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7.于星空下起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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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贰.青月>
她的衣衫起伏波动，有珠光色，就是走路，人们也以为是跳舞，仿佛修长的蛇。
——夏尔·波德莱尔《恶之花》
27.于星空下起誓
844年的最后一天，利威尔回到了王都。
他在埃尔文的陪同下回了地下街，把落满灰的房子打扫一番，然后和邻居打了招呼，准备把这里卖给有需要的人。
埃尔文坐在沙发上，看利威尔和一个裹着白头巾的老妇人在餐桌边交谈。他的表情很温和，甚至会低头凑近老妇人的耳畔一字一句重复已经说过很多遍的内容，他表现出的耐心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事情谈妥以后，他又把老妇人送到门边，致谢后才关上门。
“这样你就没有房产了。”埃尔文看着利威尔靠在门板上，用念念不舍的表情打量这个房子。
“以后也不一定会回来。”利威尔淡淡地说，“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来了。”
“别那么没信心，利威尔，你的各方面表现都很出色，除了协作沟通有点缺陷。”埃尔文收回思绪，一本正经地鼓励他。
“知道了。”利威尔不以为意，他从水桶里拿起抹布向房间走去，留下埃尔文独坐在客厅里。
房子里随处可见往日主人生活过的痕迹，从经过反复擦拭打磨光滑的木制窗棂，再到地板上细微的划痕，椅子上松动的螺丝，被油烟熏黄的墙壁。这里没有日夜，但生活依旧继续。
“她来看过吗？”
利威尔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听得有些模糊：“没有。”
“你不打算让她看看？了解一下你的过去？”
“她知道。”利威尔的回答很干脆。
埃尔文愣住了，他站起来向房间走去，在灶台边就可以看到站在凳子上擦一组柜子的利威尔。他不知道从哪里翻来了头巾缠在头上，口罩把他本就不大的脸遮去一半，只露出犀利的眼睛，视线随着抹布不断移动。
“你俩真的要交往吗？”埃尔文的视线顺着窗台移到床上。
“你在想什么？”利威尔停下动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觉得你俩的关系太亲密了。”他眯起眼睛。
“没有青梅竹马的人当然不能明白。”利威尔冷言冷语嘲讽道。
“哦。”埃尔文挑眉，“你能和贵族当青梅竹马。”
“要不是只有这一条抹布和一桶水，我刚一进门就该用抹布堵上你的嘴。”利威尔跳下来，眉目间隐隐盘旋着黑气。
“别生气，我也是为了你好。”
“你省点心去应付接下来的宴会吧。”利威尔把抹布扔进水桶，椅子放回原味，拎着桶绕过埃尔文回到了客厅。
他俩刚走出地下街，就看到穿红斗篷的少女步履匆匆横穿街道。埃尔文下意识看了看利威尔，只见他面不改色上前一步，成功喊住了少女。
阿黛尔摘下风帽，素白的脸庞因为剧烈运动微微泛红，她扶着腰喘气，一副负重跑了三十里的样子，累得说不出话。
“你在这里干什么？”利威尔走过去给她顺气，她喘了好一会儿才呼吸平稳下来。
“我有点事。”她把头发从衣服里拉出来甩了甩，“我头发乱吗？”
利威尔看了看，摇摇头：“还能看。”
“你回地下街了？”
“是啊。”
阿黛尔看到站在一边无所事事的埃尔文，他正用复杂的眼神审视他俩，她对他笑了笑，表示问好。
“你也来王都了……”阿黛尔收回视线，紧紧盯着利威尔的眼睛。
“我今天才来。”
“你要呆多久？是去参加新年宴会吗？”
利威尔回头看看埃尔文，确信地点点头：“你也去吗？”
他听韩吉说过阿黛尔前几年的社交活动全部缺席，理由是身体不好。
“我去啊。”她上前一步，悄悄拉住了利威尔的袖口。沁着薄汗的指尖触摸到冰冷的纽扣，阿黛尔不假思索地把他的衣服抓得更紧。“你今晚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利威尔低头看她不安分的手，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任她胡闹。
“那你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我可以去找你。”阿黛尔恳切地凝望他。
“好。我在兵团总部对面。”
“那么六点钟在门口等我。”阿黛尔松开手，对两位匆匆施礼后戴上风帽又跑了。
。
冬天日落很早，蓝黑色像潮水在街道上漫卷，煤气灯散发出昏黄的灯光，远远看去像是浮现在夜色里的一颗颗明珠。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不断通过半敞的窗户传来，仪表堂堂的军官们在总部门前交谈，他们的指间火星明灭。
阿黛尔匆匆赶到的时候被隔街飘来的烟草气息熏得咳嗽一声，她捂着鼻子恶狠狠瞪了那些肆无忌惮的军官一眼，径直向路灯边的人走去。
“真抱歉，我来迟了。”她喘息着松开白色羊绒围巾，耳坠跳荡着划出耀眼银光。显然阿黛尔已经摘掉了很多不必要的配饰，长发也只用一条荷叶边缎带编出麻花辫挂在身前，几缕零碎的头发在她鬓边张牙舞爪。
“别跑，慢慢走。”利威尔转身面对她，微微挑眉表示自己对她这副打扮的惊讶。
“我翘了多尼尔伯爵的舞会，来不及换别的了。”阿黛尔咬唇，“不然我到明年都不能过来。”
利威尔向她招手，她步履轻快地站到他身边去。可能是穿着高跟鞋的缘故，她比利威尔还高一点，但不至于出现俯仰这种姿势。
“翘了不会有麻烦吗？”利威尔眯眼。
“我跟你说我超级猛！我从马车上跳下来了！”阿黛尔神采飞扬地炫耀着，“她们傻眼了！”
“傻，跳下来摔倒怎么办？你不知道穿高跟鞋跳车很危险吗？”
“我把鞋脱了才跳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落地时候特别完美！你要不要考虑让我进入调查兵团？！我觉得我可以。”
利威尔默不作声抬手敲她的脑袋：“做梦吧。哪有贵族小姐去当兵的？你不怕你父亲把兵团解散了。”
“他不会！”阿黛尔笑着去捉利威尔的胳膊，“解散了你就来找我。”
“给你当侍从？”
“不是，我养你。”说着她已经笑得弯下腰去，最后干脆蹲在地上，清脆爽朗的笑声在街道上缓缓回荡。
利威尔把她拉起来，担忧地看着合不拢嘴的姑娘，“你的脑袋里没有一点形象意识吗？”
“没有啊！我的脑袋里都是你！”她笑嘻嘻地跳到利威尔面前拦住他的路，亮晶晶的眼睛里落满了星星。
“……这是你傻的理由吗？”利威尔憋了好久才闷闷问道。
“你把我的脑袋占满啦。你说我怎么能不傻？”
“那你别想着我啊。”
“不行！”阿黛尔摇头，“反正我也不聪明，傻不傻都这样。”
“你还是闭嘴吧。”利威尔拎起她的麻花辫，带她走出这个街道。
“喂喂喂……去广场！”阿黛尔跟在利威尔身后，急急出声喊道，“你之前也这么揪女孩子的头发吗？”
利威尔放开她的麻花辫，“就你一个。”
“哦我好荣幸。”阿黛尔摸摸脑袋，把耳坠取下来塞在口袋里。
“你哪里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话？”利威尔头也不回，看着自己的鞋尖踏过一块块组成精美几何图形的地砖，开阔的王都街道被他俩扔在身后，越拉越远。
隐隐有河水清冷刺鼻的气味飘散在空中，四周也变得潮湿起来。新年前夜狂欢庆祝的人群散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共同制造出不夜的盛景。
阿黛尔没有回答利威尔的话，她顾盼四周，像是第一次来到王都，每看到一幢建筑就露出惊奇的神色。
“走路看路。”利威尔察觉到少女的分心，停下脚步后她果然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
“好。”她露出了碎玉般可爱的牙齿。
转过一条街，护城河出现在眼前，灯火通明的王宫藏身于夜幕中，犹如河岸边端庄雍容的王后。聚集了大部分权力的建筑物依次排列在王宫四周，众星拱月似的烘托出王权的至高无上。
进入王都的中心以后，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以往进入这里需要层层盘查，而今夜和明夜群众可以在王宫前尽情狂欢，高呼歌颂女神和国王的恩典。
阿黛尔在护城河边停下脚步，她站在那里闭上眼睛，缓缓伸出手。
“拉着我。”
利威尔拉住她的手，因为掌心有些薄汗，她的手柔若无骨，软得让利威尔不由自主放轻了力道。
“带我走。”
阿黛尔放心地被利威尔牵着往前走，彼此间静默不语。他的速度刚好，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她走出一条完美的直线。不需要利威尔出声，阿黛尔就知道转弯，他俩默契得仿佛已经这样很多年了。
她突然有点脚步凌乱，胆怯地不敢迈出下一步。那种在浓雾中摸索前行的惶恐冲淡了最初的兴奋，她突然有点退缩。
“往前走，”利威尔低声说，“前面的路很平坦。你就是摔倒我也拉得住你。”
阿黛尔立即迈出很大的一步，重新走在无形直线上。
视野里只有一片熟悉的黑暗，阿黛尔想起童年时那条漆黑的长廊，她无数次瑟缩在黑暗里翘首以待，有段时间她害怕黑暗和幽闭，更害怕闭上眼睛走路。但这一次她莫名安心，通过手掌的接触，她感觉到利威尔的温度，强有力的安全感包围了她。
“你抖什么？”阿黛尔动动手指，那只手立即把她攥得更紧。
“没有。”利威尔垂眸，突然觉得心跳有些加速，少女温凉的手也变得滚烫如火炭。
“广场近了吗？我听到鼓点和长笛声了。”
“你数到两百。”利威尔斩钉截铁地说，“就睁开眼睛。”
他拉着阿黛尔小跑起来，身后少女闭着眼睛咯咯笑着，她紧紧跟着利威尔，另一只手悄悄按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罩在两手中间。
“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
阿黛尔睁开眼睛。“两百。”
印入眼帘的是燃烧着熊熊篝火的广场，小商贩推着车叫卖棉花糖，蛋糕，面包，水果，人群中央完全沉浸于音乐里的乐队，追逐嬉戏的小孩子，投掷套环的少年少女……众生百态在往日肃穆庄严的广场上犹如鲜活画卷。
她突然觉得视线有点模糊，立刻低下头去揉眼睛，同时转过身去背对篝火，挽起裙裾慢慢蹲在地上。
（码字时以下部分是八爷的Flamingo）
“阿黛尔？”利威尔在她身边蹲下。
“真好啊……”她紧紧攥着衣襟处的玫红色蝴蝶结，绽开灿烂的笑，霎时间烟花冲上云霄，在天空中划过转瞬即逝的芳华。
围观人群尖叫起来鼓掌，声浪把他俩淹没。在喧闹之中这两个极度冷静理智的灵魂趋于癫狂，阿黛尔按住剧烈起伏的心口，突然捞起利威尔无处放置的手，把他拽入围绕篝火欢乐起舞的人群中。
利威尔愣愣地被阿黛尔拉过来，只见她露出一个鬼脸，自觉地拉起身边少女的手，参与到群众的狂欢中来。
篝火燃烧着，烟花绽放着，远处的护城河水缓缓流动。
“别傻着，跳！”
利威尔看向身侧的人，“你会？”
“才怪，照葫芦画瓢就行了。”阿黛尔确确实实在高兴地笑着，她摇头晃脑地随着节奏起舞，哼着明快的歌谣，麻花辫在上下翻飞。
利威尔抓紧她的手，犹豫片刻试探性地迈出了一步。
这二十多年来他从未跳过舞，更没有参与到这种盛会中，以往在地下街，新年也死气沉沉，他守着房子一个人在梦里跨年。
“快点往左迈一步！”阿黛尔拽了拽利威尔的手。
利威尔往左迈步，又跟着人群跳回去。他们就这样手拉手站成一个大圈圈，围着那一簇篝火，在广场上跳着奔放热情的舞。他们互不认识，但目光相触间都会露出纯真的笑意。
真热闹。他侧首看向阿黛尔，少女脸上的笑容在篝火红光的映照中显得暖融融的。
狂欢的舞蹈跳了几波还没有结束，阿黛尔钻到人群里买了吃的带回来，和利威尔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解决晚饭。
“委屈你啦。”她笑眯眯地啃着面包。
“你才是。”利威尔的气还没喘匀，他可能不太适合跳舞，这种狂欢活动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去玩套环？”阿黛尔兴致勃勃地盯着地上整齐排开的陶瓷兔子，木雕骏马，毛绒熊。
“可以。”利威尔也看到了那个聚集了一群年轻人的娱乐项目。
他们把广场上的娱乐项目玩了个遍，最后阿黛尔抱着两只毛绒长耳兔子在利威尔不远处晃悠，嘴里叼着棒棒糖，对所有人微笑。
跳舞的人散去，篝火被熄灭，夜色在广场上方流淌，四周并不昏暗，风灯和灯笼在静谧地散发光芒。头顶的星星像蓝丝绒上的碎钻，璀璨星河蜿蜒。
阿黛尔仰头看向闪烁的群星，繁星如沸，勾连在一起的星星组合成壮丽的星座，在夜空中讲述冬夜的故事。它们来自漫长的过去，穿越万年光阴终于达到他们的眼中。
“星星在眨眼。”她伸出手指圈出一个个星座，声音很轻。
“嗯。”利威尔也看向星空。
“你想当星星吗？因为耀眼被所有人看着。”
“我不想。我只想当普普通通的人，生老病死，一切遵从生命的安排。我不想在那么冷的地方享有漫长的生命。”
“我们能看到的星星来自很久之前，很多年前的这个夜晚也会有这样的星星吗？”
“没有人看的话，就是满天星星也没有意义。”
“你现在还觉得没有月亮的夜晚昏暗吗？”
利威尔拉住了她的手，顺势拿走了一只兔子夹在怀里。“一点也不。”
——很明亮，亮到不点灯也看得清脚下的路。
“新年到来前许愿的话可以成真！”阿黛尔做出祈祷的模样，却见利威尔正看着她。
“我不用许愿，”他说话突然有点磕绊，“我没有愿望。”
人群突然寂静了。
“我也没有。”阿黛尔放下手，看看四周，“可是他们好像都在许愿，要不然我们……约定一下？约定每年新年都陪着对方过？”
利威尔盯着她如花般绚烂的双眼，在她澄澈的眼瞳里找到了自己的身影。他看着她眼中的自己，郑重地点头。
“嗯。”
清寂的嘀嗒声穿透凝重的夜幕在清寒绵长的空气里回荡，一声一声，直到钟摆敲下最高亢清脆的那一个音，宣告新年的到来。
人群再一次欢呼起来，几十束烟花被送上了天空。淡蓝，金黄，深紫，浅红，雪白，翠绿……在空中争相绽放。
阿黛尔捂住耳朵看烟花，她往利威尔身边靠了靠，看他抱着那只兔子也在看烟花，突然觉得内心安宁，烟花开放时的声音也不那么震耳欲聋了。
利威尔忽然把她怀里的毛绒兔子也扒拉出来，用两只毛绒兔子捂住了她的耳朵。
“看吧。”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烟花。
“你不觉得吵吗？”她很小声地嘟囔一句。
烟花不断盛放，又如流星坠落，将过去的一年时光燃烧成新年里希望的花朵。
——新年你好。
阿黛尔突然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句，于是也跳起来高声呼唤。
她喊着喊着却突然感到泪意翻涌。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27.于星空下起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