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 邪 珠》瑾二

1、苏颜

　　小时候，父亲说：“我的小苏颜，这个世界除了自己谁也不要相信。”
　　我那时还太小不明白，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因为逆着光线而模糊不清的脸。
　　接着听见父亲叹息一般的声音：“苏氏家族的权势太大了。”好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也包括姐姐和爸爸么？”父亲没回答我，只留给我一个落寞的背影，那时我七岁。
　　就在那一年，我看到，母亲带着难产的弟弟一起，躺在那张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洁白床单上。
　　我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姐姐，苏青。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喜欢我，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孤僻高傲的二小姐，连父亲也对我冷冷淡淡的。只有姐姐肯对我温柔地笑。
　　大家都很喜欢姐姐，我也一样，因为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屈指可数的亲人之一。直到父亲去世后，我亲手毁了她。
　　那时，我才明白，那个我在父亲口中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答案原来是肯定的。

　　从我十五岁那天起一切都变了，或者换句话说，是我把大家那张面具撕了下来。
　　“二小姐，到了。”管家老陈阴阳怪气的说。
　　我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你千方百计要带我来的地方？”
　　“是啊，我的二小姐，你爸爸可是把我们全家害得好惨啊。”老陈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向前踉跄几步，听见身后的大门关上的声音。
　　没有一丝光亮，我找了个角落靠着，这个地方像是仓库，很脏很乱，吸入的空气全是灰尘的味道，带着些许的窒息感。我厌恶的皱皱眉。

　　两天了，没食物，也没有水，我舔着发干的嘴唇，眼泪流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一次，我告诉自己在这样下去，真的会死在这破地方。
　　门忽然开了，长时间的黑暗让我无法适应这光亮，用手背当着这束光，从指缝间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是老陈的儿子陈天慕。可惜我当时脑子里确实没有印象，好多人都只为着自己的目的金钱或权利想方设法的接近我，我没必要记住他们的名字。
　　“苏颜，给你。”递到面前的是几个馒头和一个破旧的水杯。
　　我别过头去，平常这些东西我都不屑看的。
　　男孩一只手挠挠头，那只伸出的手尴尬的僵在那里“吃点吧，我爸不在，我偷偷过来的。”
　　我很勉强的接过，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真的很饿，可是我那点自尊总不允许我这样。
　　“喝点水吧。”我看着那脏兮兮的杯子，并没有接过。
　　男孩掏出点纸巾擦擦杯口，“对不起，没有新的了。”
　　我看着他小心的擦着杯子，好像一直都是他在说话，我清清嗓子说到“你叫什么？”
　　男孩动作停了一下，头低下了“我以为你记得的。”
　　“什么？”我没听清。
　　“陈天慕。”他抬起眼，微微勾起嘴角。
　　我们一直聊着，谈话中，我知道了他并不是老陈的亲生儿子，是捡来的孤儿，我注意到了他手臂上一些猩红可怖的鞭痕。我很少和别人说上那么多话，第一次，也是这一生的最后一次，

　　他递给我一个灰色破旧的小袋子，很郑重的样子。里面有六颗玻璃球，在这黑暗的地方居然发着光，他说因为里面放着荧光物质的缘故，他说送给我的，我没接，这种低俗的东西给我一百个我也不要。他失望地收回手，说，那就算了吧。
　　当时的我怎样也没想到，这六颗珠子最后竟让我视之如命。

　　大门突然被撞开，不大的仓库挤进了好多人，我看见了父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满脸是血的陈管家被两个人抓着，却依然挣扎着：“苏正宇，你个王八蛋，没亲手杀了你女儿，是我最大失误。”
　　父亲打了个手势，黑洞洞的枪眼对着老陈的心脏。啪地一声，老陈的身子晃了晃，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血色在水泥地上缓缓蔓延开来。可他依然笑着，还有一口气。原本站在我身边的陈天慕疯了似的跑过去。
　　父亲用平板的说，一起解决掉。
　　我愣了，“不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陈天慕就和老陈一样倒下了。飞溅开来的血花溅到我脸上，温热的，和他的眼神一样。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一幕，老陈的大笑着，带着决绝的张狂“他就是你和小雲的儿子。”
　　老陈不断地重复这句话直到断气，父亲似没听见般拉着我准备离开，我跳了出来，歇斯底里的冲到陈天慕身边，冲着爸爸大喊“他是我们的亲人，对么？”
　　父亲没说话带着来的人离开了。
　　我抱着陈天幕的头，让他平躺着，他突然捂着嘴剧烈的咳起来，手上开出了一朵绯红色的花，眼睛像湖水一样看不到底却异常明亮。我大声哭了，“陈天慕...哥哥你给我活过来。”
　　他笑笑，“每次一见你感觉好亲切，你总是一个人...很漂亮，好多人围着你转，你却瞧也不瞧，我感觉其实你是孤单的...小的时候，你对你爸爸说你想要月明珠，我听到了，也打听过，可是真的买不起，我不死心，就找了好多地方...”他语无伦次的说着，我只是哭，他把那个小袋子重新拿了出来“你看这个像不像？只有6个而已，它们很像吧。”
　　我用力点着头，接过它。小小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

　　回去的时候，爸爸在书房抽着烟，姐姐在门口等着我。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她慌乱地躲避着我的眼神，用微颤着的声音向我问话，我没回答她，径自向书房走去。经过姐姐身边的时候，我用着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为什么那么多天爸爸才来接我，你可是看着我被老陈带走的，嗯？我亲爱的姐姐。”
　　我轻蔑地看了眼姐姐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然后提起稍显沉重的脚，两个保镖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爸爸。”
　　父亲很用力的吸了口烟，“小颜，今天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无比平静的笑着“陈天慕和姐姐掉了包，是吧？”
　　爸爸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不含一点感情，“这个秘密，你要烂在肚子里，为了家族的名誉。”
　　“所以你没带姐姐去现场，不过她也应该会猜到。”
　　“后半句什么意思？”
　　“这次绑架，是姐姐和老陈计划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说，“你先出去吧。”

　　我回了房间，在浴室洗了好长时间，真脏，我看着手，上面沾着哥哥的血，我用力洗着，只记得那天哭了好久，因为，眼泪这次要流干，我将和我的过去告别，
　　属于苏颜的十五岁，其实，那天是我的生日。

　　五年内我拼命的学习，姐姐和我之间隔了一张纸，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也越来越沉默，只有我知道原因，他在吸毒，从那天开始的，整整五年，照这样下去，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那天爸爸的眼睛很亮，让我想起五年前的夜晚那少年。他在天台上倚着栏杆说“小颜，昨天我看见小雲了。”
　　我笑笑“妈妈有没有说什么？”我像在和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和父亲交谈，殊不知，那天的苏正宇才像我真正的父亲。
　　父亲一脸幸福，看着夜空“我要去找你妈妈了，为了家族利益我们都牺牲的太多了。”
　　第二天，父亲真的走了，我笑着看着他躺在冰冷的床上旁边是空空的安眠药瓶子，也许，这是解脱。
　　就在律师宣布，苏氏家族由我继承时，姐姐跌在地上大笑。
　　晚上，姐姐拿着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歇斯底里的喊着，“为什么，我那点不如你？...为什么他从来不肯正视我？”可怜的姐姐，说了好多，刀子在我颈上划出了一条红痕。
　　我淡淡地，用父亲惯有的平板语调说“从一开始，你就该知道的，你不是他亲生的。”

　　我从五年前就发现了姐姐的异常，她精神分裂了，她在试图蒙蔽自己，不去承认自己其实是老陈的孩子这个事实。而我和爸爸绝口不提这件事更是给她提供了良好的环境去麻痹自己，我平静的像姐姐述说着五年前的悲剧和那残破的真相，刀子掉在红木地板上，姐姐向后退去摇着头，“别说了，别说了。”姐姐突然直视着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扑通一声，就二楼的阳台上跌了下去，像一只美丽的蝴蝶。我还记得她再跌下去之前无比凄凉的说“其实最可怜的是你，苏颜。”
　　她居然说，最可怜的是我。
　　我可怜什么？苏氏家族大权在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少人梦寐以求。只是，只是这光芒的背后，只有我一个人，而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能为我伤心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一天我失去我所有的亲人，其实，苏青，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姐姐的。

　　五年后，苏氏家族的势力已经达到巅峰。我的任务也完成了。物极必反，这个道理我懂。我己经将它转给我叔父的手下。
　　叔父问我“小颜，你想好了么？”
　　“为了家族利益我们都牺牲的太多。”我这样说，就像父亲多年说的那样。
　　叔父说，“你和你爸爸啊，你们太像了。”
　　我笑笑。有时候，活得太清楚反而更痛苦。

　　以前我也是活在一个人的世界，但我知道你们都在我身边好好地活着，我就知足了。现在呢，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五年的时光，我真的快疯了。

　　那个晚上，依然是二楼的阳台，我放着德彪西的钢琴曲，在屋里转着圈，好像在温习那些优美的舞步一般。
　　真的好累，我闭上双眼，勾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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