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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真正的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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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当初大和尚说,郭付义比施书雁更需要听心经。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每当想起这样的话,郭付义总不免片刻沉思。
他的想法是这样的,施书雁之所以与他若即若离,一方面纵然是因为过去的经历使施书雁有着对感情的逃避,另一方面,他身上肯定也有问题,所以施书雁才不敢将自己最终托付于他。
这场因果最终的走向在他看来是谜。这正是岁月所描绘的艺术性和多样性。无法知道走向,也无法知道结局,这一生都被断断续续的喜忧交错控制着。此时的郭付义如同被囚禁在人生的谷底,他的味蕾上只有一种感觉,很苦。
有件事,刚才吃饭的时候郭付义就想跟欧阳树说,后来最终也没开口。其实他就是不愿再这样毫无意义地混下去了,上成人学校只是开始,之后他还要去找一份工作,努力走上正常的生活轨道。
那日傍晚,当他躺到床上时突然有股冲动,很想跟施书雁谈谈。不是写信,也不是发信息,而是面对面地谈,坐在茶室或者咖啡厅里。告诉她自己的打算,当然也很想听听她有什么打算。两人之间的关系走到这一步,谈情还不如谈谈今后的生活,说不定能把双方的引向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上去。
郭付义自己倒是没亲自调查过,只是听说好像礼拜天有会计班课程。郭付义满怀希望能见她一面,能与她约个时间,翻开自己心里的想法好好与她聊聊。可结果,他的信息是错误的,周日没开会计班,自然也见不到施书雁。
郭付义在外头吃晚饭,一个人在咖啡店里吃牛腩套餐。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华灯明亮。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即使在夜幕中依然不乏活力。相比之下,郭付义的情绪越发低沉。他自己都不知道内心已经落寂到何种程度了。
他意识到过于突兀也许并不好,然而简直控制不住自己,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窗外收回,掏出手机就打施书雁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快得令郭付义感觉还没准备好要怎么说。于是就像网络上常讲的那样最让女孩子觉得无聊和讨厌对话发生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在干嘛呢?
看书。
两句话一问就说不下去了,憋了很长时间,也不管施书雁会不会不高兴,心想豁出去得了,于是说道,书雁,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话当面跟你说,你看行不行?
郭付义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还是为她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感到意外。她说,过阵子再说吧,课程关键时候,上次考试主要就是这部分没学好才挂科。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分心,一定要把它学透。
这真的是再好不过的拒绝的理由,郭付义还能说什么呢?他支持施书雁好好学习,祝愿她下次一定通过,然后在相互道别之后挂断了电话。
那日入睡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郭付义思绪紊乱,以至于回忆这两天发生的事,感觉一切都乱糟糟。早晨醒时,透过没完全拉上的窗帘望出去,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白天没有课程,本来是有出去走走的打算,一看见这么浓的雾,心想还是算了吧。
此时,手机响起铃声,他最想与之通话的人是不会打电话过来的。果然,拿起手机看时,见是欧阳树打来。想起欧阳树,就会想到那条狗,就会想到欧阳树抱着小白打电话,令郭付义觉得既别扭又好笑。
欧阳树在电话里头,可能是因为感冒什么的缘故,声音要比平时粗哑一些说道,老兄,时间都定好了,放在下周六,地点北京。
郭付义说道,有点远啊。
是有点远,不过既然答应了,再远也要去。
打电话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欧阳树有些不满,听上去气呼呼地说道,什么叫就为了说这个,现在这事对我来说可是最重要的,当你兄弟才告诉你。
郭付义自知方才的话确实有些失礼,最近情绪低落,语气乖戾,哪怕是最好的朋友,大概也会事不过三。郭付义低声道歉,对不起,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说话总是这样没头没脑,没有礼貌。
作为过来人,朋友性情上这么大的变化,欧阳树何尝不懂。他说道,你小子听我一句,随缘吧,你看像我,都这么多年了,到最后还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郭付义在电话里头说道,我懂的,尽人事,安天命吧。
接下去只能等待,反正不管怎么说,周二晚课后肯定能见到施书雁。
那堂课,郭付义心神不宁,浪费了课堂上的大好时光。一下课,他都顾不上整理书本就冲出去。会计班还没下课,郭付义等在门口,他就想跟施书雁说两句,不会占据太多时间,说真的,此时施书雁的性情他完全了解,话多必然招来讨厌。
可谁知,他后来竟一句话都没机会对施书雁说。事情是这样的,会计班下课五分钟之后,施书雁从教室出来。郭付义等得心焦,施书雁一出门连忙迎上去要与她说话。不料,一个高高瘦瘦、长相着实还算帅气的男子与她同行。郭付义只喊了一声“书雁”,吐出这两个字后,立刻被男子打断,他问施书雁:是找你的吗?
施书雁冷冰冰的,一副根本就没把郭付义放在眼里的样子说道,以前的一个朋友,也在成人学校上课,估计是恰好见着了打个招呼。
男子更是以简直就让人受不了的语气说道,我看这小子特地在这儿等你。
施书雁说道,管他呢,我们走吧。
于是郭付义跌入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他保持着愕然而失落的姿势,眼睁睁看着施书雁随男子离去。
在那日余下不多的时间里,郭付义脑子里不断回荡着欧阳树说的那句话:随缘吧,你看像我,都这么多年了,到最后还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来看看他自己。上一次的婚姻失败,这一次和施书雁之间眼看着又要黄掉。感情的失败对他来说就如同一道魔咒,逃不掉,解不开。
施书雁没说那个男子是她的男朋友或者未婚夫。然而他们那样亲密,就如同是自家人那样谈论郭付义这个外人,谁看不出来呢?
此刻,郭付义坐在写字桌前。桌上放着空白的信笺,本来是打算给施书雁写信的。好几次写了开头又撕掉,最上面的信笺上还映着上一次写信的自己,现在好了,再也不用牵挂写信的事了。
那一年十月秋凉,一点都没有了夏天的影子。在一个秋风凄雨的傍晚,郭付义想起蓝紫。还记得蓝紫对他说,如果有机会参加省艺术团的选拔,就让他陪着去。现在他真的很想有机会远足,不是那种很无聊的,漫无目的,随便走走。而是身边有朋友,有事情可做,在一种还算热闹或者还算繁忙的过程中忘掉许许多多已成云烟之事。
又过两日,他主动打电话给蓝紫。蓝紫的声音总是那样活泼,充满张力。她的性格其实与郭付义有着天大的差别。有时郭付义也会想到与蓝紫之间的关系。她简直太可爱了,也很漂亮,如同突然降临在郭付义身边的精灵。但是郭付义从心底里觉得他们不可能走到一起。人和精灵做朋友尚且勉强,别说是更进一层的关系。
郭付义在电话里问蓝紫,最近在忙什么呢?
我们的艺术团就是很忙呀,演出呀,排练呀,一天到晚也没多少空余的时间。
也对,在我眼里你从来都忙忙碌碌,不给自己任何空闲放松的时间。
我这根弦绷紧惯了,完全放松不下来。甚至觉得哪天把自己放松了,要么变形,要么折断。你倒是有空了,竟然想起给我打电话,难得难得。
郭付义直言不讳,最近在家里闷得慌,你们艺术团要是有什么演出,我很想去看。
蓝紫的语气听上去特别高兴,说道,有是有,就是远了点,省里组织几个兄弟地级市之间的交流演出,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想你也不愿意去,就没告诉你。
沉默片刻,郭付义说道,半个月是长了点,我可以去一个星期,正好学校里的课程不是很重要,我可以请几天假,一个星期后我先回来,你看行不行?
蓝紫非常激动地说道,再好不过了,想不到你真的愿意去。
郭付义思想当中的惰性又上来了,一方面想好好地找个工作,另一方面因为定了要陪蓝紫去演出的行程,就想等回来之后再找工作。
隔了两天,蓝紫打电话给他,说是已经有了具体的时间安排,十一月一日启程,第一站有可能是无锡,也有可能苏州,要等到时候再说。
整个十月,郭付义一直断断续续地跟施书雁有联系。似乎成了一种规律似的,每次联系前,郭付义都满腔热情,到最后又都失落收场。
这真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煎熬,施书雁对他的冷漠已经无法扭转,他深切感受到和施书雁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虽然从来也没问过,但郭付义越来越肯定,当日见到的那个男子一定就是施书雁的男朋友,绝没有其它的可能性。
在郭付义对施书雁的热情被点燃之后,他一直都是带着美好的愿望和施书雁交往的。现在看来,真的是一切都落空了。他怀着一种沮丧到近乎绝望的心情发现他和施书雁之间虽然在同一座小城,但其实早就已经远隔重山。
这已经不是危机那么简单,而是他真正地失去了一些东西。就如同他当初的婚姻那样,迫不得已地告别,永远都回不来了。
信笺一直放在写字桌上,进房间就能看到。他不动那张信笺,似乎就是为了不断提醒自己,信还是要写的,只不过暂时不落笔。他是想等陪蓝紫演出回来之后再说。
他知道这样的惰性很不好,但又不知为什么,他就是逃不开这样的惰性。也许就是这样的性情,导致他的人生到现在为止不断经历着失败。
十一月一日的早晨,七点半的长途车,第一站定好了苏州。整个艺术团去了十七个人。蓝紫挑了车子中间的座位靠窗而坐,郭付义就坐在她旁边。
那日,蓝紫穿着一件米色的衬衫,黑色丝质的修身长裙,看上去神采奕奕,有一抹很容易就能吸引男人的韵味。并且虽然是一车子的人,但郭付义能确定她身上洒了香水,那是一种十分神奇的气味,明明坐在车里,却如漫步草原。
一整车艺术团的人,哪怕是长途旅程,也绝不会寂寞,有人唱歌,有人说相声,虽然地方很窄,蓝紫娇小的身材还是能勉强跳一支舞。每一段表演都收获掌声无数。
蓝紫跳完舞回到座位后,尤显兴奋地问郭付义,怎么样,我跳舞是不是比以前又好了,我觉得是这样,大家也都这么说。
郭付义这个外行,也就看看热闹罢了。在他看来,蓝紫的舞姿一直都很美。不过他也很乐意说蓝紫跳得更好了,算是鼓励。于是他点头说道,是更好了,不过以前也很好。
这话被别人听到了,刚才唱歌的名叫秦雨的姑娘说道,哎呦喂,不得了,你男朋友的嘴可真甜。
对于这样的调侃,蓝紫毫不示弱,笑着应道,那是当然,你也不想想是谁调教的?
秦雨哈哈笑起来:你这姑娘,一点都不懂谦虚,脸皮还厚。
蓝紫噘着嘴说道,瞧你说的,实事求是,跟脸皮有什么关系?
到苏州的时候已是下午,苏州的天气不太好,头顶飘着很厚的云,看上去里面挤满了水,但是雨最终没下。车停在酒店前的停车场上,车上的人依次下车。刚启程的时候,大家全都兴致高昂,到了旅程后半段,看上去都倦了,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下车时个个无精打采,只想好好睡一觉。
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副团长领房卡,发到每个人手上。这次出行待遇还不错,安排的都是单人间。奇怪的是郭付义没拿到房卡。副团长交代了明日集中出发的时间后,各自回房。郭付义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蓝紫喊他,愣着干嘛呀,跟我走。
酒店环境还可以,应该能算得上四星级。郭付义跟着蓝紫进了二楼的一个房间,是两张床的标准间,看来是艺术团特殊的安排。不管怎么说,郭付义只能先随蓝紫进去。
郭付义心里的疑问蓝紫当然清楚。她说,我只能对他们说你是我的男朋友,说我们的关系到了非常关键的时刻。还说别的女孩子也在追求你,要是一别半月,说不定终身幸福就玩完了。
郭付义非常惊讶,你怎么能这样说?
只能这样说,要不然不论家属朋友,一律不让带,毕竟我们这次是来演出不是旅游。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肯定会把我们安排在一个房间。
蓝紫这话,郭付义听了有些不好意思。他的初衷只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想不到会给蓝紫添这么大的麻烦。他说,这样吧,等大家都睡了,我出去再开个房间。
千万别,演戏一定要演全套。你知道在我们艺术团说谎的后果吗?疏远你,不睬你,让你沦为异类,甚至还会想方设法把你从团里挤出去。真搞不懂,你看他们一个个豪爽活跃,怎么对犯了点小错误的人这么狠,丝毫不留情面。
郭付义心想,蓝紫说的也太夸张了。同一个团里的人,这样的谎言又没伤害他人的利益,就算被识破了,也不该那么严重吧。不过对于现在的郭付义来说,除了相信蓝紫别无其它选择,他肯定是担不得一丁点有可能给蓝紫带来麻烦的风险。
孤男寡女同处宾馆对郭付义来说还真是挺别扭的。所以在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之后,郭付义提议出去走走,他说,难得来一次,看看苏州的街景。
他们压了马路,逛了商店,在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店里吃牛排。他们不停地聊天,但聊的内容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很平常的内容。
天渐渐地黑了,走也走得很累了,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蓝紫如何看不透郭付义觉得尴尬的心事,笑着说道,能拖延到现在,你已经很费心思了。但是总不能在外面泡一整晚吧,先说好了,我可不行,明天还要表演呢。话说回来,只要你有君子之心,怕什么男女共处一室。
郭付义望了望远方日暮,说道,好吧,我们回酒店去吧。
两人共处酒店时,郭付义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且不论自己是不是君子,总之,不能对蓝紫有什么非分的想法,更不能做非分的事。
蓝紫对郭付义说,你睡北边的床,我睡南边的,我喜欢靠阳光近一些。
郭付义说,就根据你吧,我无所谓的。
真的是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侣,共处一个私密的空间。郭付义觉得自己没有蓝紫豁达。蓝紫可以像平时那样生活起居,而他注定了今夜会失眠。将近凌晨,蓝紫有节律的呼吸声说明她已经睡着了。郭付义就可怜了,由于睡不着,感觉越躺越累,但又不敢乱动。主要怪身下的床,稍微有点动静,它就会咯吱作响。
他已经很小心了,尽量少动,但后来还是免不了把蓝紫吵醒,蓝紫睡意朦胧的声音说道,怎么,你睡不着吗?
郭付义抱歉地答道,大概是因为陌生的环境。
看不出来,你这么一个大男人,睡觉还认生。
被她这么一说,郭付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不是这样的,但今天就是睡不着。
过了好一会儿,蓝紫似乎是强迫自己从睡意中回过神来,说道,我陪你聊会儿天吧,等你环境熟悉,人也熟悉,就睡得着了。
郭付义不同意,说道,不行,你明天还有演出,不能因为我影响你的正事。
不过就是睡得晚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房间里没开灯,又拉着窗帘,马路上的灯光只是从缝隙里透一点进来,丝毫改变不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在黑暗中,彼此的话字字句句都那么真切。蓝紫都把话说到那样的份上,郭付义不知怎么拒绝。
蓝紫的床有动静,大概她已经坐了起来,郭付义能够想到的是她坐在床头,目光望向她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说道,说说心里话,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这本身就是一个有歧义的问题,郭付义不知如何回答。
蓝紫立刻又说道,你在思考,这样就不是真心话了,有可能是你在脑子里编好了来忽悠我的。
郭付义有些为难地说道,你知道我不会来这一套,我只是在想,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有个女孩问你对她的看法,你说什么意思?
郭付义顿时有点脸涨发热,不过没关系,在这黑暗之中,谁都看不见。可能是由于过分激动,声音都有些连贯不起来,他说道,你是一个很有正能量的姑娘,乐观、积极向上。虽然是弱女子,却有一颗无比强大的内心,好像天塌下来的事都能泰然应付。
我知道你这话的意思,你在说我就像个女汉子。
郭付义摇头蓝紫也看不见,他说,怎么能说是女汉子?内心的强大和表面的粗鲁根本就是两码事。
蓝紫追问道,那么你说,男孩子会不会喜欢我们这种内心强大的女子?
那是当然了,很多男人都喜欢像你这样的女孩。
蓝紫笑笑,她的笑容同样是郭付义在黑暗中所看不到的。而后她说道,但是……
这时他不知怎么说似的忽然不语了。
房间里暂时无声,但两个人都没睡着。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样子,蓝紫打开床头的小灯说道,你要是睡不着,咱们就起床聊会天吧,反正现在我也睡不着了。
正如郭付义所见,蓝紫仅仅穿着睡衣走上酒店的阳台。阳台是封闭式的,从窗帘的缝隙间只见外头戚戚冷冷的秋夜,却隔绝了想想也会令人发抖的寒意。
擅长跳舞的女孩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非同寻常的气质。本来漂亮的女孩会变得更漂亮,即使姿色没那么出众,经过那样的修饰,自然也能加分不少。天生丽质加上后天修炼而十分耐看的蓝紫在穿着睡衣走上阳台的那一刻,对郭付义的吸引力非同寻常。
阳台上摆着一套木质的桌椅。蓝紫在朝房间的椅子里入座之后,对郭付义说道,怎么你不过来陪我坐会儿吗?
就这样穿着睡衣坐在蓝紫对面与她说话显得唐突,但若不过去,又不太礼貌。相比之下,唐突就唐突吧。于是这样的秋夜,一对都穿着睡衣的孤男寡女在酒店房间里相向坐着。
阳台上,就在蓝紫的右后方摆着一盆花。郭付义不认识,只觉得它长得很艳丽,红色的花朵正在怒放。郭付义看着花时,蓝紫正望向窗外,带着秋夜疲乏的声音说道,外头肯定寒冷,不过丝毫吹不进屋里。
郭付义不明白她要表达什么,只是应和了一句,是啊,房间里还算暖和。
只关心屋里温暖的人,永远体会不到外头的寒冷。这就像什么你知道吗?我脸上习惯性的笑容就像窗玻璃一样把我心里面的孤独、无助与外界的人隔离开来,他们是感受不到的。
郭付义的目光从红色的花瓣上抽离,也看着窗外。深夜,路灯、霓虹灯只亮部分,弥散在潮湿、寒冷的秋夜,凄凄冷冷。他轻轻点头,与蓝紫有过这么多共同的经历,多少知道些她心里常驻着什么样的负面情绪。于是他说,我知道。
大概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大概我现在这些话也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以前我跟一个老同学讲过几句,我以为她非常了解我。结果她竟把我的话打断了,她说,这样的话从你蓝紫嘴巴里说出来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你是在跟我开玩笑,要么你变得矫情了。我的这个老同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与我走得非常近,她说出这样的话,我也没办法再同她讲下去了。我只能潦草、敷衍地结束谈话,违心地说道,老同学果然是老同学,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心思。
对于此事,郭付义有自己的理解,他说,你就是这样,不管心里埋了多少东西,传递给别人的都是坚强和欢乐。
现在看来,真的只有你能懂,其实人这辈子不就是想找个懂自己的人一起生活吗?
这话什么意思,要是郭付义再不明白,那可真是头号大傻瓜了。蓝紫这样的女子,非常讨人喜欢。要是不曾遇见施书雁,他没理由不接受。然而,此刻施书雁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不过的符号,盘踞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没人可以替代。
郭付义心有所属,蓝紫又何尝不知。她其实并不想让郭付义有任何为难,于是补了一句,谁真有这么好的运气,也不知上辈子积了多少福,反正我也就只能想想吧。
秋夜一阵风吹,虽然隔着窗感觉不到,但沿街枯落过半、只剩残叶的树猛烈晃动,郭付义和蓝紫都看到了。就在风过树止时,郭付义说道,只不过是时机没到而已,向你这样的女子,肯定能找到非常好的男孩。
蓝紫说道,好和坏别人说了没用,是正在经历的人自己心中的感受。我觉得好,那才是真正的好,我要是觉得不那么好,别人说得再好也没用。
郭付义一副沉思的表情,点头说道,你说得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蓝紫无声息地站起身去睡了,在郭付义对她的印象里,这似乎是唯一一次冷冰冰没有话别。
在蓝紫入睡之后,郭付义也上了床。应该是快到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他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梦见施书雁和之前那个男子再次一同出现在他面前。郭付义低三下四说了很多讨好的话,都被施书雁无情地拒绝,还得看那个男的嗤之以鼻的脸色。郭付义心里是那么地难受,他似乎知道是梦,很想醒过来,但就是逃不开那场梦。后来他用了非常极端的方法,使劲憋气,当他感觉自己就快要缺氧死掉的时候,才终于醒了过来。
此时,蓝紫依然还睡着。天色不太好。实际上昨晚那场凄风已是预兆,这样的风吹下来,天气自然好不了。昨夜就是因为他扰了蓝紫的睡眠,以至于现在他一动都不敢动了,生怕重蹈昨夜覆辙。关键是下面连着几天都有表演,不能影响蓝紫发挥。
就这样,郭付义在床上呆躺到七点钟的样子,听见蓝紫起床的声音。
她见郭付义睁着眼睛,问他昨夜睡得好吗。
昨夜的孤独、无助,还有冰冷、凄楚,如同是梦,从蓝紫身上完完全全消失了。这个女孩,既已让郭付义看透,又仿佛忽然间就会捉摸不透。然而无论怎样,蓝紫醒后的变化让郭付义高兴。他所认识的,所熟悉的,从来就是现在这样一个内心坚强得如同磐石,乐观得体内每处都有彩虹的少女。
对于蓝紫的问题,郭付义说了个善意的谎言。他揭开被子,跳下床说道,睡得很好,你看,活力充沛,也没有黑眼圈。
蓝紫信了,这一点映得上郭付义对她的了解,她通常都会信但愿之事,信她内心所想。
吃完早饭休息了一会儿,大约九点钟的样子,他们去了剧院。郭付义越发看得出来,在他们的那个圈子里,蓝紫真的是很受欢迎。特别是有几个看上去还没结婚的小伙子,有意无意和蓝紫搭几句话。这还是他们以为蓝紫已经有了男朋友,而且他这个所谓的男朋友当时正在场。若是让人知道他这个男朋友其实是假冒的,任何人都有平等的去追求蓝紫的机会,那么蓝紫要花多少心思打发乱献殷勤的小伙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表演要从下午两点开始,之前的时间都是准备工作,道具、化妆、熟悉场地。中饭很简单,团里统一订了外卖。郭付义注意到蓝紫的胃口不太好,有鱼有肉都不碰,只勉强吃了几口青菜。
郭付义把自己那份的青菜也全都夹给她,蓝紫并不推辞,自嘲道,最近一看到肉就讨厌,估计我马上就要退化到食草类动物了。
郭付义打趣道,你现在的想法跟以前可不一样了,你是怕胖了以后,在舞台上迈不开腿吧。
蓝紫白他一眼说道,尽胡说,我这辈子都肯定不会有这么胖。
一点半不到一些,观众陆续进场。郭付义怎么都料不到会有这么多人。整个剧院全都坐满了。这个时候站在舞台上,有一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喜欢表演的人就喜欢这种感觉,越多人的注目只会激增他们的表演欲。
郭付义依旧享有特权,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他很认真地观看每个节目。舞台上的每一个人,郭付义都有过接触,熟悉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样子。说出来不怕被笑话,其中几人化完妆,上了舞台,郭付义竟认不出来了。
蓝紫在生活中有着非凡的毅力,在舞台上又有着非凡的气质。郭付义曾听谁讲过,除了长得漂亮,人的吸引力需要不断修炼。在郭付义看来,蓝紫与之前大不相同,她正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自我修炼,使她变得对别人有着越来越强的吸引力。
第二天离开苏州,又去了无锡、常州。每一场表演,郭付义都全程观看。每一个夜晚,他和蓝紫又都睡在同一个房间。很难相信这样的一对男女在那么多独处的夜晚没发生任何故事。事实上又确实没有。
更奇怪的是这样的日子越长,郭付义对内心深处那个人的思念越深,好几次都产生了立刻去见她一面的冲动。但他明知是不可能的。那么遥远的距离摆在那,哪能说见就见?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无论如何都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施书雁。
施书雁丝毫没有扭转对郭付义冷漠的意思。不想跟他说自己的事,也一点都不关心他的事。无论他说什么,施书雁都只是稀里糊涂,要么嗯,要么哦地应答。
不打这个电话,时时想着要打。打了之后又后悔不如不打。如果每次在对方心里留下的都是冷漠和尴尬,那么这样的交流还有什么意思呢?
郭付义挂掉电话那一刻的心情很不好,甚至连脸色都变了。这一幕恰好被蓝紫看见,她问,是她的电话吗?
郭付义回答,我打过去的。
好像没说几句就挂了。
郭付义没再说什么,只是神情很难堪地笑笑。
那日夜晚,郭付义躺在床上想着和施书雁之间的事。感觉现在这样很不好,感觉自己真的就跟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骆驼没什么两样。危机已经摆在面前,施书雁的态度,那个男人的出现。而他所能做的只是逃避,把头埋在沙子里。看似跟着蓝紫表演,享受一段悠哉的生活,其实他心里一点都没轻松过。
他想要回去了,恨不得立刻就动身。算了算当初答应蓝紫出来一个星期,时间上也差不多了。于是他决定第二天就走,不论有多难,他和施书雁之间的那本账总归要最终了结。
第二天,既要赶路,又要表演,行程非常紧张。就在蓝紫刷牙的时候,郭付义说道,我今天要回去。
郭付义说得很响亮,很清楚,难以想象蓝紫会听不见。她停止刷牙,转过头去,满嘴泡沫问郭付义,你说什么?
我今天要回去。
蓝紫分明很失望,但是没有否决,因为她没有否决的权利。
她继续刷牙,也不说话,只是点头。
郭付义整理行囊,那一日他和艺术团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