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守》白微瑕

30、番外

　　赵翊一直以为他和苏瑛可以在一起，即使到死的那刻。
　　若是，他没有自投罗网，看到一个神似苏瑛背影的女子而分心，他便不会中计，被人射穿心脏，倒在茫茫狂沙中。
　　他设想过很多未来，有关于两人的未来。

　　那天，妖风阵阵，狂沙漫天。
　　跑出军帐后，他执着匕首一路沿途追寻苏瑛。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一道道划痕，迷了眼，走了一天的路，才发现自己竟滴水未进，渴得几乎晕倒在地，勉强撑起身子继续前行。

　　果不负其所望，黄沙之中，他瞥见了一个人影，跑近一看，就见苏瑛缩成一团，脸色灰白，早已昏睡。
　　他摸着她的脸，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忽而一阵妖风席卷，两人都被埋在了风沙之下，待这阵风沙过后，他拼命挣扎，带着苏瑛一同爬出了沙坑。背上苏瑛，他遥遥望着四周，竟辨不清方向。

　　不知走了多少路，看着月落日升，日升月落，每次都觉得自己即将倒下，可只要能感受到背后的温度传至，他便能迈开腿，凭借微弱的力气往前进。他的脚在黄沙中几乎被烤焦，嘴唇开裂，满脸黝黑，手撑着苏瑛，酸胀得难受，却不舍得放下。

　　累的时候，他便将偶尔见到的树叶摘下，铺在沙子上，让苏瑛靠着树休息，他嚼几片叶子，而后撬开她的唇齿，送入口中。
　　夜晚，他抱着她，遥望天空中点缀着的满满星星。
　　“阿瑛，等我数到一百，你就醒来好吗？”
　　于是，他数的星星从来就只有九十九颗。

　　终于，走了整整六天，他见到了不远处扬起的滚滚尘土，一队人马向这边行来。
　　他惊喜地对苏瑛说：“我们得救了。”

　　背着苏瑛，他狂奔而去，却不想双腿早已麻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苏瑛便从背上往地上摔去。他慌忙往前摸去，摸到苏瑛后，那队人马停在了眼前。
　　抬起头，他看到赵桎从马背上下来，将苏瑛硬生生从他手中夺了过去。

　　石襄王不停在滋扰边疆，拼命叫嚣。
　　醒来后的赵翊已在军帐中，赵桎对他下达了命令，让他尽快投入战斗，一切都待战后再说，并且承诺，只要他打赢了这场仗，他可以考虑将苏瑛赐予他。

　　这番说辞，分明是安抚人心。
　　赵翊却开心得像是飞上了天，整顿士气后，带领人马，他便踏上了征战长途。

　　此刻的石襄王像是一只发狂的狮子。
　　赵翊知道自己并不能硬碰硬，几番轮回竟打了个平手。

　　互相胶着的战争，对双方的士气并没有好处，盘踞石城的石襄王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他心生一计，派使者前往大溟，带话给当朝的帝君赵桎。他只要赵翊。若是帝君能办到，他在往后的岁月里便每年奉上无数金银财宝。

　　就在赵翊发起轮番进攻，石城几欲被攻破之时，石襄王收到了来自帝君的信。
　　看完信，他狂笑几声。
　　他的挑拨离间之计，成功了！

　　原来，功高盖主，即使是亲弟弟也难以幸免。

　　走上高高的城墙，看着底下蔓延开来的赵家军，石襄王双眼微眯，泛出一道精光。
　　真是舍不得啊，就这样结束这场战争。

　　可是，赵翊啊，你欠我女儿的性命，该还了。
　　他背在身后的手放在前面，然后徐徐展开一张图，上面画着一名女子，虽然背着身，可微微侧过的脸清丽秀气，令人难忘。

　　“找到和画像上最接近的女子，带过来。”
　　第二日，属下便带了一女子而来，身着黑衣，虽正脸仔细瞧着可看出破绽，然背过身侧脸倒是像极了画上女子。
　　弱小的石襄同强大的大溟，就是以卵击石的局面。

　　经过一夜的休整，赵翊觉得时机成熟，便开始发动进攻，谁知当他往城墙上看时，上面竟然出现一个女子酷似苏瑛。他连忙叫停，将大权交于胡寒，不顾胡寒的劝诫，孤身一人探入石城内。
　　一路有人刻意引导，他来到一处别院。

　　别院的大门上挂满了白幡，匾额上题字“襄王爱女之府”。
　　府里依旧挂满了白幡，拨开层层白幡，湖心有座凉亭，隐隐约约可见一黑衣女子站立，他毫不犹豫地往前去，站在女子身后，将她转过身，却见到一张同苏瑛相似却根本不同的脸！
　　他心下一骇，果然中计。

　　这时，四面八方的毒箭蜂拥而至，他护着酷似苏瑛的女子，将一层层的箭拦下。一批射手退下，又上来一批，最后将赵翊的力气熬尽。
　　身旁的女子吓得晕了过去，赵翊却还是勉力支撑。

　　“不愧是骁勇善战的赵将军，实在令人佩服。若是当年能答应同我儿的婚事，也不至此。”
　　石襄王动了恻隐之心，可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夙茉公主的音容笑貌，他答应过她娘要好好照顾她，却食言。

　　忍了忍，他还是下达了必死之命。
　　赵翊倒下的时候，身上中了无数毒箭，眼里有不甘。

　　看着地上的女子，他想起小时第一次见到苏瑛的模样，那个小女孩同他差不多大，却护了他一生。他觉得他们这辈子有缘无分，只要有一点点渺茫的光，他也会让自己浑身碎骨。

　　“赵翊，已死。”属下探了鼻息，前来报告。
　　石襄王喟叹一声，盯着赵翊半晌，竟无端惆怅，他原本想将他和女儿合葬，可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若有所思，挥挥手，吩咐道：“那便扔去狼山喂狼。”
　　下属刚要带走，他又叫住：“还是……扔到城墙下，还给大溟。”

　　“可是，这样一来，外头的士兵定会愤怒，到时……”
　　石襄王挥挥手：“我们撤退，将空城留给他们。”

　　当赵翊的身体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时，大溟这支由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军队果然如狂暴的老虎，不消片刻便攻破了这座空城。
　　石襄王早已不知所踪。

　　胡寒抱着赵翊的尸体杀红了眼，可是即使赶走了石襄王又如何？

　　当他带着赵翊的尸体回到大溟，太后只看了一眼，便双眼一黑，从此再也没有起来。

　　太后薨，将军卒。
　　举国哀悼。
　　高高扬起的白幡在大溟城墙上挂了整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