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今生》冰舞で缈月

36、又见蝶谷

　　次日，我们便辞别张真人师徒，前往淮北。一行人晓行夜宿，向东北方行去，一路上只见田地荒芜，民有饥色。沿海诸省本为殷实富庶之区，但眼前饿殍遍野，生民之困，已到极处。群豪慨叹百姓惨遭劫难。却又知蒙古人如此暴虐，霸居中土之期必不久长，正是天下英雄揭竿起事的良机。数日之后，便到了蝶谷，我们是即刻动身的，是以到达之时尚未有其他教众到来，蝶谷之中仍是一片死寂。胡先生见到眼前的情景，不禁喟然长叹。
　　无忌哥哥立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道：“不悔妹妹，想起当日离谷时何等凄惶狼狈，今日归来却是云荼灿烂，风光无限，真是恍若隔世……”我来蝶谷的路上，心中已是暗自悲伤，听他如此说，道：“世事多变。”我眼中含泪，鬼使神差地向那屋中走去。屋中物件东倒西歪，仍是当年我们离开时的那般模样，我把药橱、椅子一一扶起来，把凌乱的东西收拾好，屋中唯一倒放的便是那被灭绝师太劈坏的桌子，我轻轻地抚过去，有木碴扎进了我的手里，也不觉得疼……地上还隐约能看见斑斑血迹，我心里像空了一大块，这么些年来刻意回避的噩梦又摆在了我的面前……似乎有几滴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又止住了……依稀记得十年来，我只哭过三次，竟有两次是在这里……我抬头看去，却见爹爹的身影挡在了门口……他本就消瘦，阳光洒下来，留下颀长的影子……只见他也是热泪盈眶……这蝶谷的往事，是我们谁也不能忘记的，却都在有意无意地回避它，如今却又面对着这一切……
　　“不儿，”他叹了一口气道：“你娘，不会死的，不会……”风吹过来，我的眼泪早已干了，应道：“是啊，咱们去救宋大侠他们的时候，就能知道那木姐姐究竟是什么人了……我只是，有些伤心罢了。”站起来，振了振精神，努力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道：“爹，咱们请无忌哥哥他们进来吧。”

　　无忌哥哥在谷中似乎是怕让我伤心，总是寡言少语，只是对我道：“纪姑姑，是我爹娘死后，除了外公、太师父他们，正派之中唯一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是，她有难，我却什么忙也没有帮上，先下想来很是愧疚呢。”

　　数日之后，许多教众都已到了。蝴蝶谷中筑了高坛，坛前烧起熊熊大火。无忌哥哥登坛宣示和中原诸门派尽释前愆、反元抗胡之意，又颁下教规，重申行善去恶、除暴安良的教旨。教众一齐凛遵，各人身前点起香束，立誓对教主令旨，决不敢违。是日坛前火光烛天，香播四野，明教之盛，远迈前代。年老的教众眼见这片兴旺气象，想起十余年来本教四分五裂、几致覆灭的情景，忍不住喜极而泣。
　　当晚无忌哥哥大会教众，焚火烧香，宣告各地并起，共抗元朝，诸路教众务当相互呼应，要累得元军疲于奔命，那便大事可成。是时定下方策，教主张无忌率同光明左使杨逍、青翼蝠王韦一笑执掌总坛，为全教总帅。白眉鹰王殷天正，率同天鹰旗下教众，在江南起事。朱璋、徐达、汤和、邓愈、花云、吴良、吴祯，会同常遇春寨中人马，和孙德崖等在淮北濠州起兵。布袋和尚说不得率领韩山童、刘福通、杜遵道、罗文素、盛文郁、王显忠、韩皎儿等人，在河南颍川一带起事。彭莹玉率领徐寿辉、邹普旺、明五等，在江西赣、饶、袁、信诸州起事。铁冠道人率领布三王、孟海马等，在湘楚荆襄一带起事。周颠率领芝麻李、赵君用等在徐宿丰沛一带起事。冷谦会同西域教众，截断自西域开赴中原的蒙古救兵。五行旗归总坛调遣，何方吃紧，便向何方应援。
　　这等安排方策，十九出于爹爹和彭莹玉的计谋。无忌哥哥宣示出来，教众欢声雷动。
　　无忌哥哥又道：“单凭本教一教之力，难以撼动元朝近百年的基业，须当联络天下英雄豪杰，群策群力，大功方成。眼下中原武林的首脑人物半数为朝廷所擒，总坛即当设法营救。明日众兄弟散处四方，遇上机会便即杀鞑子动手，总坛也即前赴大都救人。今日在此尽欢，此后相见，未知何日。众兄弟须当义气为重，大事为先，决不可争权夺利，互逞残杀，若有此等不义情由，总坛决不宽饶。”
　　众人齐声答应：“教主令旨，决不敢违！”呼喊声山谷鸣响。当下众人歃血为盟，焚香为誓，决死不负大义。是晚月明如昼，诸路教众席地而坐，总坛的执事人员取出素馅圆饼，分飨诸人。众人见圆饼似月，说道这是“月饼”。后世传说，汉人相约于八月中秋食月饼杀鞑子，便因是夕明教聚义定策之事而来。
　　无忌哥哥又宣示道：“本教历代相传，不茹荤酒。但眼下处处灾荒，只能有甚么便吃甚么，何况咱们今日第一件大事，乃是驱除鞑子，众兄弟不食荤腥，精神不旺，难以力战。自今而后，废了不茹荤酒这条教规。咱们立身处世，以大节为重，饮食禁忌，只是余事。”自此而后，明教教众所食月饼，便有以猪肉为食的。次日清晨，诸路人众向张无忌告别。众人虽均是意气慷慨的豪杰，但想到此后血战四野，不知谁存谁亡，大事纵成，今日蝴蝶谷大会中的群豪只怕活不到一半，不免俱有惜别之意。是时蝴蝶谷前圣火高烧，也不知是谁忽然朗声唱了起来：“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众人齐声相和：“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那“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的歌声，飘扬在蝴蝶谷中。

　　当晚，众人都畅饮了一通，我也不免喝了些。无忌哥哥内力深厚，酒虽不少喝，但只有些微醺，明月当空，倒颇为惬意。他对我道：“不悔妹妹，有些话，不好说，如今趁着酒劲说出来，你可别介意。”我撇撇嘴角，道：“有什么可介意的？”“不悔妹妹，你，唉，真的变了呢。”我笑道：“变得好了还是坏了？怕是坏了吧……”只见爹爹也眼带笑意地看着我，问道：“不儿以前是个什么样子呢？”无忌哥哥道：“怎么是变坏了呢，只是变了而已，不好不坏，跟以前不一样了。十年前，你真的只是一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没想到，十年以后，你都是波斯明教的副教主了……”我道：“人都是要长大的啊。小时候，我一直跟着妈妈，在山上住着，什么都不懂，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无忌哥哥，你也不是当年那个咬了阿离一口的有些凶狠的张无忌了，不是吗……”风吹来，把我的话带走……
　　那边周颠道：“过两天咱们就要去跟那个郡主娘娘打交道了。嘿，嘿！这位姑娘花容月貌，可是我一想到她便浑身寒毛直竖，害怕得发抖。杨姑娘怎么还敢在她的府上住上几天。”我笑道：“你放心，起码，她不会把无忌哥哥怎么样的。”“哦？这是为何？”殷天正笑吟吟地问道。“想想她在武当山上说过的话，‘张无忌那小鬼’呵呵……”群雄听我这话尽皆笑了，周颠找茬儿道：“她后边可还说了呢，‘我不抽他的筋、剥他的皮，难消心头之恨。’这又怎么说啊？”他这话让我想到了娘、黛绮丝……不禁黯然地道：“周叔叔，怪不得你没讨到老婆。女人，最会骗人了。有的时候她说得越狠，却越是喜欢你，珍惜得紧……”无忌哥哥喃喃道：“娘当年的话果真不错，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不悔妹妹你便把赵姑娘摆了一道，还有赵敏，小昭，你不是也把自己装成了一副丑陋的样子么。”
　　我身边的小昭颇为尴尬。便有人起哄，问她缘由，我知道，她是来偷乾坤大挪移心法的，又怎能说出去。还有人问她身份、来历，她慢慢吞吞却全都给推了回去，我回头看去，见她眼中流露着悲伤……道：“得了，你们别欺负小昭了，她没恶意的，你们若再欺负她，赶明儿有你们好果子吃。”他们均是疑惑，小昭扯扯我的袖子，我但笑不语。只见爹爹又在细细地打量小昭，眼中清明，似是明白了什么……

　　当晚，一些教众便离去了。我们也打算去大都……小昭在夜间悄悄告诉我，说，龙王没准就在那边呢……我告诉她，若是婆婆联系了她，一定要带上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