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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金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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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寂寂,凛风萧瑟。
妄阙楼角的的红梅开得灿灿,暖润了一地冰雪。归梧抱着一丛梅枝,带着笑快步走进堂内。
“归梧姐姐,你可算回来了。”面若银盘,双颊绯红的小丫鬟接过归梧怀里的梅枝,一边跟着归梧,一边道,“小姐赏了大家伙儿好多年赏银,偏你不在,小姐说给你留了独一份呢。”
归梧扬了扬嘴角,衣襟里透出股热气:“跟着我作甚?小姐的药汤可熬好了?屋外两盆驱晦银丝碳时辰到了,可换上了?那西洋钟叫管家送来了没……”
“得了,我的好姐姐,你可别唠了。”小丫鬟挽着她的臂示好叫饶。
归梧弹弹她的脑门:“你个小蹄子,叫你做事不去,倒粘着我,小姐真真不该叫你云碗,叫了汤碗才对。”
“哪能啊,哪有小姐那里不伺候妥当就来找姐姐顽的道理?”云碗解释了一句,忽然听懂了归梧暗嘲,笑怒道,“你才贪玩!”
“聒噪什么!”
云碗听到这声音一惊,立刻就低下脑袋:“嬷嬷。”
只见一个冷面的妇人立在门口,眉头紧皱地看着她俩。
归梧笑着上前:“嬷嬷勿怪,这日子喜庆,我就忍不住逗了这丫头两句,把她弄恼了。是我的过错,不敢再犯。”
辛氏不虞道:“小姐正唤你呢,还不进去?”
归梧对辛氏一笑,掀了帘子匆匆走进去。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少女半坐在榻上,穿一身檀绢衣裳,披着丁香色鹤纹小袄。脚边的炭盆冒出热气,衬得她颇有几分眼波迷离。弦月眉,桃花眼,雪肤鸦发,偏带一张小而薄的唇,仿若玉兰化人却带几分病弱,说是海棠成精又少几分刻意魅惑。
饶是归梧从小侍奉,也逃不过这一愣。
这就是齐相府中的三小姐,齐尉娘。
“爹爹可回府了?”齐尉娘轻挽云袖,指尖夹起一枚黑子,眼睫低垂,看着榻上的棋局。
“相爷已回到书房,还命奴婢采了妄阙楼新开的红梅来呢。”
“你来,这给你。”
“谢小姐赏!”归梧跪下,接过齐尉娘手腕上褪下的玉镯,笑得分寸刚好。
齐尉娘换个姿势,一手托着香腮,一手落子,有些漫不经心:“很久没有出门了,也不知道辜负了这上京多少美景春光。”
归梧近身来,蹲下为齐尉娘捶腿:“小姐前些日子受了那样重的伤,相爷也是怕外头有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小姐。”
齐尉娘看了看窗外的远方,眸色渐沉。
门外的小丫头脆生生地通报:“雪阁的香云姐姐来了。”
齐尉娘颔首:“让她进来罢。”
门口一个穿着绿衣的丫鬟掀帘走进来,一福身:“雪阁新得了一幅书画,大小姐请三小姐到雪阁一同评鉴。”
她一抬眼,看见齐尉娘慵懒地用玉臂撑着脸,漫不经心地瞥过来。
香云匆匆低下头。
随后她听到这位齐三小姐缓缓开口:“走吧。劳烦大姐稍等。”
齐家大小姐齐姒娘身份尊贵,是家中唯一嫡系血脉。按理说她才是齐逊的掌上明珠,可是不然。除了齐尉娘,齐逊没有半点目光停留在他后院的女儿里。
“你来了。”齐姒娘痛苦地噎下最后一口药汤。
齐尉娘坐在小榻上:“大姐的身子可还好?”
丫鬟捧来蜜饯,齐姒娘含在口中。
待咽下,她才开口道:“老样子罢了。”
她挥一挥手,遣退自己的丫鬟。归梧看了齐尉娘一眼,在得到齐尉娘的首肯后也俯身退了出去。
齐姒娘握着齐尉娘的手:“三妹,我知道自己对你有所亏欠,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我没有资格求你,但我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望你看在我带你回府的份上,帮姐姐一把吧。”
说着说着,齐姒娘竟然垂泪起来。
齐尉娘看似十分担忧,拍着齐姒娘的背,眼里实则没有半点动容:“究竟是谁欺负了大姐?惹得大姐这般委屈?”
一丝一毫也没有松口答应,却诱着齐姒娘说话。
“是我得罪了五妹妹,她拿住了我的错处……”齐姒娘控制不住自己,一双杏眼哀求地看着齐尉娘,“她要置我于死地呐!”
“哦?”齐尉娘知道了,这是要把她当枪使,无外乎就是利用她在府里的地位去令五妹有所顾忌。
齐府内斗一向凶狠,家中的宠爱只有这些,人又这般多,若不争出个高低,怎能好过?就算齐尉娘脱颖而出,其余人的斗争从未停止过。齐尉娘心思巧妙,带着看戏的心思,戏谑地称这明争暗斗为养蛊。
齐姒娘扭捏着,她明知齐尉娘这是要听她的过错才会继续应答,可她迟迟开不了口。齐尉娘太精明了,和她温和的外表极不相称,稍不留神就会被这只画皮妖剥皮拆骨吞入腹中。想到当初与齐尉娘斗得最狠的二妹的下场,齐姒娘若不是真的大难临头是绝不会挟恩相报的。
齐尉娘就是要她开口,把自己的错处说给她听,这样齐尉娘就能多一个自己的把柄。真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我……”齐姒娘在齐尉娘似笑非笑的表情下终于松了口,她咬着下唇,“我给黎表哥写了信,约他在小郡主的花宴上相见。晴娘她截了我的信。”
齐尉娘一脸真挚:“姐姐不必担心。不过是小事,姐妹间玩闹又怎会如你说的如此凶险?想来五妹妹也只是顽皮,和你说笑的。”
“不!”齐姒娘见她还不答应,只好道,“她定会告诉爹爹,尉娘,你知道爹爹不喜表哥的。她把这信交给爹爹,姐姐就没脸活下去了!”
齐逊早逝的嫡妻孙氏出身于安定侯府,而孙黎正是孙氏大哥的儿子。只不过孙黎曾因孙氏的死对齐逊出口不逊在前,又有安定侯府败落在后,齐逊眼中全没了这一门亲戚。
齐尉娘喝了口茶,心下清楚齐姒娘的信里绝不只有邀约。看来是吐露了儿女私情,她这才如此着急。
“这是最后一次,姐姐以后都不会来给你添乱,”齐姒娘道,从袖里掏出一副粗糙的金镯子,“这是你姨娘的遗物,姐姐早该给你,只是忘了。来,你拿着。”
齐尉娘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着眼中的波澜:“多谢大姐。姐姐放心吧,我且去劝劝五妹,她是个机灵姑娘,不会做傻事的。”
齐姒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多谢三妹!”
“无需言谢。”齐尉娘把金镯子捏在手心里,暗道,也只有这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