也不过是个煮汤人,何来可以一说,冷笑道,“小公子信错,我是恶鬼差,食鬼刹,非孟婆。更何况小公子是要救人,而我是鬼差,只煮汤药,不握生死,不渡众生苦。”,孟戈抬眼望着满眼寄希望于自己的温润公子目光一瞬黯淡下去,双手依旧握成拳状。孟戈打量着眼前人,这生气的眉宇,虽略带青涩,但和那日忘川边上的生魂,重叠成同一张脸。明眸皓齿,依旧是明净如玉。只可惜了这张干净的脸,再往下,修长的脖颈,倘若,倘若他的喉开出一寸长,这汤药灌入应该不难……

      “如果我坚持不喝呢?”

      苏照突然把杯盏摔在地上,瞬间所剩无几的忘魂汤在地上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孟戈只是轻轻衣袖一挥,那摔碎了的碗恢复如初,完好的在桌上,骷髅雕花依旧栩栩如生,似乎在嘲笑温良的无用之举,无色的茶汤,若隐若现的倒映着孟戈的侧脸,一如之前那样冷静,看不出悲喜,没有丝毫波澜,除了那双眼,凝视着那苏小公子,凝视的双眸由乌漆的墨黑慢慢的被血红色给淹没,像翻滚沸腾的忘川血河,似乎要把苏照吞没,此时小公子已后悔自己的冲动,连连后退几步,用手扶住身后的桌子,四周诡异的死寂反而让苏照窒息,只见孟戈手中变幻出一把白骨扇,呼啸一阵阴风,百鬼骷髅阴魂如千军万马从白骨扇中嘶吼咆哮而来......“啊~”猝不及防,一声惨叫,不,应该是鬼吼鬼叫,待苏小公子哆哆嗦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此时和孟戈一同站在一座桥之上。桥险窄光滑,前后有日游神、夜游神日夜把守,来往皆是眼神空洞之人。
      何谓奈何,奈何前世的离别,奈何今生的相见,无奈来世,重逢约定,开始于斯,恩断于此,这就是奈何桥。桥下血河虫蛇满布,腥秽不可近。孟戈把苏照摁在河面上,鼻尖几乎要碰到血河,腥味刺鼻,令苏照一阵作呕。"不喝,便是入了这忘川,做我的药引子。你自己选。" 孟戈道,苏照听罢,立刻认怂,“我喝,喝便是。你先把我拉,拉起来。求你!”,几番恳求之下,孟戈总算是撒手了,苏照长舒了一口气,跟着孟戈的身后,小心翼翼的走在奈何桥上,还是不死心的问道,“你说,到了这里,真的就再无半点回去的可能吗?”,孟戈看着茫茫无尽的另一端道,“黄泉,生界之始,九幽入口,忘川河流,奈何桥接。黄泉一门,一桥,入门为魂,过桥做人。你若能从这个桥走过,出得了鬼门关,穿过黄河彼岸,便可有一线生机。”,也就是说还是有可能的了?孟戈像是能听得到苏照的心声一般,道“走的了回头路,出得了鬼门关再说。”,苏照只能深一步浅一步的跟在孟戈身后,难道就真的这么喝下忘魂汤么?到底还是难放下啊……
      苏照看着石桥边上歪歪斜斜生长着的殷红色曼陀罗,正要伸手触碰快焉了的一朵,“这花儿缺水快枯了……”,幸亏孟戈及时制止,示意了血河中的饥饿凶猛的蛇虫恶鬼,“死一次不够?不要碰这里的任何东西。眼见未必为实。”说话间那朵曼陀罗化成尖牙利齿的蛇头。孟戈只一眼看过去,这条黑水玄蛇便灰溜溜的溜回忘川内,杳无踪迹。不然此刻苏照的鬼手估计就要献祭给这条黑玄蛇了。
      “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苏照又一阵鬼叫,孟戈闻声回过头,发现柳无晴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正盯着苏照上下打量,柳无晴围绕着那清秀小公子从下至上,从前至后闻了一圈,乌黑的唇色,青绿的眸子,煞白的脸,怼在苏照眼前放大,吓得苏照差点当场晕厥过去。闻着这香甜的魂,柳无晴按捺住自己想要一口吞下他的冲动。“孟戈?这是今日新到的药引子?”柳无晴咽了咽口水问道,“极品,极品啊,做甚药引子,多浪费,不如还是一口吞了吧!”,苏照这一听,吓得差点没站住,踉跄了一下,孟戈把苏照拉到自己身后,“我送他入转轮殿,你休想打主意。”,柳无晴听罢,撇了撇嘴,了不起啊,不就一新魂嘛,老娘我有的是,“哦,我知道了,他该不会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生......生.......”,柳无晴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魂字还没说出口就无法言语了。喂,喂!孟戈!不带你这样的,动不动就下封口令。柳无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苏照,便眼巴巴委屈的离开了。苏照疑惑的看着孟戈,这,这倒成他的错了,明明自己刚刚险些被吃了!
      刚回到幽兰阁,前面就好几位鬼客已经坐在案前等候孟戈的茶汤了,苏时又排在其他鬼客之后,“我不服!”....... 突然阁内传来清脆的一声碗碎的声音,又一个如苏照一般死乞白赖不肯喝汤的鬼客,如今鬼客可真是越来越难伺候。待苏照冲进阁内,只见那个鬼身强马壮,一只手掐着孟戈的脖子,一只手持着破烂的碗片,正要挥向孟戈,只是那头颅恰好滚到了苏照的脚下,两只眼睛还对着苏照眨了眨,吓得苏照跳了起来,后退几步,大喊一声道,“好,好大一个头!”,那头倒是冷静,说道,“小兄弟,你把我头还回去!”,苏照颤抖着声音说道,“你先放开她!不然我,我就把你投丢那口汤锅,煮了!”,苏照虽然是壮着胆子说道,但到底还是害怕这个会说话的头颅,颤颤巍巍的揪着头颅的头发,提了起来,“小兄弟,你别揪我头发,还我头来。”,那个头颅的身体,因为没有眼睛,无法分清方向,横冲直撞,把幽兰阁的花瓶都撞碎了几个,还有架子上陈列的好几碗茶汤,骷髅雕花玉瓷,挥舞的大刀,甚至把幽兰阁的门窗,房梁都给砍出几个大刀印子,幽兰阁被这么一闹,简直是天崩地裂。孟戈不知何时走到苏照身前,一把抓过苏照手上的头,一个回身,咔嚓一下将头颅装在那个身体上,然后二话不说的把汤药灌入,在生死简录上划了几圈,便差牛头马面送了出去,行云流水,似乎刚刚那拆阁楼的意外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苏照张着嘴巴看着孟戈完成这一系列的送魂汤,那把四处挥舞的大刀还被孟戈夺下,威风凛凛的叉在柱子上闪着寒光,刚送走那只无头鬼,柱子也承受不住受了孟戈内力之下大刀的魄力,塌了下去......今日被这无头鬼这么一闹,忘魂汤所剩无几,孟戈也忙着修复被撞毁的幽兰阁,无暇顾及其他,苏照算是躲过一劫,这么说起来,还得谢谢那只无头鬼。因为没能赶上投胎,孟戈嫌苏照碍眼,便遣送到药房帮忙煮汤锅,打下手,闲隙中听得其他小鬼闲聊,今日这只无头鬼原本是大将军,是被奸人所害,被主子砍了头,冤情无处可申,便在地府大闹,奸人不除,誓不为人...... 苏照看着窗外,一轮孤月高挂,黑夜无声漫漫无边,泠泠溶溶的清辉流盼,隐隐约约能够听见四周众鬼哀怨此起彼伏,煮汤药的其他小鬼离了去,倒是这幽兰阁药房,格外清静,这眼睛一闭,自己便来了暗无天日的冥府,再无回头路可走,也不知道如今的她怎么样了,所幸自己未在这里遇见,也四处打听并未有她来过的消息,一百零八处房廊,万一她也来了呢?是不是一切都迟了?只是要如何才能回得去呢,他必须回去,她还在等着。可谁又能帮得上忙呢?那个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恶鬼差孟戈么?不渡众生苦!一想到那句毫无情面的拒绝,孟戈那张比那轮明月还孤还傲还冷的脸放大在眼前,苏照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绝望,似乎眼前烧锅汤药的烈火熊熊灼烧在自己身上一般煎熬......

      混沌天地间,一株未闻其名的花,兀自野蛮生长在这一片幽暗的荒蛮之地。只见平沙莽莽,终日冥昭瞢暗,今夕何年何月何日无从知晓,只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也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日,两公子先后相继而至。说是为寻死亡之花,食之,可以令凡人起死回生......两人争执一番之后,青衫公子摘下这幽暗之地唯一散发诱人光亮的花骨朵,愤愤然弃另一人而去,“迂腐!要是簪儿醒不来,饶不了你!”只剩另外一僧人独自对着幽暗处发出微弱的白色光亮的花草道,“众生平等,皆是命,皆有灵性,何以用此命换彼命,赶尽杀绝......”随后他便离去,继而又折返,双手累累伤痕,宽袖褴褛,应是从远处那名唤忘川河中捧了一衣兜的血水,跌跌撞撞灌入这株被折断了花蕾奄奄一息的幽冥草......

      “孟戈!在想什么呢?”突然一声唤回思绪飘远的孟戈,柳无晴不知何时出现,双手环抱,倚靠在柱子上,在这醧忘台高台下,鬼火凄迷,“幸与不幸都有尽头,这里是重新开始的地方,不好吗?为何他们都不愿喝我的忘魂汤呢?”,孟戈眺望着远方问道,拢了前额被风撩乱的发丝到脑后,半眯着双眼,神情带着几分疲惫,又觉慵懒,有些事情记挂了几千年,都无法实现,像是一根刺,梗在那里,现在终于能有机会拔除,不该是好事吗? “因为有不了的牵挂。”,柳无晴一改往常嬉皮笑脸,拍了拍孟戈的肩膀道,“吾先回竹枝阁了。”,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倘若你想,就及时行乐,莫要思虑太深,伤神。”,柳无晴挥了挥手,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喂,醒醒。”,正当苏照美梦之际,就被叫醒了,苏照揉揉眼睛,一睁开便是孟戈那张又孤又傲又冷的脸,手上,脸上都是烧锅炉的灰,大花猫似的对着孟戈一顿张牙舞爪,挥舞着手臂,完了,完了,怎么连梦里都是孟戈这个恶毒的女鬼……孟戈一把冷水泼在苏晓身上,“醒了没?”,让他照看着汤药,倒是把孟戈从人间拎回来的上好梨花白给喝得一干二净,“醒……醒了……酒,我赔你就……就是。”,苏照意识到自己错了,垂着个头,不敢直视孟戈,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吗?孟戈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刚拿出一张文书准备一把撕了,倒是被身后的柳无晴抢了过去,“你怎么来了?”,孟戈问道,“来看你呀。”柳无晴眨了眨眼睛道,那张文书在身后朝着地上的苏晓晃了晃,示意他接过去,“是左将军神荼找你,在外面候着呢,”,柳无晴一边把孟戈推出药房,一边回头示意苏照,手上的文书……“神荼将军,孟戈有礼。”,孟戈和神荼作揖道,神荼道,“十日后便是人间下元节,所有地官鬼差需到鬼宫,校戒罪福,为人赦罪。孟戈,你需随我去一趟人间。准备一下。”,柳无晴用肩头耸了耸孟戈,一摊衣袖道,“原来,某鬼专程过来给某鬼专程带话的呀,明明一符传音即可,偏要亲自走一趟,这里的另外一只鬼怎么没有这待遇呢。”,柳无晴打趣道,孟戈肃言道,“不得在左将军前无理。”,柳无晴对着孟戈做了个鬼脸,表示不听,“无碍,她一向如此。”,一众神将判官鬼帝中,一向不苟言笑的神荼倒是对柳无晴宠溺,“神荼将军,我们还是到阁内叙吧。”,孟戈和神荼便一同去了阁内商议下元节之事宜。
      苏晓举着那张文书,反复确认,用手打了自己两巴掌确认自己是否酒醒,鬼是感觉不到疼的吗?然后又掐自己大腿,直到柳无晴走进来,敲了苏照的头道,“还不签字,万一等下孟戈反悔了,我可帮不了你。”,苏照飞快的画下自己指印,从今天起,苏照就是冥府的鬼差了,也就是说可以不用喝忘魂汤了,一把抱起柳无晴原地转圈,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苏照,签下鬼契,从今日起就是幽兰阁的鬼差了,也就是说,有机会回到人间了!柳无晴笑笑道,“小屁孩,这我可是帮了大忙的……”,苏照笑着,拍拍胸脯道,“柳姐姐要是差何事,尽管吩咐本苏鬼差,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柳无晴眉眼弯弯,用手托着苏照的下巴道,“哦?是吗?那你要养肥一点,差事倒是不会,怎么舍得呢,就是给我吃就行。”,苏照的笑还来不及收回,咽了咽口水,用袖口擦了被柳无晴像蛇的杏子舔了一脸的口水,差点没晕过去,这地府未免也太……太凶险了吧!一阵哀嚎响彻幽兰阁,“我不签了!!!!!!”

      孟戈只管翻阅自己手上的生死简录,今日来者又是何人……苏照站在一旁候着,警惕着,万一又有闹事的鬼,就跟他拼了……其实看到形形色色鬼,苏照还是壮着胆子,尽量不让自己吓晕过去。“饮忘魂汤,魂归忘川,解万古愁。不记生前事,不忧后来者。”,孟戈衣袖一挥,把骷髅头状碗盛满无色茶汤,推至今日鬼客前......等孟戈按例送走了好几个鬼客之后,广袖一挥,关上今日幽兰阁。阁内又是沉寂,许久,孟戈才开口问道“你签了?”,苏照点了点头,随手拿起磨石研磨,孟戈放下手中的简录,用白骨扇抵着低头研磨的苏照的下巴,饶有兴致问道,“你就这么心甘情愿?这么想就在这里?这里的凶险你也是见识过的,不赶着做人,居然选择做鬼,虽纳在我的阁内,但到底弱肉强食,你要是有什么好歹,我可不会保你,顶多就是我的汤锅里一味药引子。” ,苏照一遍遍研磨,黑色粘稠的液体慢慢溢出磨盘,“不过是为砧板上的鱼肉罢了,在哪个砧板上被宰割又有何不同!”,是个有骨气的小孩,说来苏照也是个难得一品的极干净死魂。只是一般这样造化的人应是升九天,何故到了这阴间。孟戈对此也是越来越有兴致了,“既然如此,那你留下,不要后悔,苏鱼肉。”,孟戈玩味的看着苏照,苏照停下研磨,缓缓抬起头,用坚毅的眼神看着孟戈,“不悔!”,孟戈看着苏照,看来这小孩确是打定了主意,于是一挥衣袖,甩了一堆的书籍给苏照,“想要在这里呆下去,那就好好修炼,明日我来检查功课。” ,苏照对着一堆书籍皱着眉头,不知从何下手,原以为只有在世需要拜学问,不想死后还是要继续练功课,造孽啊……
      背药书,配汤药方这些还好,对于苏照来说并不是难事,只是抓奇怪的药,例如忘川河的不灭执念元神,看着那些青面獠牙,奇形怪状,缺胳膊少腿的鬼,苏照就下不去手,要不是当下跑得快,估计自己就交代在那里了,连渣都不剩,至于掌勺煮忘魂汤,颤颤巍巍的站在高台上,大金勺搅不动就算了,自己还掉到汤锅里,要不是孟戈发现的及时,估计真成了里面的一味药引了……一身素衣还粘着粘稠汤液,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汤汁,苏照一边整理自己,一边道,“无碍,无碍,”,脸上闪过一丝绯红,“只是今日来阁内的鬼客,恐怕,恐怕是要喝在下的洗,洗澡水了.......”,话语越来越小声,像是做错了事怕被孟戈罚,愧疚几许,合着那狼狈的模样,孟戈觉得甚是滑稽好笑。还有修炼这一块也缺了慧根,怎么都掀不起半点动静,最简单的移物换体术都无法成功,盯着桌上一动不动的碗,苏照的眼睛都成了斗鸡眼了,还是纹丝不动……做鬼怎么就这么难呢!苏照一脸垂头散气,有什么办法能一天速成就好了。柳无晴隔三差五的来幽兰阁,其实苏照还是怕见柳无晴,动不动就说要吃了他,一见面两只鬼就上跳下窜的,幽兰阁也因为苏照的到来,变得比往常热闹些,也正是这样的功夫,让苏照逃跑的功力大进……术业有专攻,孟戈也不求苏照立刻修炼成神明,能逃能保命,这样也好。

      人间下元节,十月半,牵砻团子斋三官,好不热闹。柳无晴最是喜欢这个日子,有了由头可以到人间逛一逛。苏照不解,柳无晴明明对人间甚是眷恋,何故又说自己断了尘缘,甘愿在不见天日的地府做个籍籍无名的鬼差,都不肯转世。听闻若是能过了三劫,也就能成神明,难道柳无晴也是为了修炼成神明?苏照对于成不成为神明没有多大的野心,一心只想能尽快回到人间,现在终于等来了这天,这些天算是没白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回人间了!一个高兴把幽兰阁里里外外打扫的一尘不染,还在幽兰阁内挂了大红布,大红灯笼,也不知从哪弄来的,在阴暗的地府显得格外出挑,走过路过的鬼都踏进幽兰阁,一看究竟,苏照倒是乐得和众鬼唠嗑。

      “哎呦,姑奶奶,疼,疼,疼……”
      苏照的耳朵被柳无晴提着,疼得龇牙咧嘴。
      “你都快把孟戈的幽兰阁都开成客栈了!”柳无晴提着苏照耳朵的力度又加大了,“功课就不好好修炼!”。
      “我这边想着多赚点冥币,去人间给孟姐姐多买几些上好的梨花白回来。”,柳无晴真不知道自己让孟戈收下这个苏照究竟是对是错,气得柳无晴轰走来幽兰阁吃喝的众鬼,啪得把门关上,一把丢过桌子上的筷子,恨铁不成钢,“人间用的着你的冥币吗!”。苏照一边揉着就快被揪下来的耳朵,一边找理由逃离柳无晴,“柳姐姐,我得去给汤锅加火,加火去!”,苏照牟足了劲闪躲,脚底抹油,一溜烟就不见鬼影了。

      楼下鸡飞狗跳的热闹,楼上的某女鬼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见孟戈坐在长廊上,若无其事的翻阅手中的书籍,手上还拎着一瓶梨花白,柳无晴一跃而上,倒挂在屋檐上,一把夺过孟戈手中的书,“你看你幽兰阁都成什么样了?也不管管苏照!”,孟戈看了一眼,一片狼籍的楼下,“当初不是你急于把他推到我阁内的么?如果没有记错,鬼契是你从我手中抢过去。”,“你!”柳无晴倒是无话可说,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对,契约是她自己递给苏照的,那还不是看在他是你孟戈惦记了几千年的生魂,替你完成你要做的事罢了,“所以要管你自己管。”,孟戈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准备离开,柳无晴一跃而下,拉住孟戈的手,“等等,我没想到他......他要救的人你也帮他救了,是不是?你还真的这么留着他,迟早会惹上麻烦的。现在还没有谁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孟戈,你确定要把他留在身边么?”,孟戈看着柳无晴,“有些事总要去做的,这是我欠他的。”,柳无晴看着孟戈背影,你早就还清了!正是应了那句渡人不渡己,孟戈啊孟戈,这一劫,我又要怎么渡化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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