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那年秋天 ...
-
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飞机在A市落地。
何苜拖着行李出了机场,只一眼,就隔着重重人群望到了那个人。
她老了,只一双眼眸依旧如从前那样妩媚多情,曾经那样艳丽逼人的美人原来也敌不过岁月无情的摧残。
她也第一时间看到了何苜,隔着人群冲她招手,何苜拖着行李箱笑着走到她面前。
她似乎很高兴,眼角带着一些浅淡的笑纹,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披肩围在何苜身上:“披上吧,A市夜里很冷。”
何苜点头披好,女人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在头顶比了比女孩的身高,“长高了,已经比我高了。”
她又看了一眼女孩已经长到腰间的长卷发:“烫头发了?记得以前你总喜欢短直发的。”她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肩膀,“永远只留到这里。”
何苜还是笑,“总不能一直留那么孩子气的发型。”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你都上班了。”
何苜低头,并不接这个话题,“这里离酒店远吗?”
“不远,打车半个小时就到了,我给你订了三天,是在A市出三天差吗?”
“嗯。”她帮衬着女人将行李箱放到出租车后座,开了后排的车门,和女人一起坐了进去。
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一盒女士香烟,在何苜面前晃了晃,“不介意吧?”
何苜摇摇头,“没戒烟?”
女人将烟点上,看着两人中间女孩刻意隔着的足够再坐一个人的位置,轻笑一声,别过头去,将车窗摇开,对着窗外静静地抽烟。
女孩好像变了,从前,她话总是很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阵风,烟圈顺着风迹整齐地飞出窗外,何苜歪头打量着那一团团白色的烟雾,好像透过了这些烟圈,看到了当年。
那时候她多大?
好像刚满十六岁吧,父母每天都在家里进行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课堂上老师讲的立体几何磁场电场她一句也听不懂。
于是她开始有了第一个秘密,每天下午都会花上两三个小时的时间逃课待在学校门口的一家咖啡馆里,点一杯卡布奇诺一口也不喝,浪费一整个下午去偷看老板娘。
她大概有三十岁了吧,总是窝在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烟抽,咖啡煮的很难喝,价格又高得离谱,用她的话说,就是“能坑到一个是一个”。
何苜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这个人明显就是在开黑店,可是自己还是每天准时准点的捧着钱送过来了,没有别的原因,她漂亮。
她很喜欢看她穿各种各样的裙子。
有时候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露肩纱裙,她会在外面配一条珠白色的披肩,长卷发及至腰间,走起路来都透着慵懒。
在有些天气好的日子,她还会穿一条绛紫色的改良旗袍,很修身,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柔软,腰肢纤细。
她端着托盘走向何苜的时候,何苜的目光总是会被她露在外面的那一截泛着莹润白光的小腿吸引,直到她脚上那双红色高跟鞋在她面前停下,她才能回过神来。
她好像无一处不精致动人,眉似弯月,红唇润泽,眸光流转间总含着一份似是而非的妩媚风情。
何苜的目光大胆地从她的头顶一寸一寸移至脚边,无一处不修饰得体,仪态万千,唯独那双手,清清淡淡,连蔻丹也未涂。
她那时还什么都不懂,说起话来也没有顾忌,“你不做美甲吗?”
女人一笑,“不做,我嫌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
她倒是没有接着解释了。
何苜也从不追问。
原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下去,她无心学习,女人无心开店,两个人一起窝在这家小咖啡馆里,女人躺在沙发上抽烟看书;她捧着钱过来偷看她抽着烟,数一数她吐出来的烟圈。
直到十月份的某一天,有个穿着一身球衣身上还向外冒着汗珠的男生走了进来。他自顾自地坐在何苜对面,将篮球往地下一扔,冲着女人喊一声:“一杯卡布奇诺。”
喊完冲她一笑:“我坐在这里,你不介意吧?”
何苜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男孩和何苜一样,成为了这家咖啡馆的第二位常客。
每天在何苜过来后不久,男孩都会抱着篮球走过来,同样点上一杯卡布,陪着何苜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自男孩过来以后,女人的话好像更少了,以前,何苜还会大着胆子跑到沙发旁边,看着烟灰缸里的烟蒂,轻蹙着眉让她少抽些烟。
女人总是对她轻笑一下,有时候会敷衍地说两句话,有时候连话也不说,不过何苜并不在意,她只是对她笑一下也很好了。
店里总是会放一些歌,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粤语歌,何苜听不懂,但是很喜欢陪着女人听,女人开心的时候,偶尔还会跟唱两句。
何苜是极喜欢她的声音的。
自从男孩来了以后,歌声也断了,她们二人,也从未有过咖啡之外的交流了。
终于有一天,在中午何苜放学之后,男孩一反常态的红着脸揽住了她,递给她一封情书。
那天下午,是何苜两个月以来第一次没有去咖啡馆。
第二天何苜进去,第一句话就是:“我拒绝他了。”
店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又响起来了,依旧是粤语老歌,她仍然一句也听不懂,可是依稀能判断出并不是她常放的那几首。
女孩刚想接着说话,女人忽然对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于是两个人便静静的,在何苜十六岁这一年秋天的下午,一起听完了这一整首歌。
歌声毕,秋日金黄斜阳里,女人冲她点点头,轻轻一笑,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知怎么的,她这一笑,何苜竟然觉得有些凄凉,女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分别,可是她总觉得她今天的气色好像很差。
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女人依旧点头。
“但是他不吸引我。”
何苜看向女人,她其实还想补一句:“你才吸引我。”可是话到嘴边,莫名就变成了,“你呢?有人吸引过你吗?”
女人轻笑,“你是说肉/体上的吸引吗?”
女孩罕见地冲她皱起了眉头,“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人看起来完全不把女孩的怒气放在心上,“可是在我这个年纪,已经没有心思去和别人谈精神谈灵魂了,能吸引我的,只有肉/体,其他我不想考虑。”
何苜涨红了脸,看起来真的被女人说出来的话激到了,她启唇,刚准备开口反驳,女人突然向她凑近了一点,侧身吻住了她的唇瓣,女孩浑身一个激灵,愣愣地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这个吻很短,大概只停留了五秒钟,女人惩罚性的咬了一下女孩的唇珠,手从她的头发上顺过去,伸手拉下女孩头上的小兔子发绳,握在手心里,然后收回身子,嗤笑一声:“果然还是太嫩了,”她朝女孩笑,那笑容在何苜眼里实在太过轻浮,“小朋友,你也不吸引我。”
她起身,步履从容,向着隔间走去,“所以以后也别再来偷看我了,我烦了。”
那天之后,何苜果然再也不去咖啡馆了,她让爸妈给她找了家教老师,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研究那些她从前总也搞不明白的物理数学题。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她总是会梦到那个女人,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脸上带着浅笑,步履款款地向她走来,她笑了,忘了所有的不愉快,伸手就要将咖啡接过来,女人却在这时候突然变了脸,反手将咖啡直接泼在她头上,语调冰冷,“不要再来了,我烦你了。”
天气很快冷起来,江南的冬天,又湿又冷,她开始疯狂的怀念那杯卡布的味道。等到思念已经快要将她的理智吞噬的时候,她得到了一个消息。
那家咖啡馆关门了。
高中生的娱乐太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的小动静都能被他们津津乐道好久,所以关于女人为什么离去这件事,短短几天,竟然传出了十几个版本。
有人说,女人是回自己的家乡A市了。
有人说,女人是要准备嫁人了。
还有人说,女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经常混迹于酒吧夜店,早些年还和一个本地女人关系不清不楚。
……
这些说法,何苜一句句都听了,记忆中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好像格外的冷,她在夜里紧紧裹着厚厚的被子,却仍然觉得浑身冰凉。
她想,她大概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