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张正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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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娘以外，张正义从未对其他任何人说过，十五年前西城区着火的那个晚上，他曾见过纵火的真凶。
那年他十三岁，因为在山上采药，耽误到了凌晨才回来，由于此次采药收获颇丰，不仅带回了许多日常需要但品质较高的草药，甚至还挖出了一根人参，虽然那人参看起来品质只是一般，年岁似乎也不算长，但好歹是能让他换一小笔钱补贴家用了。
张正义有些兴奋，脑海里哗啦哗啦的，全是铜板相撞的声音，有了这笔钱，这个月的生活有的保障了，除去买菜和针线钱，甚至说不定还可以剩下一些，到菜市场割点猪肉回来，母亲身体不好最近老是眼花发晕，肯定是许久没有沾过荤腥了……
他越想越冷静不下来，于是下山后没回家，而是直接连蹦带跳地去了西城区的菜市场，想在那儿等到天明，等到相熟的药铺开张了，把背篓里的草药卖了，再赶紧去从不缺斤少两的黄屠户那儿，割一小块新鲜的猪肉拿回去。黄屠户那儿的生意好，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位置好一点儿的猪肉了……他这么想着，不禁加快了步伐。
他到的时候菜市场已经遭了秧，火势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往周边蔓延，他站在街角，看清了那个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小孩儿，他猛然一惊，意识到那可能就是纵火犯，丢掉了背篓埋头冲上去，可惜他还是没赶上，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家仆打扮的抱走了小孩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抱进马车中带走，那小孩儿挥着手，手上还拿着半截燃烧的烟火棒，眉开眼笑地鼓着掌。
他握紧了拳头，将那张脸和那道身形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清晨，大火熄灭，正在他放下水桶，想趁着还有些力气的时候，立即赶去衙门报案时，却惊讶地听闻大理寺张贴通告，声称已经当场捉住了纵火之人，由于情况恶劣，圣上特别破例，宣布不必等到秋天，三日后直接在西城区菜市场将其凌迟处死。
张正义拍手称快，虽然他家住在城南，此次大火并未波及到自家遭受损失，但他的一个玩伴的妹妹不幸地在这场大火中毁了容，他恨不得亲手拿刀子在那纵火之人身上划一刀。然而等他义愤填膺地赶到菜市场，却愕然地发现台上之人……似乎并不是他看到的那个纵火犯。
判官声称虽然这孩子也在大火中毁了容，但他们当晚赶到之时，立马便发现了此子行为可疑，又看见了他身旁的烟花、火柴、硝石等工具，当即将其捉拿归案连夜审问，小孩儿承受能力差，没拷问几句，便哭着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小乞丐跪在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陈述着自己的罪行，磕头道歉，恳求众人的原谅，台下将此景幻想了三日之久的张正义，却没有如同幻想中那样，跟着周围之人愤慨地叫骂，而是呆愣在了原地。
……不对。
他愣愣地看着台上，不对，这个小乞丐……不是真凶。
张正义记得那是个打扮富贵的男孩儿，有些小胖，但因为年岁尚小，看起来只会让人笑眯眯地称赞一声可爱……而不是台上这个据说自幼没了爹妈被抛弃、还跛了一只脚的乞丐。
然而台上有不少证人出来作证，声称自己听到动静出来得早，救火时正好看清了纵火犯的容貌。他们言之凿凿，口径统一，而且还全部都能举出具体事例来。底下人深信不疑，拿起篮子中早就准备好的臭鸡蛋砸了上去，还有人冲上台，对着这个“板上钉钉”的凶手大打出手。他们哭着、闹着，嘶声喊着让他赔命。
张正义又迷茫了，难道真的是他记错了？又或许他之前是认错了人，那个打扮富贵的小孩儿只是偶然路过，真凶另有他人？
他看着台上厮喊求饶的小孩儿，看着周遭群起激愤的百姓，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冷。
凌迟，法定刑法中最残忍的一种死刑，真正意义上的“千刀万剐”。共需要用3357刀，一片一片的将人的皮肉割下来，并且要控制好犯人的状况，保证在最后一刀，也就是第3357刀，才将罪犯刺死，这才算凌迟成功。
小孩儿的身体本就瘦弱，又加之常年乞讨饿肚子，身上就更没几两肉了，一刀下去就削下几块指甲盖小的碎肉，不多时便见了骨。刀刃在骨头上磨刺，发出“呲呲呲”的刺耳响声，仿佛还能听到经脉被割断的细响，噗——听起来竟然和猪肉筋被割断的声音别无二致。就像菜市场里那个有名的卖猪肉的黄屠户，抬起手臂，轻微几个摆动，手中的刀微微倾斜，再这么轻轻一割，向里切入，一小墩足斤足两的猪肉便落了下来，赶忙被买肉的抢到身前，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进背篓带回家，还要细细地抠刮着粗糙的木板上的白油，生怕落了一小块肉沫吃了亏。
张正义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他的记忆只停在了黄屠户的刀下，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被施以凌迟，他脑中的画面却一直是肥硕的家猪在被论斤称卖。从城西到城南，走进城门边上的小巷子里，张正义愣愣地推开门走进屋，半天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站着。
他娘喊了几声没人应答，有些急了，狠心扇了几巴掌才把人喊过神。在他娘的追问下，张正义没憋住，慢慢地将此事告诉了他娘。他娘脸色瞬间大变，像是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坏消息一般，立马捂住了他的口，一张粗糙的手死死地糊在他脸上，没多时便压出了几道红痕。
直到他差点喘不过气来时，他娘才缓过神来一般慌忙地松了手。他娘喘着气，紧紧地抱住他把抱到了床上，有些踉跄的走遍了屋子，大力地关上了所有的门窗，反应大到张正义如今还记得他娘因为太过动作急促，手指不小心被门板夹了下，至今还有道白印子留在上面。
他娘十分严肃地和他说，你看错了，那天没有什么打扮富贵的小孩儿，没有马车没有仆人，只有一个没人教没人养、最后吃了熊心豹子胆烧了大半个西城区的小乞丐。你那天也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只是因为采药回来晚了好心去帮忙救火而已。
他娘眼角闪烁着泪花，在他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颤抖地抱住了他，带着哭腔地说，儿啊，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你可千万记住了别在外边乱说，那可是会……杀头的重罪……
张正义张了张口，似乎在这番话里明白了什么，他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迟疑地抱住了他娘弯曲的脊背，讷讷地点了点头。
这一记就是十五年，他不知道凤京城里有多少人知道真相，也不知道当初那几个“证人”，是真的那么以为，还是只是被人收买了作了伪证。他只是一个祖上世代都是农民，如今也不过只是开了个小面馆的平民百姓，他无权无势，无法和任何人对抗，无法扯着嗓子在菜市场门口向众人说出自己的猜测，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默默地记住这场大火，记住这个教训，并尽可能地把这个教训传给更多的人，希冀着这种令人痛彻心扉的意外能够尽可能地减少。他只能尽力地帮助在这场大火中损失惨重的人，安慰他们，给予他们一点微薄的救助。譬如他那个要好的玩伴，他的妹妹无法接受自己毁容的事实，醒来后便崩溃地撞墙自杀了，而他的母亲也在失去房屋和亲生女儿的连番打击下一病不起，没到一个月便郁郁而终。张正义什么也不敢说，只是陪着他葬了母亲和妹妹，然后力排众议地将他接回了家。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没读过书，只从他娘口中知道了这么句劝人向善的话。他不知道那纵火犯到底躲在哪儿，也不知道那迟迟不到的报应到底会什么时候来，他只是固执地想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吧，那纵火的真凶一定会被绳之于法，遭到应有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张正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