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风吟》北不愁

16、第 16 章

　　计划的变更，十五王是后来才知晓的。
　　此时，他正一丝不苟地扮演着深情款款的郎君，在主殿书房听召时，努力让自己的神色里多一分恍惚和心不在焉。闲暇之时，携茵妃在王宫大大小小的园子里散步，以显二人恩爱。他还召来王都最有名的外国商人，物色珍稀宝物，只为博茵妃一笑。
　　这一切，院文都看在眼里。
　　他想，他这个王弟，真是没有长进。从前喜欢辛阑时，也是如此。那时他送给辛阑的似乎是炫土国的珍宝雨黑石。这一次，他会送那个宫女什么东西呢？多半不是止水国的龙胆水晶，就是冻火国的血玛瑙，总之不会有什么新意。
　　院文不喜欢自己的王弟这副模样。
　　辛阑是院吾的女人——院文将这样的铁证摆在院心面前，然后杀死了那个女人。如此理所当然的事，院心却承受不了打击，浑浑噩噩，酒醉终日，甚至当面忤逆父王。父王雷霆震怒，判了流放。流放地是凝风国十里繁华之地，烟锁城。流放之地向来苦寒荒僻，从未见过往繁华之地流放的先例。明眼人皆知，这是父王给最宠爱的儿子法外施恩，权当让他出去散心。谁知他竟由此出走叛国，败走之后甚至逃到了无之国隐居，打算终身不再露面。
　　当然，这在院文眼里只是小事，稍稍花费一些力气便能解决。但是这次，他得更谨慎些，否则院心再离开八年，让他再去寻觅，着实是浪费心力。他和院心之间，还能有几个八年呢？即使贵为一国之王，寿数也是有限的，这一点他清醒得很。
　　他还记得自己八岁那年被父王召去参加灯谜会的情形。那时，所有的王子王姬都在场，场面稍稍有些混乱。院瑾和院吾闯了祸，却赖在他身上。他已经忘了那是一场什么样的祸事，只记得自己拼命分辨，父王却始终报以不信任的眼神，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刻，四岁的院心口齿不清的一句话拯救了他：“父王，啪王兄什么也没做，王儿看到了，是五王兄和十山王兄做的。”
　　在看到院心的那一刻，父王的表情忽然柔和起来，他走过去抱起粉雕玉琢、一团奶气的小儿子，连声道：“好，好，我的乖王儿……”
　　后来，受了罚的自然是院瑾和院吾。
　　院文不明白院心为何要帮他，或许只是出于天真和不晓世事，看到了事实，说出了事实，仅此而已。又或者，院心什么也没看到，只是本能地利用父王对他的宠爱，让平日欺负他的两位兄长受罚罢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对这个小他四岁的弟弟怀有多余的感情，他的目标是王位，所有的兄弟都是敌人。但是，从那以后，他却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院心，他眼看着这个孩子受尽王妃和王兄的欺凌，却不曾表露分毫怨恨，甚至不懂得去依仗父王的宠爱，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奇怪的孩子。究竟是太过天真还是太过愚蠢，或者只是对自己和他人漠不关心？
　　院文渐渐觉得，不能放任这个弟弟不管。放任不管的话，在这场登顶王位的惨烈争斗中，他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院心大概以为那个雪天的约定只是八王兄一时的心血来潮，却不知在院文心里，已是无数遍深思熟虑的结果。
　　如今，院文告诉自己，决不能再次失去他。

　　院文派人彻底调查了那个宫女的底细，很平常，家境衰败之后入宫为奴，先是伺候清王妃，后来入了西容殿。很普通的遭际，就连容貌也并不十分出色，不知是用什么手腕迷住了主子。
　　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棋艺如此高超，倒是不太寻常。而且院文觉得她的棋杀气甚重，将对手逼至绝路时，更是干脆利落，毫不容情，与她的温婉外表大相径庭。下了好几局，他竟连一局都胜不了。
　　太不寻常了。
　　身为前代凝风国王的第八子，院文自小钻研帝王之术，棋道自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只因棋盘如战场，下棋之道，等同于驭人攻心之道。他凭借出色的谋略手段，杀出一条权力争斗的血路，如愿以偿成为凝风国的新一任君王——这样的他，居然会在棋盘上输给一个年纪轻轻的宫女？
　　当夜，他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第二日下了朝，便立刻下诏，重开紫渌池的棋局。院心照例陪着来了，像只傻气的跟屁虫，没有一点王爷该有的身段和风度。院文按捺住不快，勉强下了几局，结果仍然没有讨到便宜。
　　茵妃仍旧微微笑着，道了一句“承让”。
　　这个女人，与这个国家最尊贵的王对弈，下手却无半分犹疑，胜了就胜了，不得意，不放肆，也并不感到过意不去，当真是不简单。
　　院文这么想着，又定下了第三日的紫渌池之约。
　　就这么日复一日地下着棋，院文始终不曾获胜，院心的不满也越来越明显。
　　院文当然知道王弟的不满因何而起，无非怪王兄抢占了他与茵妃独处的时间。但他故意装作不知。不过是些许独处的时间罢了，难不成他要为此与王兄翻脸？院文不信。既是不信，也就继续日日与茵妃对弈。
　　一日，紫渌池的棋盘上正厮杀得热闹，东琴殿的宫监悄没声息地过来，附在院心耳边低低禀告：“主子，忽老板回话，说是上次主子托他寻的宝贝有消息了。这时正在西门外候着。”
　　“将我的牌子递出去，传他进来。”院心想一想，又加了句，“带到西容殿，好生招待，我片刻就去。”
　　正凝神思索棋招时，院心在一旁喜滋滋道：“王兄，弟弟有事要办，这就少陪了。”
　　院文不耐烦地挥手：“我早说过，你不必日日过来作陪。”
　　见院心脚步轻快走出凉亭，院文忍不住道：“若要送礼物给茵妃，王兄劝你一句，多用点心思，茵妃是何等不俗的女子，别拿那些俗气的东西胡乱敷衍。”
　　对面的女子“扑哧”一笑，隔着棋盘微微行了礼，莺声道：“王上过奖了。”又抬头看向停住脚步尴尬讪笑的院心：“只要是王爷送的，不拘什么，我都是喜欢的。”
　　院文听了这话，不由得抬眼望了她一眼，却见她笑意盈盈，平日里不甚夺目的容貌，此刻竟是十足的动人，心中便又添了三分诧异，七分不悦。
　　棋局终了，院文久久没有起身。
　　“为何我赢不了你？”
　　茵妃缓缓抬起头来：“臣妾以为，王上输在心有旁骛。”
　　“怎么讲？”
　　“王上学棋，并非为了在棋盘上获胜，而是为了将运筹帷幄之术实践于朝堂和战场，所以在棋盘上，王上胜不了臣妾。”
　　这番道理讲得似是而非，院文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直视着眼前的女子，慢慢地将心底涌上来的杀意压回去。
　　他不是不喜欢自以为是的聪明女人，相反，他对这个女人很感兴趣，只是她偏偏出现在院心身边，他不认为以院心的天真，驾驭得了如此不简单的女人。
　　他当然没有忘记，当年横行在凝风国边境的黑衣首领，正是平日柔弱怯懦的十五弟。不过也仅此而已。黑衣首领毕竟是败了，败得很彻底。更何况他的身手能力在女人面前，根本一无是处。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便带了笑：“像你这样不凡的女子，我怎么没有早日留意到呢，偏偏让院心占了先，真是可惜。”
　　不苟言笑的君王，此时正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浅浅笑着。茵澈愣怔了片刻，才觉出自己失了态，慌忙敛容道：“王上谬赞，妾身愧不敢当。”
　　似是觉得茵妃的反应相当有趣，院文眼中笑意更盛，他缓缓起了身，探身过去，在茵妃耳边停住，声音放得极轻：“明日再来陪我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