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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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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大的湖岸上空无一人,不远处的树林已在夜色下变成了丛丛黑影,微风轻拂树梢带来的‘沙沙’声,才让她感觉到那确实是树。方苏寻了一块临湖的大石坐下,双手抱膝,愣愣的看着湖面,几朵残荷稀疏的飘在湖面,本应是翠绿的荷叶,已微微发黄,露出苍白倦怠之态,微风卷起的涟漪让湖面一片波光粼粼,月儿已经从云层中露出一角,投射在湖中,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一如她现在的心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心中忽的一动,知道有人来了,心中浮起李恪修长俊逸的身影,却并没有转身去看。软靴踏着青草的唏嗦声逐渐接近,却在身后不远处停了下了,就这样沉默着。
李恪早已来了,远远的看见湖边一个蜷缩的身影,如此单薄,略带凉意的秋风卷起那如丝缎般顺滑的青丝,竟然隐隐透着一丝萧瑟。
他不敢上前惊动她,只能慢慢移到她的身后,心中忽的涌起一股想要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此时那身影竟盈盈起立,就着么悄然立在湖边,一动不动,被风拂起的衣角翻飞着,飘然若仙,刹那间,李恪竟觉得她似要化作一只蝴蝶,翩然飞去。
方苏缓缓转过身来,迎上李恪深深凝视的目光,嘴角逸出一丝微笑,收拾心神,轻声道:“你来了?”
李恪默默看着她,心中生出莫名的情绪,脱口而出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方苏淡淡的摇头道:“不,是我来早了!”一时间,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片刻的沉默后,只听方苏轻柔悦耳的声音响起:“你听到风的声音么?”
李恪心中一颤,再凝神去听,耳边的风声轻柔,却又不是完全捕捉不到踪迹,默然间竟觉得微风入耳,仿佛间竟如一支婉约的乐章,在低诉着淡淡的愁绪。
这时只听方苏温软柔美的声音缓缓吟道:“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倦怠。
李恪喃喃的重复着这两句诗,只觉的眼前的一切情节,竟都被这短短的两句涵盖了进去,这时忍不住出声问道:“为何忽然如此惆怅感伤?”
方苏摇头道:“不过是应景生情,有感而发。”接着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轻叹道:“你说如果人能像风儿一样,自由自在,不受任何约束,该多好。”
李恪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不禁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拨开她被风卷起的发梢,温柔笑道:“这个,其实很容易。”
方苏只觉的腰间一紧,自己已身在李恪怀中,还未等她有所反应,身子一轻,耳边已是风声疾起,地面越来越远,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被他带着飞了起来。
她下意识的搂紧了李恪的腰,只觉的怀中一片坚实的温暖,鼻尖处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披散在背的秀发,此刻被风吹乱,拂上了李恪的脸际,两人的发丝轻轻纠缠着,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她忍不住侧脸仔细的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面轮廓坚毅挺拔,如山峰般挺直的鼻梁下,是线条温和的唇,嘴唇轻轻的抿着,此时嘴角正噙着一丝浅笑,自己的发梢在他脸上顽皮的抚弄着。
此时李恪如同有感应一般微微侧过头来,两张脸相隔不过寸许,晶莹的眸子中映出一张精秀绝伦的脸庞,方苏定定的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时的表情牢牢烙入自己眼中,两人的目光深深纠结着,眼角眉梢有着道不尽的缠绵。
这时只觉的身体一坠,她下意识的朝下看去,只见脚下是轻颤的树梢枝头,身旁的李恪探脚一点,两人又入大鸟腾空般而起,跃往另一个枝头而去。
方苏闭上俏目,恣意感受着此时御风而行的动人感觉,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耳旁的风声呼呼作响,凝神听去,竟如同一首华美优雅的乐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和身旁的人,只盼时间就停止在这一刻,让那些江湖俗事,权利争斗都纷纷远去。
再是几个起落,她只觉身体渐渐往下落,接着脚心一实,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她张开眼来,原来两人又回到了刚才的湖边。
李恪松开搂着她的手臂,将她吹乱的发丝轻轻拨到她的耳后,温柔的道:“喜欢吗?”
方苏点点头,仍在回忆刚才那动人的一刻,心里微微有些怅然,下意识的喃喃道:“喜欢,好喜欢!”
李恪微笑点头,含笑道:“你也可以的,不开心的事情,不要再去想,好吗?来,让我看看你的功夫练的怎么样了?”
方苏这才回过神来,点头道:“有一些感觉,但却不能像你那样任意飞跃。”
“哦?”李恪眼中露出诧异的神色,“有气感吗?”
方苏点头道:“真气可以自由运转,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提气御风而行。”
李恪大讶道:“这话怎么说?”
方苏顿时愣住,自己一直不敢去想的问题慢慢浮了上来,心里开始苦笑:要怎么说呢?李恪,如果告诉你我本就拥有精纯无比的真气,你能接受么?还会不会只认为我只是一个想逃出宫的普通采女?你会相信我么?会无条件的相信我么?
方苏怔怔的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询问,还有温柔的鼓励,也许,他会是与众不同的吧?也许?有那么多也许么?
心底生出一丝难言的愁绪,方苏咬咬牙,伸出手。
李恪微微诧异,双目深深的看着她,略一犹豫,伸手握住她的右手,他这时在丹田凝起一股真气,经冲脉过重楼,再走绛宫,沿右手肘至手心阴腧脉,缓缓的输入到方苏体内去。
既要试探她体内的功力,又怕伤了她,李恪小心翼翼的控制着真气,当他的真气经方苏的右手进入她体内时,竟然虚虚荡荡,如泥牛入海,一时间便消失得全无踪迹。
李恪失色道:“怎么会如此奇怪,你体内全无真气之相,但在我的真气进入后,竟再摸不到踪迹?
方苏闻言也心中微诧,只好闭目凝神,按照自己先前的方法从丹田凝起一股真气,随着各奇经八脉,走遍全身。她一边控制体内真气,一边轻声道:“你再试一试呢!”
李恪此时依言再将真气送入方苏体内,真气刚接触到她的手心,便像失去了控制似的由督脉朝她的奇经八脉散射,瞬间便失去踪影,继而自己体内真气竟如绵延不绝般向方苏体内涌去。
李恪大惊失色,忙运功要将如溪入大江般的真气收回,却为时已晚,真气化为百道千道,纷纷汇入到方苏的真气中去。
方苏此时也心中惊骇无比,自己体内的真气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混合着李恪的真气,瞬时化为一股,进入奇经八脉,竟说不出的受用。再见李恪惊骇的神情,急忙停止运功,收回真气。
李恪此时倒退两步,色变道:“这是什么功法?竟然如此、如此……诡异?!”
方苏这时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明空的魔种竟然会有如此威力,这精纯无比的真气,竟似带有强大的磁力,想要把李恪的真气完全吸走。
李恪见她不答话,心中升起一股疑惑,如一阵浓雾,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方苏见他眼中疑窦丛生,心中一痛,哀声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功法,也根本无法控制。”
李恪深深的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是要看进她心中去,忽的眼中精光一闪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方苏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苦涩难当,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她的不管哪一个身份,都是无法曝光于天下的,是魔门弟子,还是一个穿越者,这些都会让世间众人无法接受的。她定定地看着李恪,心中渐渐涌起一阵悲凉,半响后凄然一笑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在我对这个世界有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我便知道自己身负奇功,这是我无法选择的。但我却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用,我也曾经尝试过弄清它是怎么回事,甚至差点付出生命,却仍是毫无办法,直到遇见了你……”
李恪凝神看着她,脑中浮起第一次见她的情形——她那时正立在高耸的假山上,一脸的决然,接着毫不犹豫的跳下去,却差点溺水而死;她脸上奇怪的化妆;她要逃出宫去;她诡异而又莫名的内力。这一切都实在难以解释,但是看她现在无奈而又哀婉的样子……
方苏心脏猛的一缩,原来自己已经是如此在意他的一言一颦了么?他果真是不相信自己。李恪眼中的犹豫,犹如钢针般刺中了她的心,只觉得浑身冰冷。这几日来,难道自己会不明白自己对他产生的那一点好感么?活了二十七年,难道自己会看不出他对自己的那一丝情意?但是,这情意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得经不起一点点的怀疑。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终究是不能也不愿对他道出心中的隐衷,自己只是不断想从他那里索取,想得到,自己几时又付出过真心?自己,其实也是不信任他的吧!不过是在用一点点情意,掩饰自己心中的自私。罢了罢了,对这个世界来说,自己不过是个路人,终究是要离开的,感情也好,友谊也罢,不过是个负担。算了吧!
想到这里,方苏上前轻轻一福,柔声道:“方苏谢吴王殿下的授业之恩,有唐突之处,请殿下原谅,方苏这便自行离开,殿下请忘了这两夜发生的事吧。”
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沉沉的往下直坠,仿佛要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潭,浑身虚虚荡荡,如同脱力。方苏心中叹息着,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有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自己在前世,或许并不够虔诚,所以今世的擦肩太过匆忙,还来不及将他的影子完全烙入心中,便就匆匆结束。
她面色一黯,垂眼再不敢看他,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