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施》老方

46、飞来横祸

　　施施永远记得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的那么没有形象，那种浓郁的绝望从心底蔓延，她还没回过神来，施军已经来到了高一楼她教室外边。

　　施军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脸色很严肃，他冲施施的班主任叫了声老师好，俩人沟通了一下，大致是施军替施施请了明天一天的假，然后就领着哭的满脸泪水的施施往校外走。

　　晚上九点多，已经没有公交，施军从兜里摸出些零钱，心下算了一下，走到路边，招手叫了辆出租，俩人坐上先回了家。

　　路上，施施看着车窗外的树木迅速往后倒退，哭的有些累了，眼睛干涩的闭上了眼，这几日晚上没有休息好，惊恐之后的疲累不断地涌来，她睡着了。

　　施军侧头看了看睡着的施施，自从上车他就沉默不语，母亲电话里说的简单，但是他猜估计要严重的多，父亲干活向来马虎不操心，电刨的刀锋利无比，手指被割断，怕是很难再接指了。

　　终于到了家，施军碰了碰施施，她立马就从睡梦中惊醒，睡前的恐怖感觉又袭上来，她看了眼施军，眼睛明亮的示意她跟着下车。

　　施施心下懊恼自己怎么就睡着了，迅速下了车。

　　门口的破木门虚掩着，台阶上有些微滴落的血迹，在路灯的昏暗灯光下，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他们俩快速进了院子，最里间的正方木门上锁着一把锁，东房的门大开着。

　　施军瞥见东房门口的血迹流的满地都是，他上前把门关上，领着施施往院里最里间走去。

　　开了锁，施军在屋里收拾了些东西，电话里听母亲说，他们走的匆忙，什么都没有带，估计以父亲的情况，多半得住院了，他今晚给他们送过去些生活用品。

　　施军收拾妥当，回头看了眼施施，坐在外间的单人小床上，怔怔发愣，他上前推了推，“施施，你在家呆着，把门锁好，东房不要去看。我去趟医院，一会儿就回来，你在家。”

　　施施反应过来，“我也去。”

　　“你不用去，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人多反而更乱。”说罢，施军提起袋子就往外走，出门时还把门口的木门从外边插上了。

　　前后折腾的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周围邻居早已经关门锁户，世界一片死寂。

　　施施静了许久，忽然动了一下，站起身，出了主屋门，往东房走去，推开门，空荡的四十多平的屋子，中间放着一个凳子，凳子上放着电刨，凳子下的水泥地上一大片血渍，有的还是鲜红的，有的地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黑色，周围的墙壁上也都是斑斑喷溅血迹。

　　施施看的发愣，死死盯着那些血迹看。

　　忽然，兜里手机响。

　　这是家里唯一的手机，还是个翻盖的二手手机，记得父亲刚拿回来时，施施还很欣喜的耍了半天，后来为了方便学校能联系到家里，就一直让施军拿着，刚才施军不放心她，把手机留给了她。

　　施施低头，机械的摸出手机，手有些哆嗦，翻了好几次，才翻开盖子，为了节约钱，套餐并没有没有来电显示，施施摁了接通，电话那头有些吵嚷，一声熟悉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了过来，“施军？”

　　施施下意识摇摇头，根本没想着对方怎么会看到，“我不是施军。”

　　嗓音出口，才发觉有些涩。

　　电话那头停顿了下，很快又说话：“施施，你现在在哪里，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你。”声音有些急，却依旧很温和，温和的让人想哭。

　　施施终于回过神来，捏着手机，走出了东房，回到了主屋，她爬上自己的单人床，靠着背后的墙，电话那头李世杰以为她听不到，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施施终于出声，“我没事，你不用来。”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本来复习就很紧张，李世杰真的没有必要耽误下功课，跑回来看她。

　　电话那头的李世杰捕捉到电话里施施冷静的声音中难以察觉的恐慌，他慢慢开口，“施施，你现在一个人在家？施军呢？”

　　“他去医院了。”

　　“好，你现在打开电视机，让我听听电视机的声音。”

　　施施顺从的打开电视机，午夜的节目依旧热闹，喧闹的声音传了过来，李世杰心下才放心些，他又循循善诱，“施施，你给我讲讲电视里说了些什么？”

　　施施看了半天电视，机械的讲述着电视里的情节，突然那么一瞬反应过来，现在学校宿舍应该早就熄灯了，他在哪里打电话呢？

　　电话这头的李世杰正披着一件厚风衣，站在男生宿舍楼三层楼道的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听着施施给他描述电视里的情节。

　　忽然，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李世杰心猛的一紧，赶忙叫她，“施施？”

　　过了三秒，电话那头说，“谢谢。”

　　李世杰一笑，“不是让你咱俩之间不许说谢谢了么。”

　　施施鼻子有些酸涩，死寂的家里，让她心里发慌，她特别想要找个人倾诉，“世杰，我父亲手指断了，我真的很害怕。”

　　这是施施第一次向李世杰说起她家里的事，也是第一次把害怕这种真实的情绪说给他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我知道。”

　　施施继续说，“天很黑，家里就我一个人。”

　　“不怕，我在呢。”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稳重成熟，施施心里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然后就在这个初春的午夜，李世杰一直打着电话，直到施军回了家，才挂断了电话。

　　已经凌晨一点，李世杰收起了手机，一直举着电话的手有些酸涩，他看着远处的夜色，下意识的活动了下手臂。

　　当他晚自习看见施军从教室跑出去时，心下不觉有些担心，施军一向做事稳重，还是第一次这么慌乱。

　　课间下课，他去办公室问题，最后不经意间问了句，施军着急的跑出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班主任说他父亲手指被割断了，他请假回去看看。

　　李世杰心下一紧，手指断了？回到教室，第三节晚自习上的也是心神不宁。

　　终于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他依旧心慌，以她的性格，对待亲情那么执着，这个打击无异于晴天霹雳，她该是多么慌乱。

　　于是电话打了过去，本以为是施军，结果却传来她的声音，听着很空洞，那声音发抖，她真的很害怕。

　　李世杰耐着性子指导她开了电视机，不断跟她说话，转移注意力。

　　直到施施第一次跟他说她很害怕，李世杰的心一软，她终于学会了跟他敞开心扉了。他笑了笑，感觉今晚那道一直解不出来的物理题都变得可爱了些。

　　**

　　翌日，施军和施施都返回了学校，晚上施军去医院看时，施母听到他们请了一天的假，骂了施军半天，一直督促让他们回学校继续上课，医院这边施父的情况就是这样了，他们在并不能帮上什么忙，休息在家反而添乱。

　　施父躺在床上，脸色发白，断指被施母用毛巾包裹着也带到了医院，不过断指续接费用很昂贵，而且即使接上，后续的使用功能能否恢复也是问题，多半还是坏死。于是施母做了决断，不接了，在医院住院几天，养好断指就行了。

　　施军看着施父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心下忽然有种无力感，原来一分钱真的会难倒英雄汉。他低着头，默默应下施母的要求，回学校。

　　第二天他带着施施返回了学校。

　　返校之后，施军更加沉默寡言了，下了课就窝在教室里一直不断的刷题，李世杰有几次下课想要叫他出去转一转，但见他埋头刷题，两耳不闻窗外事，随即作罢。

　　施军性格和施施很像，自尊心很强，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尤其对于男生来说，好胜心更强，高考对于他的意义来说，更是改变家境的唯一出路。

　　李世杰看到他的境况，对施施的情况也有些隐隐担忧。后来回了宿舍抽时间专门去找了趟佟鑫，打听施施回到学校的近况。

　　佟鑫皱了皱眉，“施施？”

　　他仔细回忆了下，才发现施施好久没找他说过话了。他们家出的事情他有所耳闻，后来施施第二天就返校，他还专门去问了问，可是施施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疏离的说了声谢谢。
　　后来，他忙着上课也就没再问过。

　　李世杰听罢，眉头皱的更紧了。

　　佟鑫看见，便安慰，“杰子，你别着急，施施的性格你也知道，别人越劝她反而也不见得听得进去。再说，她家里出这种事儿，咱们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现在是高三冲刺，先专心备考。施施那边，我和李婷去说说。”

　　李世杰听罢，只得这样。

　　高三冲刺阶段，他确实有些分心乏术，这次高考，对他意义也很不一样，父亲对他要求向来很高，这次高考也是对他寄予厚望，而且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有些盘算，她性格胆小孤僻，对未来陌生惶惑，他想要提前把路走通，才能给她未来的发展提供建议。

　　第二天，佟鑫和李婷在操场压马路时，说起施施的情况，李婷沉吟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看这事儿我去说也没什么用。施施性格看着说笑时开开心心，但其实她内心从来没有对谁真正开放过，尤其她家里出事儿，她更不会跟别人诉说什么了，这事儿得她自己想明白，扛过去。”

　　佟鑫听罢，也只得这样。

　　佟鑫李婷后来和施施说话，都颇为小心翼翼，施施也感觉到了，不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知道他们的好意，可是心里却更加自卑了，后来笑得也很少了，每次笑都感觉是对家里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