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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告别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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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孤单弥漫的山，穿过谤议丛生的雨。总有一天，你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穿越半个世界，披上万众的荣光。总有一天，你会堂堂正正拉住我的手，迎着目光洗礼，接受真心祝福。黎明前的黑暗里，我会一直在，陪着你，看着你，等你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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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疼。韦南顾揉了揉右臂肌肉，抓起毛巾准备上场。
“加油加油！”主管教练齐沧在身后鼓舞着。
重回赛场的瞬间，几十盏顶灯同时亮起，让人有片刻的炫目。韦南顾把毛巾放回裁判台，抓起乒乓球拍。
球台对面的水间真未也是一样的准备动作。
附裁判扔来一只乒乓球，她伸手接过，把球用力扔在地上，橘黄色的小球弹起，被接住，再扔下，再弹起。
乒，乒，乒。
这里是2021年乒乓球女子世界杯的决赛现场。对阵双方为中国队的韦南顾和日本队的水间真未。目前四局结束，韦南顾大比分3比1领先。
“Game 5，love all，Wei Nangu to serve.”裁判伸手示意韦南顾发球。
韦南顾和水间真未八年前就开始交手，彼此的录像都看得快背下来，对于彼此的优缺点都格外熟悉。从过往数据来看，韦南顾胜多负少，整体实力高于对手，拿下这个冠军不成问题。
唯一的变数是她的身体。
她有积久的腰伤，前不久还在一次公开赛上撕裂了韧带。本次决赛前，她特意打了两针封闭止疼，可疼痛还是随着时间的蔓延而扩散开来。
得快点打完才行，她想。
第一个球她发了一个正手短球，打算打发球抢攻。没想到水间的接发球擦网，乒乓球紧贴着球网落在近台，让已经准备好侧身的韦南顾措手不及。
她连忙扑上球台要去抢救那个擦网球。右手向前，伸向最远的地方。
可她还是没来得及够到。离球拍只剩下一厘米的距离的地方，乒乓球在桌子上来回弹跳，满目凄迷的橙色。
与此同时，腰间一阵剧痛，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跪倒在场地上。
齐沧教练为她叫了医疗暂停。
“伤到腰了，先帮她放松一下，看看情况怎么样，”他告诉场边的医生，同时蹲下来查看她的情况，“放松躺，不要怕，有多疼告诉我。”
她点点头，眼里含了一粒泪珠。
决赛开始前讨论战术时，齐沧给她下了一道死命令：无论腰有多痛，都绝不要表现出来。因为水间真未可能会针对她的弱点发起猛攻。
因此她在前四局的比赛中频繁地挥动正手，用最需要用腰的动作，向水间展示：我一切正常。
方才的一个意外，将一切伪装打回原型。
韦南顾平躺在担架上，静待医生检查自己的伤势。双眼正对着场馆的天花板，圆形的灯罩上洒下灯光来，铺一地明黄。
医疗暂停期间，举办方放了一些炒热气氛的歌曲，细细辨认，其中竟然还有一首来自中国的《小苹果》。
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想起，今天是他的婚礼。
按世界杯惯例，每个国家最多派两名球员出战。因为经费受限，国乒未参赛的球员，全部留在北京。
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就把婚礼日期排在了她决赛的同一天。
虽然婚礼只是个仪式，可她还是有点遗憾，没能亲眼见证他生命的那个瞬间。
没能亲眼见他牵着别的女孩的手走向幸福，让她忘不掉，心不死。
疼痛忽然从腰间袭来，韦南顾不由自主咬紧嘴唇，没有出声，身体却依靠本能地蜷起。
“疼的这么厉害吗？”队医抬起头问道，“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而已。”
他和齐沧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是一片愁容。
“现在打封闭肯定来不及，”齐沧说，“再观察一下，实在不行就退赛吧。”
“退赛”两个字像一声鞭炮，轰然在韦南顾耳边炸开。
“我不疼。”她说。
“你现在腰疼成这样，正手不能用，只能全台反手。就算考虑健康问题，这样打是赢不下来的。”
“我不疼。”第二遍。
“听话，退赛吧。保存有生力量。”
“我不疼，”韦南顾梗着脖讲了第三遍，就要马上坐起来，“齐指导，你知道的，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她的眼睛里，是无可撼动的坚定。
齐沧目光一滞。自己这个徒弟性格倔强，几年前她在省队有个绰号叫“小驴”，就是因为她固执而坚定，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点头道：“好吧，注意点。”
韦南顾回到场上的时候，全场是如潮的掌声，她踏着鼓舞的节律归来，颇有点荆轲赴秦的意味。
齐沧给她布置了新的战术，以反手长球为主，增加旋转，同时加快球速以牵制水间，让她难以轻易变线。在反手上，韦南顾坚信自己有世界第一的实力，只要是反手相持，她就一定能够得分。
而暂停回来后，水间的战术也很明确：就是拼命打她的正手位，让她不得不用腰。这样的战术，不是加重了她的伤势，就是让她根本碰不到球。
又一个刁钻变线球。韦南顾看着那枚乒乓球自身体的右侧飞出，却疼的没有力气去够。
乒乓球砸在地上。场内观众不由发出一阵嘘声。
韦南顾用袖子抹掉额头的汗珠。
与观众相反，她不鄙夷水间，一点也不。
在赛场上，同情就意味着失败。竞技体育本就极为残酷，它需要运动员抓住对手的每个弱点，只是伤病碰巧是韦南顾的最大弱点而已。
倘若此时患有腰伤的是水间真未，韦南顾也会使用相同的战术。
可水间并不知道韦南顾的释然，她似乎受到观众情绪的影响，接连失误，先前的领先优势浪费殆尽。
比分来到了9平，水间手握两个发球。
第一个发球，水间自己失误，发球下网，把比分带到了9比10。
局点，也是赛点。
韦南顾只要再拼一分，就能拿到自己的第一个单打世界冠军。
下一个球，拿下它。
你已经没有体力打关键球了，下一个球就获胜，韦南顾告诉自己。
下一个球，水间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紧盯她的正手。她打定主意，无论身体有多痛，拼了。
果然不出所料，水间发了一个正手长球，逼韦南顾正手相持。
一阵噼里啪啦，每一次挥拍都是一阵撕裂的疼痛。她没有足够的把握去控制落点，只能一下一下用意志力来抗。
水间忽然变线到右半台正手小三角。
乒乓球自眼前飞出，划过一道弧线。在运动员的动态视力下，球的速度其实很慢，像是被拉出了慢镜头，变成了飘落的鹅毛，隆冬的雪。
韦南顾借着那慢速度，横跨一步。
“乒！”一声，是球拍和球接触的清脆。同一时刻，四肢百骸泛起翻江倒海的剧痛。
眼前一黑，她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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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赢了吗？”韦南顾从床上猛然坐起，疼痛又令她“嗷”一声倒回床头。
一阵晃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看到周身一片洁白，像是医院的布置。床边坐着另一个参加世界杯的队友，荊璨。
还不待她开口询问，荊璨已经用一大长串话堵住了她的嘴：
“南顾姐你终于醒了，队里都担心死了。一堆人给我发信息问我你怎么样了，我看他们那边的婚礼怕是要乱成一团了。”
“那个……世界杯我”
“南顾姐你快看看我手机里的微信，堆成山了。”荊璨又一次说话快过她，把手机伸到她眼前。
韦南顾接过手机，假装翻信息的样子。眉眼深深埋在刘海之下，隐瞒了她的全部心事。
其实她什么都猜到了。
如果最后那个球成功得分，她现在就是世界冠军，睁开眼睛后，怎么会有人闭口不提这样的喜事。
所以她输了，因伤退赛，冠军按顺位过给了水间真未。
手里是滚烫的手机，韦南顾怕下一秒就要把眼泪洒在别人屏幕上，连忙递了回去。
手机忽然在手心震动起来，紧接着是一段铃声。
荊璨接过来扫了一眼说：“是北哥打来的，南顾姐你接一下得了。你昏迷的时间里，他打了快十个电话了。”
韦南顾摇头，眼里一片凄然：“别让我和人说话了，刚输了球，我没什么力气。”
荊璨震惊地张大嘴，似乎在问她：你怎么猜出来的。
韦南顾笑笑，示意她接电话。
荊璨开了免提。
“你南顾姐醒了吗？”楼北望的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南顾姐啊……”荊璨停顿一秒，看她一眼，说“她刚刚醒了一次，因为太累又睡过去了。北哥你别担心，她挺好的。”
“哦，看来她不想说话，”楼北望顿了顿，道，“那你告诉她：让她好好养伤，等回北京，我们天天请她吃饭，请一个月。内谁也请。”
“哪个谁？”荊璨犹自不解。
“新郎官啊。”楼北望说。
韦南顾心里咯噔一下。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韦南顾问：“齐指导呢？”
“一直在楼道里里乱逛呢，不敢进来，怕看到你心疼。我叫他回来？”
韦南顾点头。
荊璨推门出去找人，韦南顾伸手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微信轰炸。楼北望的絮叨首当其冲。
韦南顾笑笑，从上往下，一个人一个人翻下去。
有的已经退役多年的好姐妹方雨瑶：“在人家的婚礼上看你的比赛直播，怎么样，够意思吧？”
附上一张图片，横屏手机靠在酒杯前，手机里是世界杯直播，手机外是洁白的桌布，艳红的玫瑰点缀其间，流金溢彩，歌舞升平。
有的来自多年女双搭档岑陌：“你怎么也跟我一样混不上半个大赛冠军啊？”
有的来自自己队内最大的竞争对手展慧娜：“南顾，你永远是我最欣赏，最尊重的运动员，好好养伤，我们等你。”
队友的祝福漫溢，只有那个人的对话框空空如也。
点开朋友圈，满眼端庄的红。婚纱照里，那个人一身洁白的西装，牵起新娘的手。四目相对，岁月静好。
后悔吗？难过吗？不甘吗？
拇指向左滑，重新点开那个人的对话框，把自己全心的复杂情感注入手机键盘，化成“恭喜”两字。
一键发送。她关掉手机，抬眼，正对上齐沧的眸子。
闭眼，深呼吸，再次睁眼。
“齐指导，等回到北京，我就退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