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事件薄之怯懦有罪》闇夜微光

4、花季之殇

　　张经理还没回来，陆菲的受刑日持续延后，明天就是周末，她端着近日跟随凌霄东奔西跑作的记录本，漫无目的地翻阅着。三个意外理赔未落地，她实在提不起劲去联系新客户，就连一天至少二十个电话的安排她也一个没打,或许无论调查结果如何，她都该考虑换个工作了，做保险的这两三年说长不长，本来就有些倦怠，再经历这么一场，陆菲觉得这事也就差不多了。
　　“陆菲！有人找！”有同事朝陆菲喊话。
　　陆菲抬起头，见穿着纯白T恤，背带牛仔热裤，梳着高马尾的刘奕曦笑容灿烂的站在办公室大厅入口处朝里张望。
　　“菲菲姐！”她似乎没有受上次凌霄质问的影响，还是主动热情的向陆菲打招呼，并迈着轻快的步子靠近。
　　陆菲觉着她来得很意外，忙站起来，“奕曦，你怎么找到我的？”
　　刘奕曦耸耸肩笑道：“那天你们来匆匆去匆匆，我都忘记跟你要联系电话了！那个帅哥倒是留了个电话，我问他的。”
　　陆菲了然，拉了张椅子给刘奕曦，并给她倒了杯水。“那天真不好意思，我们那么唐突的去找你。”陆菲始终都会再意，她就是这样的人，“还没问你，这些年到A市后过得怎么样？”
　　刘奕曦也不客气，接过陆菲递来的水大口喝了口，“挺好的，大城市有大城市的优势，小城市有小城市的温暖。因为我不住校，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都要好几个小时呵！想想还是这里好。”
　　两个人虽然不是深交的友情，但因为曾经熟悉，再加上长大后的刘奕曦比小的时候更加能言会道，两个人不知觉就闲聊了许久，刘奕曦这才说起她来找陆菲的正事。
　　“菲菲姐，今天来两个事。一则，明天带我去看看陆敏吧！我很想她，想给她买束花；二则，我是来捧你场的，我想买份保险。”
　　陆菲觉得意外又理所当然，刘奕曦这个小姑娘从小就讲义气，为人处事也比同龄人来得成熟懂事，这么多年没有改变是很难得的。“明天我带你去吧，捧我场就不必了，目前好像也没有特别适合你这种小姑娘的险种。”陆菲的客户群中就没有低于三十岁的，刘奕曦的提议有点奇怪。
　　“我可是客户呐，你不跟我推荐推荐？总有我可以买的。” 刘奕曦态度还挺坚持，似乎非要买不可。
　　陆菲无奈的笑笑：“推荐你什么？理财？健康？人身？还是与车辆、财产有关的？你别瞎折腾，晚上我请你吃饭。”
　　刘奕曦不依不饶，“买个通用的吧！”她主动往陆菲的办公桌上扫了一圈，把电脑边上堆叠的宣传单抽了份出来，“嗯，就这个好了！”
　　陆菲眼皮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奕曦手中的宣传单，“人身意外伤害险？”
　　刘奕曦爽朗咧嘴道：“买平安嘛，需要什么材料？我下周给你带过来。”
　　陆菲实在很想拒绝，但她总不能说，你千万别在我这买意外险，我这手上已有三个出意外！为了转移小姑娘的注意力，她看了看时钟提议道：“走，请你吃泰国菜。”但愿小姑娘只是客套的说说而已。
　　“那个帅哥真不是你男朋友？”八卦精神是所有女人的自带功能，刘奕曦突然问道。
　　陆菲脸有些微红，忙道：“当然不是！他是我们公司的传奇人物，出了名的冰山一座。”
　　刘奕曦惋惜地皱起眉，“那太可惜了，我觉得你们挺般配。”
　　“……”陆菲觉得这百分百是瞎话，她和那个样子冷冰冰、穿得像怪叔叔，行为正二八经的人哪里般配，她明明就很乖巧、温顺，不敢说有多美，起码看起来暖心多了。

　　第二天，很应景的，天上飘着雨丝，要说七八月的天，雷阵雨才是正常节奏，缠绵、潮湿的温柔细雨是春天的专属，或许是她们悲哀的心绪感染了上天，一排排冰冷的泥石墓碑整齐的伫立在两个美丽少女的眼前，安静地叙写着逝者的身平。黄色的小洋菊在雨丝的沐浴下显得更加鲜丽，偶而滑落的水滴正如少女们眼中的泪水。
　　除了陆敏的祭日，通常陆菲是不会特意来墓园，因为这里太悲伤，每次来都会勾起她的伤心和难过，无论过去多少年，妹妹的离世都是梗在全家人心上的刺。
　　墓碑上，陆敏小巧、晦涩的花季笑容，教人看一眼都是痛，那双黝黑发亮的星眸中明明透着那样浓烈的生机。
　　陆敏的自尊心很强，同样是考试考砸，陆菲会主动找各种理由来论证不是自己的错，而陆敏则是不论任何理由都归结于自己的错；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陆菲会找各种人来帮忙解决；而陆敏会拒绝所有人的帮忙，自己解决。在很大程度上，陆菲的父母都认为陆敏虽小却要比陆菲优秀自律得多，他们不用对陆敏有什么要求，因为她往往对自己的要求比父母来得多。正因为性格上的天差地别，让父母觉得，陆菲比陆敏更令人操心，当陆敏的日记本被他们翻出来时，看到那句，“其实妈妈爱姐姐比较多”的描述，让母亲当场哭晕。因为陆敏自尊心强，而且往往她得失败都会变成下一次更大的成功，可父母的省心倒变成了她眼中的少爱，令所有人都所料不及，令人扼腕的悲哀。

　　“刘奕曦，你把陆敏带出去散散心吧，她都在家里窝好几天了！”陆菲边给素描花瓶打阴影，边侧过头对还在精心打轮廓的刘奕曦说道。
　　刘奕曦抓抓稀碎的短发，并未停下手中的铅笔，“是因为中考的事情？陆敏真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离市一女高就差两分，本校高中也可以啊！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的！”
　　陆菲就是欣赏刘奕曦的这种态度，她也觉得妹妹自我约束的有点过了，只是进不了全市最好女高而已，又不是上不了学，她实在不理解陆敏对最好、第一以及及优异的这种追求，她对自己向来只要求还不错就行了。“谁让她这么严于律已！全家人轮番作过工作都没用，成天把自己关房里，怕她闷出病来！你不是和她前后桌嘛！找她去玩玩呗！”
　　刘奕曦咧咧嘴，无声地笑道：“菲菲姐，我跟你还能算朋友，和她只是同学哦，坐前后桌的同班同学而已！”刘奕曦可以算班级里的开心果，人缘超好的那种，但是面对陆敏这样的严苛质优生，她也不敢太锅边。
　　“就算帮我这个朋友的忙嘛！”陆菲停下手中铅笔转头很认真的对刘奕曦说。
　　“好啦！好啦！谁叫我是传说中的锅边糊！”
　　隔天，刘奕曦应约主动上门来找陆敏，陆爸陆妈很高兴陆敏有朋友来找她玩，把陆敏从她的小天地里强行拉出来，让她和刘奕曦出去玩。快入秋，虽是艳阳高照却并不热烈，陆妈往陆敏的挎包里塞了几个水果和水，又给了陆敏一百块钱，便高高兴兴地把脸色阴郁的陆敏送出门。
　　“两个人注意安全，好好玩！早些回来！中途记得给妈妈电话！”妈妈笑脸盈盈的对着被刘奕曦拉扯得很不情愿的瘦小背影。
　　两个小姑娘前脚出门，陆菲和母亲也后脚去市场买菜，临近中午，家里接到陆敏的第一个来电，简单说了两个人上午在游乐园玩，又把接下来的行程向母亲报备后就挂断了，她们决定中午去商业街吃大餐，逛街，然后三点左右去看场电影，最后坐车回家，这样预计傍晚六七点钟左右就能回家吃晚饭。只听母亲连连说了几声好，挂断电话后说道：“就该出去玩玩，和开朗的孩子多接触接触，小敏太文静！菲菲呀！我们晚上包饺子，你过来帮我揉面！”
　　陆菲时常想，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那顿饭就不过是365日中最平淡无奇的一餐，也不至于让水饺这种普通的面食从此在陆家绝迹。
　　临近七点半，陆敏还没回来，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手机，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六点左右，两个小姑娘打回来第二个电话，陆敏只简单说了一句，妈，一会儿就回去了，迟了不用等我吃饭！母亲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说了声好就挂。可等到七点过半，陆敏仍旧没有回来，大家开始有些急，陆菲往刘奕曦家里打了电话，刘家人答说刘奕曦也还没到家，但刘家人似乎并不怎么着急，很明显刘奕曦是属于野惯了的孩子，他们对她很放心。
　　等到八点多，爸妈实在有些坐不住，陆菲饿得两眼放光却又不敢开口，陆爸拿了件风衣准备出门，门铃却响了，陆妈匆匆去开门，门口站得是刘奕曦，小姑娘样子有些慌张和担忧。
　　“阿姨，陆敏回来了吗？”
　　陆妈心惊，“小敏呢？怎么没和你一块？”
　　刘奕曦闻言皱起眉，从上衣口袋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陆母。
　　‘小曦，我想去趟学校，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坐车，敏。’纸条上的字迹娟秀端正，正是陆敏所写。
　　陆母瞬时慌了神，陆父迎上来让刘奕曦进屋把事情说清楚。
　　刘奕曦愁云密布，急急说道：“我们六点多那会出了影城到公交车站就想要回来，我因为喝多了水想上厕所，便让陆敏在车站等我。我是跑着到对面写字楼的，来回也就十分钟，陆敏也答应说要等我，可等我回到车站，没见着她人，只看到一张她留在侯车座上的字条，我放心不下，也坐车去了学校，可我问校门卫大叔，他说陆敏在学校转了几分钟就离开了。我想我是和她错过了，于是就到学校附近车站直接坐车过来，她怎么还没回来！”说到后来，刘奕曦甚至有点哭腔。
　　不详的预感瞬间笼罩了陆家，“他爸，我们报警吧！”陆妈完全手足无措。
　　可陆爸没糊涂，“才失踪几个小时，谁会理你！况且敏敏14岁了！”按照刘奕曦的说法，她和陆敏交错开的时间也不过就是一两刻钟，陆敏要是中途去买个什么东西或是别得，迟点到家也很正常，甚至她之前电话就说不必等她吃饭，大概早就决定要回学校转一趟。
　　刘奕曦自责的喃喃道：“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带陆敏出去的！要不我再去找找！”
　　“不用了！”陆爸喝住刘奕曦，“我去她学校附近看看，你赶紧回家！你家里也该急了！”
　　不管怎么说刘奕曦只是小姑娘，而且已经算是很义气，紧跟着陆敏脚步到学校去找她，只是运气不好没有碰上，陆家人当然不会让她个小女孩再黑灯瞎火的跑出去寻人，强制要求小姑娘回家后，陆家开始给亲朋好友打电话，发动大家出门寻找。陆妈不死心还是报了警，但毫无意外，警方暂时是不可能届入的。
　　陆菲记得那天家里很混乱，爸爸听完刘奕曦的话就火速出门，妈妈在家里给能想到、能帮忙的所有亲戚朋友打电话，在与警察沟通无果后，陆妈也奔出门，只要求陆菲在家候着，以防和陆敏错过，陆菲有些浑浑噩噩，完全陷入对妹妹的担忧中。陆菲不记得她在电话桌前坐了多久，眼睛盯着入口门板看了多久，她只记得后来，家里来了很多很多人，爸妈、亲戚、甚至还有警察，再后来母亲晕倒了，姑姑阿姨什么得哭成一片，父亲眼窝完全深陷。
　　陆敏死了，陆敏自杀了，陆敏在学校附近的公园跳湖自杀了。因为陆敏身上并无任何被侵犯的痕迹，警方鉴于陆敏生前的低落情绪判定是自杀。因为有人看见并证明，陆敏是自己走进小公园的。陆菲自始自终都没有再见到妹妹最后一面，在亲人的刻意保护下，她只在医院的太平间外傻愣愣地听着里面的嚎叫和嘶喊默默流泪。从此以后，那个比她还像姐姐的妹妹没有了；从此以后，那个比她聪明优秀的妹妹没有了。后来，陆菲在陆敏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三天。

　　“如果我当时陪在她身边就不会发生了。菲菲姐，我对不起陆敏，对不起你们。”刘奕曦美丽的脸庞已暗淡无光，眉眼中的深深自责是那么诚挚。
　　陆菲敛起心神，吸了吸鼻子说道：“是她自己想不开，怎么能怪你呢？你要这么追究，还是我让你去找她玩的，是不是我的罪更深一些？”
　　“……”
　　在墓园逗留了会儿，陆菲回到城区就和刘奕曦分道扬镳，上了公交车她才把手机拿出来开机，通常去墓园她就会关机。叮叮叮，连续几通响，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妈妈的电话，十分钟前，有两个是凌霄的来电，其中后面那个有语音留言，陆菲很好奇的点开了，那上面显示，您有2秒未接语音留言。陆菲拿起手机放在耳边，里面只传来一个字，啧。
　　陆菲失笑，凌霄是有多不耐烦才会在语音里留下满是责怪的语气词。不过她不会马上打过去，她要先给妈妈回电话，正要返回拨号界面，电话响了，陆菲只能先接起来。
　　“你好。”
　　“你到天和广场那站下，我过去找你，在那等着。”凌霄急匆匆地说完又是不等陆菲回复就把电话挂掉。
　　陆菲哑然的向四周望了望，这个人为什么知道她在公交车上，而且她刚开机他就打电话过来，该不会在她手机里装了什么监视监听器之类的吧。
　　十五分钟后，陆菲坐在天和广场站台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说实在，今天她的心情和这个阴雨天一样，不怎么好。
　　一丝冰凉香甜的气息逼近，陆菲眼前出现一只草莓火炬冰淇淋，她纳闷的抬头，就见到很不可思议的画面，凌霄和冰淇淋？一边递给她，一边自己啃冰淇淋的凌霄？
　　凌霄又把冰淇淋在陆菲眼前晃了晃，示意她接过去，然后就挨着陆菲在长椅上坐下。
　　“凌大人，你今天的画风有点偏！”陆菲承认待香甜冰凉入口，刚刚的阴霾已不复存在。
　　凌霄认真的舔着手中的美味，像是自言自语道：“据说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得愉悦，此言不虚。”
　　陆菲的心情确实变得轻松，是谁说凌霄冷面无心？更有甚者形容他是辣手催花型？其实，他并不比现下流行的暖男逊色多少，至少，陆菲觉得他能在不经意的地方打动她的心。糟糕，陆菲感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异常。
　　“既然心情已经愉悦，那我们开工吧！”凌霄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后，揉起纸团顺手丢进车站边的垃圾桶。“带着情绪干活，影响工作效率。”
　　陆菲有点哭笑不得，为自己特别容易粉红的少女心不耻，决定收回对他暖男的评价，没好气的说道：“今天是周六！”
　　“所以呢？”凌霄整整帽沿，顺便把自己肩上的雨水拍掉，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非常出众，站台上来来往往的年轻姑娘们，都忍不住三不五时的回头瞻仰。
　　“所以，周末我为什么要上班？”陆菲没好气地回道，不要以为你帅就能蛮不讲理。
　　凌霄不以为然，“调查这种工作还分周末？走吧，这两天我发现个有趣的联系，带你一起来印证。”
　　陆菲知道，如果没有实质的进展，凌霄是不会叫她来，所以没多说什么，迅速收拾了手中的美味，打起雨伞跟上凌霄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