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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茵陈 ...
【一】
茵陈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这里的人穷,穷到“穷”已经成了一种特色。
她的父亲家里就尤为特色。
爷爷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整天只知道窝在家里睡大觉,唯一跑得勤快的时候,只有哪家办喜事,他才会天不亮就爬起来,胡乱抓两把泛着油光的头发,捋顺后就站在人家家门口等着领红鸡蛋。一个懒到骨头里的人,连看热闹的兴趣都没有。
没出息不想努力又不知道节俭,靠着妻儿吃饭,还喜欢喝大酒,自家酿的酒不够喝,就到人家家里去换,家里一有点收成就被他大手大脚地拿出去换了酒。
村里的人也看不起他,小孩大人都喊他“曲老头”。终于,没出息的曲老头在自己五十岁的那年败光了父辈传下来的家业。——说是家业,其实也不过只是两间木板房和一条瘦的脱了相的狗。前者被断断续续拆了拿去和邻里换米粮,今天一块大门,明天半张床。后者在曲老头死后没多久也咽了气。主人家都饱一顿饿一顿的,这条狗的胃自然也没怎么进过食物。
曲老头是饿死的。
五十岁那年冬天的腊八,已经有三四天没怎么进过食的曲老头,躺在山上的一个石洞里,终于被寒冷和饥饿逼上了绝路。他脸冻得发紫,咽气前的最后一眼给到了旁边的土狗。那一眼饱含垂涎,他在后悔自己怎么没早一点吃了它。
曲老婆子身体比他好一点,早年的时候,家里的生计几乎都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后来有了儿子帮衬,她依旧被困在泥巴地里头,常年风里来雨里去,虽然累得一身毛病,但比起曲老头这个只知道闷头睡大觉的,身子骨还是硬朗许多。
勉强吊着一口气的曲老婆子缩在角落里,发现曲老头断气后,连一点伤心的情绪都萌生不出来,饥寒交迫的困境冷冻了她对正常情绪的感知。曲老婆子嘶嘶哈气,绷着一张冻得发青的脸,剥掉曲老头身上脏污的衣裳,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自己身上,又把那条被曲老头强行要过去挡风的狗叫了回来,抱在怀里相互取暖。
就这么苟延残喘着,曲老婆子终于等到了到外头寻吃的的儿子。一颗鸟蛋,一条巴掌大点的鱼,八颗青不拉几的果子,和一捆树枝,远够不着一个成年人的分量,却已经是近日来母子两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之后就这么熬着,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天气好了就一起出去找吃的,天气不好,母子两就靠在一堆儿在石洞里挨冻。
山中无岁月,挨饿的时候更是会自觉麻痹掉对时间的感知,母子俩也不知道自己在山洞里窝了多久,等意识到是什么日子的时候,已经是除夕了。
爆竹炸开的声响传到山里,昏昏欲睡的母子两被吓得一个激灵,曲老婆子清醒过来,发现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土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生气。
这个时候距离他们上一次吃东西已经快有三天了,大雪切断了外出的可能。
土狗死了,他们也不知道是高兴居多还是失落居多,没了取暖的,但多了口粮。现实已经不允许他们想太多,没有一句商量,母子两默契地刨开了土狗的肚子。除夕的那晚,别人在吃肉,他们也在吃肉。
靠着土狗的尸体和山中的野果,母子两终于勉强挨过了那个冬天。
天不冷了,日子就要好过多了。
曲老婆子到人家家里帮工,帮忙砍砍柴喂喂猪,她的父亲则帮人家下地,报酬则是一个落脚的柴房和两顿饭。再慢慢的,身子养好了不少之后,她的父亲又多做了几份活,同时帮三户人家下地,从天没亮忙到再一次天黑,一天只睡一个半时辰。
没了曲老头拉后腿,母子两也慢慢地积攒了一些家底,终于在曲老头死后的第八年又盖了一间木板房。
她的父亲跑到山里头劈了一片林子,把那儿清理了出来种地。此后又慢慢的开垦了别的荒地,当年他在林子里找吃的,早把里头的地况摸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就在想啊,多好的地啊,要是能种稻米就好了,总有一天自己会回来把它推平了的。
一年又一年,茅草屋变成了小木板房,小木板房又被拆了建了个大木板房。
曲老婆子已经可以不用出门下地了,她只用待在家里慢腾腾地收拾着屋子,看家的活也不劳她费心,建茅草屋的那年,村头一户人家的土狗下了一窝狗崽子,他们去要了一只过来,纯黑色的一只小狗崽,送了人家两个鸡蛋和一篮子红薯,现在已经长到膝盖高了。
这个家里唯一令她不满意的,就只有自己儿子还没娶亲这件事。老曲家穷,年轻的时候谁都知道他们家不是个好去处,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现在儿子已经三十三岁了,虽然攒了点家底,但还是穷,年纪大的穷单身汉,村里没人看得上。
曲老婆子急得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好几条,她见天地愁,一有空了,就拉着儿子的手要同他商量,儿子晓得她的苦处,就和她说,你不用担心,俺自有盘算。看着儿子笃定的模样,曲老婆子终究是选择了相信儿子,再着急也只能先咽下了。
三年后,儿子果如他所言,娶了个媳妇回来,或者说,是买了个媳妇回来。
【二】
茵陈的母亲是被拐来的,她的父亲攒了小半辈子,在三十六岁的那年,用了三吊钱在牙婆那里买了她的母亲。因为这,曲老婆子没少给她的母亲脸色看,她觉得三吊钱是多大一笔钱财啊,就买了个不识好歹不怎么样的女人回来。
她的母亲原先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家里算不得富庶,但总不至于缺衣少食,上头有几个哥哥疼着,自小也没吃过什么大苦。一天上乡镇赶集,贪玩被人贩子拐了去,转头就被拉到离家天南海北的地方,卖进了山里。一个想到乡镇上逛逛,都得走个十天半个月的穷乡僻壤。
被拐来的第一年,母亲还有反抗的心思,断断续续跑过几回又被抓回来,每一次被抓回来,等待的都是比上一次更惨无人道的折磨,甚至还留过一次产。终于被打怕了,像她认识的许多邻里的大嫂一样认了命,做起了这个大她二十岁的村夫的妻子。
人一旦有了好好过日子的想法,日子就要好过多了。两夫妻共同努力,生活越见的好了起来,家里也养起了家畜,两头猪和一头大黄牛,还有一院子的母鸡,以及一只见天找母鸡斗殴的大白鹅。然而好景不长,蜜里调油的日子终究还是过不长久。
父亲年近四十,又是这么个三代单传的家庭,花钱买了个女人的唯一目的就是生儿子。母亲被买过来做媳妇已经好几年,仍旧没有生下一个男孩,原本终于对她慢慢好起来的父亲,又渐渐没了好脸色,奶奶本就不满意母亲,瞧不惯她那些在外头乡镇上养成的习惯,总说她瞎讲究,见此更加有了磋磨她的理由。
她是家中的第二胎,她出生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了一个六岁的姐姐,是母亲卖过来后的第二年生的。父亲还算喜欢姐姐,然而终究还是想要一个儿子继承香火。折腾了五六年,怎么就是怀不上。家里的气氛逐渐凝固,争吵变多了,生儿子的话题成了家庭便饭,时不时就会被拎出来讲一讲。这样的日子谁都不好过,但心结一日不解,便一日不得真正安宁。大家苦巴巴地熬着,像看猪圈里待配种的母猪一样,不停地打量母亲的肚子。
终于在父亲四十三岁的那年,母亲的肚子又大了起来。
母亲怀她的时候嗜酸,肚子又是尖尖的,别人都说肯定是个大胖小子,父亲风光了七八个月,逢人就说他老曲家有后了,却不想天意弄人,母亲生的还是个女孩,父亲晓得后大失所望,当即愤怒地拂袖而去,连满月酒也没办。
她出生的第二年,母亲又怀孕了,终于如父亲所愿,生了一个比她多了二两肉的。
大的稀罕,小的娇,要毁毁在半山腰。身为女孩,又是家中的老二,可想而知日子过的该是如何。跌跌撞撞长到六岁,她一直是家里地位最低的人。
弟弟是家中的宠儿,父亲常常让他坐在肩膀上,“宝儿宝儿”的唤。听他咿咿呀呀地喊上一声“爹爹”,就笑得合不拢嘴,甩着膀子在桌上翻找,尽捡肥肉塞到他嘴巴里。姐姐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已经有十二岁,很早便能帮着家里干活,父亲虽不像宠弟弟那样喜欢她,但比起她这个老幺来也已经算是不错。
而她只能坐在一边,远远地看着父亲在偶尔空闲的时候带着弟弟抓蚂蚱。视力不好的奶奶在门前散步时,挥出去的拐杖常常会不小心打到她,这个时候她会眯着一双早已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这个方向,待认出了这是那个她不待见的小孙女后,便会十分生气地沉下眉毛,断断续续地低吼着:“走!走!走!”
如果不赶快走远一点,那支先前只是不小心打到她的拐杖,就会认路了,它的主人会像扫垃圾一样扫过来,试图扫掉面前的挡路石,扫出一条康庄大道。
时间长了,她那个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也不叫她姐姐了,挥着养的胖乎乎的手,学着奶奶嘶哑的声音喊道:“走——走——”
这个时候,奶奶和父亲总是会被弟弟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大笑。
姐姐见此就会跟着笑起来,讨好地说,弟弟真是聪明,已经会给老二取名字了。
于是大家都叫她“走走”了。
这个家里,只有母亲不会这么叫她。
奶奶低吼着扫她走的时候,刚在田里做完农活回来的母亲看见了,就会放下锄头蹲下来,对着爬到一边的她说,“二丫,来,过来。”待她扑腾着爬到怀里,便用袖子揩掉她脸上的泥巴,偷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野果子塞给她。
在厨房和姐姐一起洗碗的时候,说顺嘴了的姐姐偶尔会叫一声“走走”,母亲听到了会不轻不重地敲一下姐姐的脑门,说,这是妹妹。
领着她和姐姐出门的时候,别人问起她这个小不点,母亲会把她拉到前面来,让她和人家打招呼,然后笑着和村里头的人说,“这是我家二丫头,叫来来。”
小丫头记下了,姐姐叫曲招娣,弟弟叫曲大宝,我叫曲来来。
【三】
其实如果没有后来的意外,一大家子六口人就这么过下去,虽然偶有碰撞,但日子尚且算得上是不错。她虽然不被家里人待见,但好歹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又有母亲暗中帮衬着,再怎么也不至于饿死了。
然而意外就是这么来了。
她的母亲又怀孕了。
这一次,肚子尖尖又嗜酸的母亲,终于不再重蹈覆辙,只肚子看着像生儿之相,而是如父亲所盼望的那样,生了大胖小子,而且一生就是两个。
奶奶和父亲都高兴坏了,每天都笑呵呵的,连带着对她都好了不少,她年纪小,虽然不明白怎么了,但看着他们对自己笑,也吃了糖似的,巴巴地跟着笑。只是,有一点她不明白,怎么在人前笑得像朵花似的姐姐,在人后脸色就变了呢,变得那么沉,那么难看。
家里又添了两张吃饭的嘴,原本还算宽裕的家庭逐渐变得紧巴巴了起来。米不够吃了,人手不够用了,觉也不够睡了。阴影重新笼罩在了这个家庭所有成员的脸上。茵陈总是在半夜被两个弟弟的嚎哭闹醒,她爬起来,看见旁边的姐姐也皱着一张脸。
三弟大宝只比她小一岁,如今不过六岁大点儿,只比院子里的那条大土狗高了一小点,跟着奶奶睡在隔壁。大宝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白天精力旺盛,不是跑着撵小鸡,就是拿根木棒逗土狗,再不然就是和院子里那只呆头鹅打架。奶奶照顾他,也是跟着走,一天下来祖孙两都累得够呛。夜了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桃子还没偷着呢,梦外头的哭声就响了起来。
大宝被家里人宠坏了,从不考虑旁人的想法,睡不舒服就跟着闹,和他的双胞胎弟弟们一起,把这个家闹得鸡飞狗跳,谁都睡不安稳。
然而谁都不能因此不干活,不干活,这个家那么多张嘴就没得饭吃。
晚上睡得再不安稳,公鸡报晓的时候,一家人还是得昏头脑胀地爬起来。母亲起得最早,其次是她和姐姐,母女三人在厨房里头一起做早饭。父亲起得晚一些,白天干活累,心思也不比女人细腻,没心没肺的,睡起觉来就是天昏地暗,听见枕边人醒了,略睁了睁眼看看天色,一切如常便稍稍再补个眠,倘若醒得早了尚有时间,就抱着双胞胎来回地逗。奶奶和大宝一向是出来得最晚的,老人家觉少,天不亮就醒了,但抵不过孩子家磨蹭,又要撒娇睡懒觉,又要叫唤着到哪儿哪儿去,伺候他穿衣洗漱就要大半天。
喝了点稀粥,父亲和母亲就要急忙忙下地去了,姐姐和她一起收拾了碗筷后,也要背着背篓上山上放牛,顺便摘点野菜,捡些柴火。奶奶忙着带孙子,带着大宝招猫逗狗,她则负责看家,乖乖待在家里收拾屋子,还要喂鸡喂猪。
等农事忙起来的时候,连她也得跟着下地里了,牛让奶奶去放,曲老婆子怀里抱一个,背后背一个,大宝则跟着她一颠一颠地走。一家人白天谁都不回去,饿了就掏出一个提前炕好的馍馍,和着冷水咽下去。
【四】
脚不点地的日子过了有大半年,事情又走到了一个拐点。
她记得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三号,大冬天的大家都闲了下来,要么缩在家里缝缝补补,要么就趁着空闲给儿女相看亲事。那一天,村里头有户姓杨的人家在办喜事,敲敲打打了一晚上,全村的人都跟着过去凑热闹。
她和姐姐在喜宴上吃撑了,半夜起来到猪圈解手,回房的时候,听到父亲和母亲的那间屋子里传来一声巨响,母亲似乎是生气极了地喊道:“两丫头也是我的心头肉,我是不会同意的。”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见姐姐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拉着她轻轻地猫过去,蹲到了父亲和母亲房间外头的窗子底下。
屋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她听见父亲叹了口气,似乎又抽了口旱烟。
“娟子,俺们家这情况你也是看在眼里的。大宝年纪还小,到现在吃个饭都还要他奶喂,二宝和三宝就更不用说了,上个月刚断了奶。娘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大好,俺总不能让娘这把年纪还上地里头吧?再说了,两个奶娃不还要娘帮忙在家看着吗?”
母亲抹了把眼泪水,“不还有招娣和来来吗?怎么说的家里头没这两个娃娃似的!招娣这么多年一直帮家里忙上忙下,俺们连头牛都没有的时候,不是招娣跟着咱两在土巴地里一锄头一锄头的把地挖出来的?那时候她也才八岁大点!来来和大宝出生了,也是招娣帮着照顾,又是砍柴又是洗衣裳又是烧菜的,招娣这么多年哪里偷过一次懒!”
“这会儿她和来来都大了,两姐妹一个忙里头一个忙外头,帮咱们分了不少活儿,你摸着良心问问,两丫头哪里对不起你老曲家,你要把人卖了去!”
来来感觉手背一疼,抬头看见姐姐招娣的脸煞白煞白。
母亲质问的声音逐渐放大,父亲终于被她惹火了,没了好声好气,也跟着大吼着和她对骂起来,屋里头两个闹天闹地的祖宗被吵醒了,眼睛都没睁开就扯着嗓子开始嚎。
【五】
招娣一颗心都在这嚎叫里凉了下去。
她长到这么大,连刚出生那会儿都没怎么哭过,那时候没人管她,父亲和母亲都上地里头去了,奶奶不喜欢她,见她嚎了哭了,检查看她没有尿床后,匆匆喂了点稀粥就算了,如果她还在哭,奶奶就会咒骂两声,拄着拐杖到外头躲清静。小孩子哭久了见没人理她,渐渐的就知道哭没用,也就不哭了。
这些都是招娣小的时候偷偷从母亲的抱怨那听来的。在这个家里,如果不多知道点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触霉头,少则一顿打骂。然而没人愿意花心思和她细说,她就只能偷听。
招娣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她其实曾经偷听见过母亲抱怨她被拐来的事。
那时候是难得的农闲,母亲领着她到邻里家的牛嫂子家玩,两人关着门在屋里头说话,她不想和牛婶子家那个只会流鼻涕的弟弟玩,哄走了人后,就走到一边蹲在窗子外头偷听。
母亲和牛婶子都是被卖来的,两人说起这话来格外有感想。即便已经过了很久,两人都已经死了心,打算一辈子都耗在这个叫不出名的山村里过日子,提起当年那段往事来,两人依旧会有很多感慨。
她听到母亲说自己当年被打的腿都断了,至今膝盖骨时不时还会一抽一抽的疼。她听到牛婶子说自己当年不忍心,偷偷帮母亲逃过一回,回来就被打了个头破血流。
她还听他们说起外头乡镇上的风光,有热腾腾的肉包子,甜到牙都软了的糖人,尤其是到了乡镇上赶集的时候,大街上人山人海,八个他们村里的人加起来都没那么多。
就在招娣听得心驰神往的时候,她又听见屋里头的两个女人说,数不过来的还有丧天良的人贩子。
他们会老远开始就在暗中盯着你,就像是狗看见了骨头似的,涎水止不住地流。
他们会一直跟着你,想方设法让你落单,然后用之前那些甜的发腻的零嘴诱哄你跟他们走,如果你不上套,他们就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浸了蒙汗药的帕子,一把捂住你的口鼻将你抱走,等到你再一次醒来,早已经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身边除了人贩子就只有和你一样被拐走的可怜人。
然后就这么被卖到一个个的黑牙婆手上,再一个一个地被卖到不知名的地方去。可能是某处的某个青楼楚馆,可能是犄角旮旯里的一个戏班子,也可能是某个像老曲家一样的人家。
招娣听得怕了。
她不能被卖到其他的山沟沟里头去。
【六】
夫妻吵得正上头,没心思去哄那对金贵的双胞胎,双胞胎嚎哭不停,终于又一次惹哭了旁边的大宝,把专心专意带大孙子的曲老婆子吵醒了。
曲老婆子拄着拐一顿一顿地踱过来,用拐杖敲了敲木板门,生气地叫道:“大发和大发媳妇,都这一晚上了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俺孙子睡了!你听听你们听听,二宝和三宝都哭成什么样子了,你们是怎么做人爹娘的!要是哭抽过去了,俺老婆子的大孙子怎么办!”
夜里头黑,夫妻两本来是打算说些睡前悄悄话,也没亮灯,曲老婆子眼睛眯了半天,也没看见旁边窝着的两个丫头。
招娣拉着妹妹往暗处缩了缩,忍住汹涌的情绪,牙根咬得发酸,原来奶奶你也知道哭抽了对孩子不好啊。
屋里头的吵架声停了下来,曲大发光着脚丫子给他娘开了门,扶着老太太进门,两丫头的母亲则点了灯,把两孩子哄睡了。
曲老婆子又生气了,“点什么灯,油钱不贵啊?”
母亲没出声,招娣和来来在外头听见父亲说了句“是我让娟子点的,娘你坐下来,俺们三商量个事。”
父亲说:“娘,俺是这么想的,咱家如今口头紧巴巴的,一家子八张嘴,全部要吃饭,但地里头收成就这么多,现在可能还勉强凑活着,等到二宝和三宝长大了呢?男娃吃得多,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三顿饭都不够他吃的。所以俺就在想……不如把大丫和二丫卖了吧。”
母亲立即说:“不行,俺不同意!”
窗户外头,窝在姐姐怀里的来来打了个呵欠,声音都娇了,问自己姐姐:“姐姐,什么是把我们卖了呀。”
招娣死死咬着牙,红着眼吓她:“就是把你给扔了,扔到臭水沟里头去!”
来来吓醒了。
屋里头,还没待父亲说母亲,曲老婆子就张嘴骂她了,“你不同意,你不同意管什么用,这个家有大发和俺老婆子在,轮得着你开腔?”
“俺觉着大发说得对,两丫头又不能继承香火,白吃白喝养这么大,以后不还是要到别人家去?倒不如趁着现在卖咯,给俺们大孙子攒点钱,以后好娶媳妇。”
“大发媳妇你当年就是俺们大发买过来的,俺老婆子记得清清楚楚,三吊钱!三吊钱啊,俺们大发是缺心眼了才买了个你回来。”曲老婆子又念叨了起来。
父亲没说话,沉默地吐了口旱烟,眼里却是赞同的。
曲老婆子开始算账了,“两丫头比你当年还要年纪轻点,该比你卖的贵些吧?”
她催促自己儿子,“牙婆找好了没,要找个好说价的。”
曲大发点了点头,“找好了,杨家那新媳妇就是他们给找的,今天跟着一起到杨家来吃酒来了。”
母亲气急,“曲大发你——”
曲老婆子烦她得紧,“吼什么吼,吼什么吼!俺老婆子的大孙子还在瞌睡着呢!”
招娣嘴里发苦,你怎么就不记得我和妹妹还睡着呢。你从来都不记得我和妹妹。
母亲身子抖了半天,勉强让自己冷静,她看了看丈夫和婆婆的神色,从他们坚定的神色中看出了他们的决心,这个决心比地里头的土块还硬,她就是拉着家里的大黄牛来拉,也拉不动。不,不。她不能失去自己的闺女,两个救不下,就先救一个!
娟子定了定神,“大发,你跟那牙婆通过气了?要把他们卖到哪里去?”
曲大发看了她一眼,说不出的冷淡,“放心,不是俺们这种山沟沟里,牙婆和俺说了,你的两个丫头是去享福的。”
娟子知道他在讽刺自己当年看不上这里,可她来不及抚慰丈夫的情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那两个可怜的闺女,“享福?被卖出去的丫头哪里有享福的?你、你这么说,那牙婆可是要把大丫和二丫卖给哪户人家做小?”
曲大发“嗯”了声,“牙婆和俺说了,是户家里有两百亩地的土地主。”
娟子又是怒又是伤心,“丧良心啊你曲大发!招娣就算了,她这个年纪可以开亲了,来来才八岁不到,你让她伺候谁?!”
曲大发被妻子吵得头疼,他一把将烟管砸到地上,跳起来指着娟子骂道:“马娟,老子告诉你,老子是看得起你才和你个婆娘商量,大丫和二丫是老子闺女,老子爱把他们卖到哪儿就卖到哪儿!”
曲老婆子插话了,她担心的是卖钱的事,“大丫正是年纪,长得又水灵,肯定便宜不了,俺担心的是二丫,她年纪小,没长开,身子骨还弱,能卖几个钱?”
曲大发安慰自家老娘,“你甭担心,俺和娘你交个底吧……那土地主喜欢年纪小的,二丫才是他们看重的,大丫只是顺带着捎上,要不是大丫长得好,那家人也不会答应。”
正在哭的娟子愣住了,她站起来不住地捶打着丈夫,“丧良心!丧良心啊你曲大发!”
偷听的招娣也愣了,她感觉从脚底开始,一直到全身上下,都是一阵刺骨的寒凉。
喜欢小的……喜欢小的……这四个字不停地在她脑海里打转,转得她恶心想吐。
她虽然没念过书,但也晓得有这癖好的人,大多都不是什么好的,更何况那人还不敢明着来,只敢到黑牙婆手上买丫头,要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这年头就是光明正大买个丫头回去当童养媳,哪个会背后说他?她想到了她偷听到的母亲和牛婶子说的话……
招娣打了个寒战。不行!她不能被卖走!
招娣推开怀里的妹妹,手脚并用着爬起来就往屋里头跑,边跑边喊着:“别卖俺!爹!娘!奶奶!别卖俺!”
她跪下来磕头,“爹娘,奶奶,你们别卖俺,俺会听话的,俺会做家务,俺会干活——俺明天——不,俺现在就到田里头去干活!”
泪眼模糊中,招娣看见父亲和奶奶不为所动,只有母亲哭着过来抱住了她,她心冷了,疯狂地思索着该怎么躲过去,她不能被卖!她不要被人拿着扫帚打,她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家里头有了点好日子过,她不想住在柴房里头和狗抢吃的!
曲大发正想叫她闭嘴,老实回去睡觉,却听到自己这个一向听话懂事的大女儿说:“俺有心上人了!爹,俺的心上人过几天就要来咱们家提亲了爹!”
“什么!”
第一个爆发的是曲老婆子,她老婆子活了几十年,最听不得这些男欢女爱的事,尤其还是没过大人眼的私相授受。
“贱胚子啊你曲招娣!”
一拄拐挥了过来,正中招娣的背脊梁骨,将她打的一个趴下,吃了一嘴的土。曲老婆子气仍不消,站起来挥着拄拐,一下又一下地往招娣身上招呼,嘴里也不停地骂骂咧咧。
娟子哪看得人这么打她闺女,站起身就想过来分开二人,被盛怒之下的曲大发推开了,曲大发看着母女二人,感觉一股火往心上窜,到手的钱就要飞了,他心里头恼火的紧。
招娣只来得及护着自己的脑门,断断续续地喊道:“是……是村长、村长——的儿子!”
她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劝得动自己的父亲和奶奶。
果然,曲老婆子挥拐的动作停下了。
招娣得了喘气的机会,立即捂着脑袋一窝蜂地倒了出来:“……是李大哥,是村长的大儿子。”
她不算完全说谎,村长的大儿子的确在追她,每逢她上山去放牛了,都屁颠屁颠地牵着他家的牛凑过来,曲妹子曲妹子地喊。只是招娣心气高,看不上对方的混不吝,觉得他只会吃自己父亲老本,根本不会过日子。所以一直不冷不热的,没答应他。
但是她知道,如果自己明天去和对方说,李大哥,俺想通了,俺也中意你,你明天就上俺家里来提亲吧,对方肯定不会拒绝她。招娣咽下一口血水,拿手背揩了揩蹭得满脸都是的鼻涕水,带着泥沙的手掌把蹭破皮的地方磨得更疼。如果对方问起自己脸上的伤,她就说,俺昨晚和俺爹娘说了,他们说俺不知检点打了俺一顿,但是俺有什么办法,俺就是中意你啊。
曲大发把她拉起来,问:“真的?”
招娣点头如捣蒜,“后天他就上门提亲。”
曲大发不说话了,曲老婆子也慢吞吞地摸着拐杖。招娣心里明白,他们动摇了。
那土地主要的是年纪小的,她本来就是顺带捎上的,卖不了几个钱,但是若是嫁给村长家就不同了,不仅会得到一笔不菲的彩礼,而且往后还和村长搭上了关系,以后都能时不时帮衬着老曲家,他们一家子都在这山沟沟里,往后几个弟弟开亲,也可以让她帮忙。
没等招娣想太久,曲大发就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大丫你怎么不早说,害你爹白着急你的亲事。虽然那边也中意你,但俺闺女的亲事,当然得俺闺女中意才成。既然这样,俺就和那边说不要你去了,大丫你安安心心做你的新娘子。”
说的好像那土地主是专程为她曲招娣找的多好多好的亲事一般,招娣心里冷笑,把这个家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成功逃过一劫的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于是只是感激地抱住了曲大发,说了句“俺爹真好。”
门边边上,被屋内的动静吓得不敢进来的来来,见到自己的父亲终于笑了,这才敢慢慢地走进来,窝进母亲的怀里蹭了蹭。
来来心疼地看着招娣,小手摸了摸姐姐脸上红肿的地方,“姐姐,疼,来来呼呼。”
温热的风吹到脸上,招娣闭了闭眼,心想,傻子,俺是挨打了,但你以为惨的是俺吗。
【七】
事成定局,已然无转圜之地,娟子红着眼,卷起袖子抹了把眼泪水儿,强扯出一抹笑,对两闺女道:“招娣,来来,走,回屋里去,娘今晚跟你们睡。”
招娣脸还是肿的,但没人提出要给她处理,她便也不敢主动要求麻烦别人。抬头看了眼自己的母亲,闷闷嗯了声,拉着已经在打呵欠的来来先走了。
娟子没理会屋里的两个人,自顾自地打开角落的大箱子,从中抱起一床棉被闷头就往两闺女房里走,身后传来丈夫的声音,曲大发说,明早上牙婆就要来,记得给二丫收拾干净点儿。
娟子没回头,片刻不停地进屋锁门。
咔哒两声,房间落了锁,娟子这才感觉到了点安心。屋子光线差,又没亮灯,乌漆墨黑的,啥也看不清。
黑夜让脆弱无所遁形,娟子抱着被子,腿渐渐软了,身子脱力地滑到了地上,仅有一层薄布包着的屁股蛋,就这么挨着冷冰冰的土巴地。娟子愣愣地看着黑暗,不知不觉已是满脸泪水。
再回过神不知是多久,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来来那小丫头的鼾声,轻轻的,还带着点奶气。那么小一点的孩子,啥都还不懂,睡得那么香,那么无忧无虑,谁晓得她明儿就要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出去了呢。
娟子悲从中来,眼眶又开始发酸了,突然感觉脸上一重,原来是自己的大闺女在用袖子给她揩眼泪。
招娣直直地看着她,声音因为方才的哭闹而沙哑,不像个正值妙龄的姑娘,她不算安慰地安慰道:“娘,别哭了,哭没用,俺爹和奶不是个心软的。”
娟子心里一苦。
她不欲同一个孩子说这些苦大仇深,勉强笑了笑,“你一个娃娃晓得啥。”
娟子吸了口气,强打起精神爬起身,把怀里的被子放到床上,摊开铺平了给招娣盖上,自己则悄声悄气地钻进小女儿的被窝里单手将人捞进了怀里,听着小女儿绵长的呼气声,克制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也不敢把动作放重了,生怕吵醒了睡梦中的来来。
娟子问:“身上还疼不疼,你奶刚刚都打你哪儿了?给娘看看。”
招娣往后退了退,姑娘家大了晓得羞了,不再愿意让母亲随便掀她衣服了,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道:“没打哪儿,奶那点力气能打疼谁,俺就是瞎吼一气哄她的。”
娟子叹了口气,“那好吧,你心里有个数就中,哪儿不舒服了别憋着,同你娘说。”
招娣“嗯”了声,没多言。
其实她说了谎,她身上哪儿都疼,曲老婆子年纪是大了,但身子骨硬朗得很,半点不虚,年轻时又是做惯了重活儿的,下手向来没个轻重。但她不想说。说两句话伤口就不痛了,那是神仙的本领。她不是神仙,她是凡人,她要吃饭,要活着。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招娣听出那是自己母亲的。这个生了自己的女人从来都是这么懦弱,只敢在夜深人静之时偷偷躲在被窝里哭,等到第二天公鸡报晓,又要无事人一般地爬起来,为一家老小忙碌。其实她也曾刚烈反抗过,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在她刚被拐来的时候。后来,被打怕了,就温顺了。
招娣闭上眼,假装没听见,适当的沉默才是在这个家庭生活的求生之道。
慢慢的,她也就习惯了身上的疼痛,睡着了。
【八】
如父亲所言,牙婆第二日清早便找上了门。
那时一家老小正在吃早饭,娟子煮了一大锅的面条,还煮了几个毛鸡蛋。这么大的手笔,自然少不得被曲老婆子念叨几句,娟子只管抱着闺女,同女儿说两句悄悄话,并不理会。
一屋子八口人,除了几个小的不知事的,大家气色都不怎么好。双胞胎昨晚闹得久了,这会儿还在屋子里呼呼大睡,大宝一向没心没肺的,自然睡得比谁都香。来来坐在自己亲娘的怀里,张嘴由对方一口一口地喂到嘴巴边上,曲老婆子看不下去,想到今儿是要做什么,忍了忍没多念叨,只骂了句“惯得她”便也不再多言。
来来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扎了个羊角辫,还捆了两条漂亮的红绳子在上头,那红绳子是娟子从自己给招娣准备做嫁衣的布上裁下来的,三股辫成个麻花辫,再细细地捆在羊角辫上打了个花结。她昨晚睡足了觉,这么一打扮,整个人都精神不少,又因为穿了新衣的缘故,心里高兴,见谁都笑,更显得娇俏,连曲大发都惊讶了,头一回晓得自己这个小女儿原来颜色也不错。
牙婆推开篱笆门,远远地就在喊:“曲家老大,在屋里头不,俺孙婆子来接新娘子咯。”
大家放下碗筷,相互看了几眼。
娟子瞬间抱紧了怀里的来来。
曲大发在裤子上拍了拍手,大步跨出门槛迎上去,殷切地招呼道:“孙婆,您这么早就来了啊,快请进快请进,吃过早饭没有?屋里有些馍馍,您不嫌弃就坐下来一起吃。”
孙婆子摆手,喜气洋洋的,“不用不用,我是吃了才来的,昨儿个杨家不是娶新媳妇?杨家好生谢我呢,做了一大桌子菜让我坐上席,大早晨的就给我吃的油光满面的。”
曲大发也只是客气一句,见人这么说没再劝,赶忙将人请进了屋。
孙婆子一眼就瞧见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来,双眼一亮,边走边道:“曲家老大,这就是你那小闺女吧?可生的水灵哩,昨儿晚上还诓我说入不得眼,这哪儿是入不得眼呐,这分明是个菩萨身边的玉女投了生吧!”
她想要将人拉过来细细打量,却不料抱着孩子的人死都不松手。孙婆子是惯走江湖的,瞧见娟子的打扮和情态,心里就有了数,想来又是个当娘的舍不得闺女。
她慢腾腾收回手,笑道:“曲娘子快快松手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可不好强留哩。你闺女是去享福的,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要不是老婆子同你当家的有点交情,还不会介绍你们家闺女呢!”
向来旁人听到这多少会有些松动,接下来只待自己再花费一番功夫,便也能和和气气地将人带走了。孙婆子胸有成竹,笑呵呵地等着娟子将人送过来。
却不料娟子不但没松手,反而抱的更紧了,她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杀向孙婆子,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老王八,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个千刀刮的老虔婆!”
在座的神色皆是一变。
孙婆子后退几步,皱眉上下打量她。
曲老婆子等着数钱,生怕中途出岔子,煮熟的鸭子给飞了,闻言一拐杖就挥了来,骂道:“大发媳妇,闹什么呢!有外人在,还像不像个话了!”
娟子被挥了个马趴,怀里的来来也因此受牵连摔倒在地,曲大发见此,忙把人拎起来往身后藏了藏。
娟子掐着喉咙咳了好一阵,缓过气后,抢着投胎似的,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孙婆子,“老虔婆,不认得俺了?也是,贵人多忘事,您老人家见过多少人啊,想来也不记得俺这么个小人物!但俺没忘!十五年前!就是你个老王八拐了我来!你如今还想拐走我女儿!——呸!你他娘的休想!”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第一个发作的是曲大发,他神色阴沉,偏头呸了两口痰,冷笑道:“好啊,马娟,终于说漏嘴了吧!你就没想过同俺安心过日子,十五年啊,你装得挺辛苦啊!”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声音吼得老大,活像是有人掘了他的祖坟似的,“日你先人板板的,你他娘的说不卖有个屁用,这个家是老子他娘的说了算!你个臭婆娘滚远些别挡道!一天到晚的就会坏事!”
“二丫,过来!”曲大发不想慢慢来了,背过手用力扯出身后藏着的来来,一把就推到了一旁看戏的孙婆子的怀里,“孙婆,这娃儿人就在这,按照俺们先前说好的,八吊钱。”
娟子哪里能够见得这?她三步并两步跑上来就要将人一把抱走,这般动作惹得曲大发火冒三丈,一巴掌给她扇到了墙上去。急火攻心之下遭遇重击,直把她打得眼冒金星,扶着墙呕吐了半天都没缓过神来。招娣哆嗦着想要上前去照看,被曲大发凶狠地横了一眼,惶恐地退回去低下头。
来来不明所以,只晓得自己爹又发火了,娘被打了,吓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细细地抽咽,想哭又不敢哭,生生忍着。孙婆子按住她的肩膀,笑道:“曲家老大,我说的八吊钱可是两个闺女的价钱,这只一个小的,大的呢?”
曲大发忍住火,好声好气地道:“昨天喝大了,却记错了人,俺那大闺女年前就已经许了人了,却卖不得,今天只卖这小的。”
招娣白着脸缩了缩身子,恨不得把自己缩在乌龟壳里,谁都看不见她。
实则孙婆子早瞧见她了,她正是年龄,身段纤瘦,有那么些韵味,不过脸上青青紫紫的,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收拾的也不甚干净,不如来来来的招人,便一直没提。本来当初商量时,招娣也只是曲大发半卖半送的,这会儿听闻黄了,又见她如此模样,并不如何可惜。便道:“这样啊……行吧,老婆子我也不强人所难,但是这可是你失约在先,价钱么……”
她比了个四的动作。
曲大发脸色瞬间变了,“孙婆,你本来要的也只是老二,老大是俺硬塞过去的,基本算是不要钱白送,即便是俺做事不靠谱失约了,那也只是扣掉老大的那两吊半,大不了俺再贴你几个红薯地瓜,怎么就只有四吊钱了?”
孙婆子道:“曲家老大,做生意可不是你这么做的,你不晓得,做生意最讲究诚信,我那边已经报上去了,回头只领了一个丫头去,那边怎么交差?这中间的空子不还是得我填?”
曲大发气焰消了些,诺诺几声,却没挤出句完整的话,明显是说不过孙婆子。
孙婆子见此,余光瞥了瞥一旁捂着脑门呻|吟的娟子,微微一笑道:“不过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不能不卖你这么个面子。——这样吧,八吊钱我照样给你,不过你得给我签个卖身契。”
“卖身契?”曲大发一愣。
“就是拿纸笔明文写上,你曲大发自愿把女儿卖给我,还要按上你们两的手印。”
曲大发大喜,“这有何难,俺找村长去借纸笔就是了,只是俺识不得字,写不来这卖身契,还得您来起草,俺只管按手印就是了。”
孙婆子笑道:“这是自然。”
纸墨笔砚很快被跑腿的招娣借了来,她白着脸将其递给孙婆子,眼也不敢抬一下,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生怕沾染上了。
这种孙婆子见得多了,并不在意,只专心磨墨提笔。
实则此次买卖本无卖身契这一环,她是黑牙婆,虽然到官府备了案,是官方许可了的正经牙婆。但老老实实买卖正经奴仆丫环的时候少,多做的是拐卖人口的黑活。
只是此次见到了娟子,晓得这不是个好相与的,自己又与她远又旧恨近有新仇,多少得防着些。有这一纸卖身契在,日后就是闹到了衙门去,那也是自己占理。
那土地主找人买童女时也没说要啥卖身契,那家人四处拖关系打听哪里有黑牙婆出没,不拘有什么前科,一应都介绍了来,这般饥不择食的模样,想来干的也不是什么见得光的活。孙婆子倒是听过些小道消息,据说是为了治他们家老太爷的怪癖,这老太爷六十好几的年纪了,房事上却仍旧玩的很开,已经闹过几次人命了。虽说死几个奴才不是什么大事,理由找的好也能撇得清,但数量多了总归不好听,也担心闹得大了引起上边注意,累及全家,这才找了黑牙婆,想托人到山野里寻些无牵无挂的贱民来。
孙婆子铺开草纸,按照记忆中的模板开始挥笔,一边写,一边问:“你们家这闺女叫啥,可有名姓?”
那边娟子被撞到头,这会儿还神智恍惚着,好不容易摸着地板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地倒下,一会儿怨声怨气地骂着老虔婆不得好死,一会儿又呜呜地叫唤着“来来,来来,娘的心肝”。
孙婆子听见了,向曲大发确认:“来来?这是你家姑娘的名字?”
曲大发啐了一口,“哪跟哪儿啊。她哪有啥名字,什么来来走走的,平常咱们都喊的‘二丫’。”
啃馍馍的大宝听见了走走二字,瞬间大眼睛一亮,已经养成习惯了,拍着手就开始学他奶的声音,含混不清地道:“走!——走!”
曲老婆子笑出了一口黄牙,好脾气地逗起了大孙子,“诶——走!走!大宝跟奶学啊……”
孙婆子看了一圈,心下已是有所猜测,她沉吟一瞬,同曲大发道:“既是要进员外府里的,不比现在随意,没个像样的名字不像话。这样,老婆子我就托大给她取个名,嫁出去的女儿不好说‘来’,得断了她的念想,便用曲家老大你儿子说的吧,叫‘曲走走’。”
曲大发自然没有什么不允许的,别说是叫“走走”了,只要钱给到位,就是让她随自己叫“发发”,他也是没意见的。
孙婆子见他点头,这才在底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又教了曲大发他二人名字写法,也不强求他认得,只让他依样照葫芦画瓢,把那六字亲笔写出来就行了。
勉强涂画完,曲大发率先咬破手指头,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个血印子,另一手拍了拍来来的脑门,“动作快着些,别让你孙婆婆等。”
来来缩了缩脖子,抽抽搭搭地问:“爹,这是要做什么啊……”
曲大发不耐烦了,“问什么问,照你老子的话做就是了。”
来来抖了抖身子,她看了看地上晕晕沉沉的母亲,再看了看缩在墙角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的姐姐,咬了咬唇,突然疯狂挣扎了起来。
孙婆子一时不察,竟然被她挣脱了去,逃到了墙边娟子的怀里头。
娟子一心想着要救自己的女儿,要找那老虔婆拼命,哪怕眼前模模糊糊的,也要张着手四处摸索。突然感觉怀里头一暖,认出是自己闺女,瞬间受刺激一般将人抱紧了,力道大得让来来忍不住痛呼,她却一点也不敢放松,神经质一般,抱着人在地上缩着就想往后逃。
曲大发给气笑了,“格老子的,你们母女关系好是吧……”
他咣咣咣迈开步子跑过去,抬起腿就给了娟子肩膀一脚,娟子闷哼几声,血都咳出来了,却死活不放手,来来吓坏了,终于憋不住情绪,仰头放声大哭,被曲大发攥住了手腕,连拖带拉的,一路拉到了桌子边上,也不去管被拖行的娟子,扯过来来的手指咬破了就要往纸上按。
娟子受刺激地大吼大叫,在来来的哭声中疯狂摆动着双手,像是一只发了疯的章鱼,不自量力地想要把眼前一切阻止他们母女在一起的都赶跑,却只是打飞了来来就要按下去的手腕而已。
血水流了一纸张,有来来手上的,也有她嘴里咳出来的,到处都是星星点点。
曲大发狠狠骂了一句,彻底被弄得没了耐心,他双目赤红,整个人像一头暴躁的野兽,似乎下一秒就要杀人取心,生啖血肉。曲大发揪住娟子的头发,狠狠往桌上一砸,一边往下怼一边骂:“你他娘的再疯啊,再疯啊!几年没打你,就晓不得老子的厉害了是不是!”
因为靠的近,娟子半张脸都怼在了卖身契上,不住的磨蹭间,将那零散的血点蹭的到处都是,深一层淡一层,一片都是红的。
来来闭着眼大哭,哭的房梁都在震,嘶哑而凄厉的哭嚎让整个屋子都多了几分惨烈。招娣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捂着嘴巴,把哭声堵在了喉咙管里,一声也不敢发出来。曲老婆子咒骂几声,看的心烦气躁,怕吓到了大宝,抓了几个馍馍,带着大孙子到外头躲清静了。
曲大发吼道:“曲走走,还不给老子按!”
孙婆子连忙跑过来帮忙,也怕这水灵灵的小姑娘给跑了,“造孽哦,走走,还愣着干什么,听话,好快按了手印同你孙婆婆过好日子去!”
一边哄,一边攥过她的手,就什么都不顾的使力扯向卖身契拍下去——
“啪!”
只听一声响,这桩买卖人口的生意,就成了。
这章我断断续续写了好久,写的时候心情有点复杂,原本只是一个小番外,不知不觉就写到了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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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茵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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