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这一刻》夏音书

2、此后经年

　　钟玫离开这座江南小城的时候，是十二月二十三号，距离女孩最后一次从咖啡馆里走出去，已经过了两个月。

　　她不是本地人，十八岁来这里读大学，在这里和小城本地女友相恋，毕业后年轻气盛，直接单刀直入和家里人出了柜，并态度强硬的表明自己以后会留在小城和女友一起生活。

　　冲动出柜的结果可想而知，父亲震怒，母亲更是直接被气到了医院，那天晚上，她父亲打电话告诉她，“钟玫，你要是不立刻和那个女人分手乖乖的回A市，那你就永远也不要回来。”

　　钟玫挂了电话，嘲讽一笑，心想：老套，哪有父母硬得过自己小孩的呢？他们总会承受不住思念的煎熬，主动妥协，哄着她回家的。

　　可是她没想到，在她和女友相爱的第十年，她心爱的女朋友，竟然直接通知她，她想结婚了。

　　和一个男人。

　　她说：“钟玫，我们都不小了，十年，已经足够了，你不要闹，我们和平分手好不好。”

　　她说：“钟玫，你也回家去吧，十年没回去了，你爸妈都老了，你不要不孝顺。”

　　孝顺？可是当年也是她哭着喊着要安全感要正大光明的恋爱，逼着她和家里人出柜，求着她永远留在这座小城陪她的啊。

　　那时候，分手还很流行“留下点回忆”。

　　于是女人又问她：“钟玫，我的东西明天搬家公司会过来帮我都搬走的，你要我留下点什么吗？”

　　“等你结婚的时候，把你的婚鞋送给我吧。”

　　她听人说，这座小城结婚的时候有个规矩，男方必须要在女方的家里找到女方藏起来的婚鞋，这样才能被允许接走新娘。

　　于是她近乎绝望地想，就让他一辈子都接不走你好了。

　　那年，她二十八岁，十年感情，换来了一双红色高跟鞋。

　　她辞了工作，在高中校门口盘下了一家小店，开起了咖啡馆。

　　那时她和女友情热，两人兴致勃勃地规划自己的养老生活，女友搂过她，嬉笑着说：“阿玫，等我们退休了，就在我高中校门口开一家咖啡馆好不好，每天都和年轻的小朋友相处，心态永远都不会老。”

　　她当时答应了，可是她忘了，她根本就不会煮咖啡，当然了，她更不想学。

　　于是她胡乱经营着这家店，她那时想，等哪天这家店一个人客人都没有了，她就回家。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

　　我曾经豪情万丈，
　　归来时却空空的行囊。

　　她的未来，原来从一开始就在歌中被写出来了。

　　没过多久，生意果然越来越差了，她甚至松了一口气，心想：大概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一天，一个女孩突然推开了她的店门，女孩留着当年在高中女孩里最流行的发型，中短发，到颈边，眼睛弯弯的，像含着一汪清泉，个子不太高，好像只到她肩膀上面一点点。看起来小小一只，笑的时候带着两个小梨涡，还挺可爱。

　　女孩总是偷偷看她，钟玫起初并不以为意，人嘛，不就是给人看的吗？看够了就会走了。

　　她依旧窝在沙发上抽她的烟，分手这两年养成的坏习惯，夜里离了烟，总是睡不着觉。

　　女孩来的第十五天，突然端着咖啡坐到了她旁边，指了指她手中的烟：“抽烟对身体不好的。”

　　她觉得有趣。

　　这小孩，还挺爱心泛滥的。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这个小女孩果然有点不同，那年中秋节，女孩捧着两块月饼坐在了她身边，脸蛋红红的，“给你的，中秋节要吃月饼的，你一个人看店，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买。”

　　她抬头，看着女孩，“中秋节你不好好在家里过节，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女孩支吾了一下，“来，来喝咖啡啊？”

　　女人来了点兴趣，“我煮的咖啡好喝吗？”

　　“呃……挺，挺好喝的。”

　　女人噗地笑出声来，这大概是女孩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开怀的笑容，眼睛里短暂的闪过了一瞬迷恋和惊艳。

　　钟玫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也太小了，不是她的菜。

　　她要回家了，再也不会去沾染那会让人伤筋动骨的“爱”了。

　　于是她敛了笑，将月饼送还给女孩，“拿走吧，我不过中秋节，这是团圆节，我不团圆。”

　　那天，她去酒吧喝了一夜的酒，清晨回店里的时候，正赶上一场疾风暴雨，她脚上那双她曾经视若珍宝的红色高跟鞋被污水沾染的脏乱不堪。

　　她在店门口盯了那双鞋好久，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脱下，直接扔在了门口。

　　原来放弃一段感情，也没有那么难。

　　当天晚上她关店门的时候，那双高跟鞋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哪个流浪汉捡去了吧，她不在意了。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她去店里的时候，那双高跟鞋竟然干干净净地摆放在门口。

　　她拿起那双鞋子细细检查了一下，真的一尘不染，仿佛昨天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当天下午，女孩又在老时间来了店里，她第一次主动喊住了女孩，“是你洗的鞋吗？”

　　女孩点点头。

　　“为什么还要洗它？”

　　女孩抬起头，似乎有些不解，“你不是很喜欢吗？”

　　她望向女孩，目光深不见底，“我喜欢你就要洗吗？你看不出来它多脏吗？”

　　女孩似乎有些着急的想要解释，“我看出来了，但是……”

　　女人轻阖了双眼，不敢去看女孩那焦急的神态，近乎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没有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不喜欢。”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向吧台，女孩却在这时候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你，你可以不要去酒吧喝酒了吗？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很不安全。”

　　“老板，一杯卡布。”

　　她刚准备回话，那个总带着一身臭汗的男生又走了进来，依旧是没皮没脸的贴着女孩坐下来。

　　看起来很讨厌。

　　不过，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没有再一个十年去陪另一个女孩长大了。

　　虽然很遗憾，但这也是事实。

　　她能做的，就是最后送给女孩一首歌。

　　在那个秋天的下午，阳光洒了一地，两个人静默着听完了这首歌。

　　她知道女孩根本听不懂粤语，也不会明白这首歌的意思，她当时一心只想告诉自己她拒绝那个男生了。

　　但是没关系，正因为女孩不懂，她才敢放这首歌，偷来这四分钟，在心里好好的和女孩告别。

　　她原本以为这一别，会是永远不会再见了，没想到七年后的今天，女孩竟然主动打了一通电话给她，告诉她自己要来A市出差，请求她帮忙订个酒店，接一次机。

　　两人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女孩将行李归置好，主动提出了要送女人下楼去打车。

　　在女人上车的前一秒，女孩突然拉住了她，像那年拉住她哀求自己不要再去酒吧一样，“我走的那天，你会来送我吗？”

　　女人的目光停留在女孩那袭长卷发上，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风衣口袋里的那根小兔子发绳，仍然是当年亲吻时她从女孩头发上取下来的那根。她想：多遗憾啊，记忆里的小女孩长大了，这根发绳，她也不会再用了。

　　于是她朝女孩笑笑，“你是大人了，该认得回家的路了。”

　　女孩眼眶似乎红了一点，不过她很快背过脸上了车，不再去看女孩的表情。

　　“再见。”

　　“再见。”

　　何苜一个人在酒店的房间里呆坐了很久，直到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是她十六岁那年女人给她放的最后一首歌。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首歌的名字是《留住这一刻》：

　　留住这一刻一分一秒
　　如同伴你一起一生一世
　　这一刻像找到真谛
　　我信这就是我
　　爱得多彻底
　　留住这一刻一分一秒
　　如同伴你一起一生一世
　　留住这一刻一分一秒
　　如同伴你一起一生一世

　　……

　　何苜没有理会那通电话，直接从通讯录里找到了女人的号码，给她发了最后一条短信过去。

　　“钟玫，以后不要再抽烟了。”
　　“钟玫，这次真的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