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守》白微瑕

29、冷宫

　　同往日一般，她慢慢起身，叫了声“春芽”，没想到房门“砰”一声撞开，气势汹汹地进来一个人，看到床上的她，连忙扑过去，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左右开弓扇了她两下耳光。
　　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她才发现是帝后顾芷薇。
　　“好啊，我就知道帝君私藏了个女人，一颗心悬在你身上，没想到竟是真的！”坊间传言，因帝后顾芷薇善妒，导致后宫空虚。大臣进谏，广招妃子，没成想一个个在后宫枉死。
　　顾芷薇往后一招手，一个侍女便端着一碗药水上前，她的眼角挑起，拿着碗，紧紧拽住苏瑛的下巴，就使劲往里灌：“我的肚子都没有任何动静，你竟然敢再我前面？”
　　被强力灌了几口药的苏瑛连连咳嗽，连带着泪水一起滴在被单上，她使劲往嘴里掏，一只掏，直到吐出一大堆宿食。
　　“娘娘，这……”一旁的侍女见此惨状，于心不忍。

　　药效很快便起了作用，腹中传来一阵剧痛，苏瑛只觉得下身犹如洪水往下冲，一滩血浸满了整条被子，鲜血沿着床沿慢慢往下流，一直流到顾芷薇的脚边。
　　终于打掉了这个孩子。
　　顾芷薇开心得笑了起来，却笑得很凄凉。
　　“不是帝君的，这不是帝君的。”苏瑛因深受打击，口中不停喃喃自语，她使劲捂着肚子，好似那孩子还在。可是，孩子不见了，赵翊也不见了，她还有谁？

　　混乱之中冲进刚上完早朝的赵桎，他看着躺在血泊中的苏瑛，心像被锋利的刀口划伤，真切而关心的眼神伤透了顾芷薇。
　　她恶狠狠地道：“不是帝君，还能是谁的？”
　　“你快说，不是你的孩子。”苏瑛使劲睁开双眼，流下两道血泪，“让她把孩子还给我，我不想失去这个孩子。帝君，求求你了，只要你能还给我孩子，我什么都答应你，陪着你，爱你，服侍你，做你的影卫一辈子，我都愿意。”
　　“只要，把孩子还给我。”

　　至此，帝君气急败坏，不顾顾家势力雄厚，终将悍妇打入冷宫。

　　冷宫里白雪皑皑。
　　“将孩子还给我。”
　　一声凄厉的长叹从黑洞里传来，也不知被什么风一吹，宫门打开，一个面色雪白的女人走进来，她找到角落中饿得吃雪的顾芷薇，掐住她的脖子，幽幽冷笑：“我的孩子呢？”

　　“你疯了吧。”披头散发的顾芷薇一把将她推开，“早没了。什么都没了。”

　　未站稳的苏瑛踉跄后退一步，一脚踩在湿滑的雪地上，身体虚浮，重重摔倒，后脑勺剧烈阵痛，四肢因供血不足，开始不断抽搐。
　　空中飘落大片大片的雪花，停落在她微翘的睫毛上，沾染了她的热气，瞬间化为雪水，从眼角流出，像是混合了泪水，又苦又涩，再落进雪地里，同地上肮脏的雪融为一体。
　　头顶流出源源不断的血，犹如一朵盛开的夏花。

　　过了一会儿，一旁的顾芷薇因肚子疼站起身，她掏出嘴里的雪，不停呕吐，吐完才看到地上濒死的苏瑛。
　　慢慢走过去，她小心翼翼地凑过脸，吓得赶紧缩回去：“天呐，有人死了，救命啊！”

　　可惜，这是冷宫，没有人注意。
　　等到夜幕降临，天灰沉沉的，外头才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到处找人，带头居然是当今帝君。将整个皇宫翻遍，他才在冷宫见到早已冷透彻的苏瑛。
　　因着连日的繁忙，他的身体早已透支，此刻心头一堵，一口血喷出，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护驾！”
　　大家手忙脚乱地过来帮忙，将赵桎抬进软矫，召太医治疗。

　　帝君醒来，竟一夜白头。

　　后宫之主空悬，朝中秘传多年。
　　帝君迟迟没有子嗣，大臣不停进谏。
　　可，依旧无用。

　　一场大火，烧了冷宫。
　　连带着冷宫里的顾芷薇一同湮灭。

　　有什么东西从疯狂喷涌的大火中挣扎而出，飞入冯映的体内。她浑身一抖，转而木愣愣地沿着廊道走向瀛浩阁，一直走到赵桎面前，仿佛跋涉了一整个青春。
　　被冰冷独绝的眼眸激得双手一颤，赵桎手中的笔堪堪落下：“阿瑛？”
　　“赵翊呢？”冯映默然地掏出一把刀，指着面前的帝君。
　　在冯映的眼里看到早已死去的苏瑛的影子，这着实有些不可思议。赵桎连连后退，差点撞倒身后的书架，他害怕地叫了起来：“来人！快来人！”
　　可是，四周仿佛被一个透明的玻璃罩罩住，没有人听见他的呼喊。

　　当那把冷冰冰的匕首抵达赵桎咽喉之时，他反而镇定了，闭上眼睛，仿若赴死。冯映的手抖了抖，匕首便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我一直都不敢告诉你，赵翊早已战死沙场。”
　　“你胡说！”
　　红痕上渗出的血滴越来越多，冯映又在他的脸上划了一道，却难以抵消内心的伤痛。

　　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漫长的孤独岁月，磨灭了赵桎坚硬的盔甲。小时，被赋予太子的职位，生来便是做个好帝君，整日连轴转于各种礼仪学识，严苛的教学让他丧失了童真。

　　“他打过那么多胜仗，不可能会死。”
　　“对，他是赵将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他是全大溟的光，也是你的光。可我的光呢，在他的印衬下，逐渐被掩盖。功高盖主，不止权力还有你，都是他的。当嫉妒覆盖了我的心，我便开始整日整日失眠，阿瑛，你知道睡不着的痛苦吗，那种睁着眼一直到天亮，周而复始，即使身体再累也无法休息，像一个陀螺。就是现在的我，也依旧无法获得幸福。”
　　抬起眼，看着冯映，赵桎的眼里充满了绝望：“也许，我根本就没有获得幸福的能力。”
　　长久的沉寂，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流出既快乐又痛苦的表情。
　　“是我害死了赵翊。我知道石襄王的敌人是赵翊，恨他的不娶。于是，我便派人过去，只是把你和赵翊的事情透露给他，石襄王不愧老奸巨猾，很快就领悟了精髓，以你为诱饵设局，赵翊很快中计。他孤身一人探入虎穴，最后被石襄王硬生生折磨致死，尸骨无存。哈哈哈……”赵桎说到最后，竟不知是笑还是哭。
　　冯映惊得差点连匕首都握不住：“你疯了！”
　　“你以为太后为何会薨，还天真的以为能在葬礼上见到赵翊。却不知，诺大的平地上放着的不止一个木棺。母妃和赵翊一同下葬，举国哀悼。你什么都不知，是我封锁了一切消息，你根本不可能知道！”
　　匕首“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巨大的痛苦蔓延整个身体，冯映的牵绊终于断裂，她没有了孩子，更没有了赵翊。她不指望赵翊能见她，却不敢相信他竟是死了。
　　“他为什么不要我，不见我。”
　　“你是我的影卫，你的血自从和我的血交融后，就必须和我紧密相连，我若是不想让你活，你必死无疑。我威胁赵翊，若他执意要娶你，我便斩了这血契。”
　　这一刻，知道真相的冯映只觉痛苦得想死去。
　　看不得如此痛苦的她，赵桎难得心软，他从壁柜上取出一幅画，赫然便是之前冯映在夜里见过的那幅：“这是赵翊所画，小时他便爱作画，这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张，也是最后一次征战石襄途中所画。”
　　接着，他又从暗格里抱出一个大箱子，冯映走上前，打开一看，里头全部都是苏瑛，各种神态的苏瑛，别人都叫她“冷面杀手”，她从来不知自己还有如此多面。
　　翻着翻着，掉出了一个小包裹，她打开一看，桂花糕被碾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开来。
　　“我听赵翊的属下说，他临死前手里紧攥着这包桂花糕，说是终于学会了，做给你吃。”
　　忍不住哀嚎一声，冯映的身子一抖，一瞬即逝的透明，每次一心痛，就透明一瞬。
　　“他说过的，他会回来的，他怎么能食言？他打不过我，也不能骗我啊。”

　　赵桎见此情景，立刻上前握住她的肩膀，抓住她，不再让她离开：“你是我的影卫，就得一辈子听我的。”
　　看着手中逐渐透明的身体，他慌了，可是她就像是流沙总是让他握不住，抓不牢。

　　他喜欢她能像年少时那般，伴他长长久久。
　　只因为，在她身侧，他才会觉得安心。

　　冯映体内的苏瑛知道赵翊死了，便开始如萤火般散去。
　　赵桎双手舞动，流泪道：“你别走。”
　　我爱你。
　　爱那个一直保护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小小影卫。
　　可惜，我自小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明目张胆。

　　着急的赵桎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猛地刺向自己的心脏，捅了一刀又一刀：“阿瑛，我死了，你便自由了。”
　　破解血契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杀了宿主。

　　漫天飞舞的萤火在空中飘荡，它们不知该去往何方，该落在何处。

　　突然醒过来的冯映睁开的第一眼便看到帝君赵桎死在了地上，他身上的血流了一地，眼睛未阖，像是死不瞑目。她看着漫天飞舞的星火，拿起赵翊所画的小像，她想带着苏瑛离开。
　　跋涉过漫漫无际的黄沙，从南到北，她千里迢迢找到当初赵翊的葬身之所，将画像同赵翊放在一起。

　　至此，冷宫被烧，帝君死于瀛浩阁。
　　大溟国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