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1.壁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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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次壁外调查很不顺利。
调查兵团在次日遇到了从未有过的暴雨，导致分队长提出的长距离侦查阵型无法投以使用。
“这种下雨的方式从未见过啊。”
埃尔文忽略了团长的感叹，溅落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像是一片片刀刃。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脚下的路，但浓雾让他差点迷失在森林里。
天地之间都是震响的雨声，仿佛可以撕裂人的耳膜。他的心脏和雨声起了共鸣，逼迫得他差点死去。
现在从任何地方冒出一个巨人都不值得奇怪，阵型被打乱以后，没有人可以保证伤亡率了。
“团长，您不觉得奇怪吗？”
“我比较想知道我会不会失去我的得力助手。”夏迪斯的声音虚无缥缈。
埃尔文看着前方，脑子里想的却是几天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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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文件里抬起头来的时候，阿黛尔正站在门口，背后的烛光为她的轮廓镀了边，仿佛是一张漂亮的人物剪纸。她一直静静看着他，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小姐？”
“嗯嗯。”她眉开眼笑，抱着胳膊蹦蹦跳跳地坐下，鞋尖不安分地晃着。她歪了头看看埃尔文手中的笔，突然打了个响指。
“您来了也不说一声，失礼了。”埃尔文有些不自在地避开她的视线。
阿黛尔慢慢地眯起眼睛，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盖住了那双墨玉色眼睛里的所有情感。“您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埃尔文笔尖一滞，抬头看着对面的少女。
“下次不许。”
她轻轻笑起来，举着右手给他看：“六千字写死我了！你太狠了！”
埃尔文愣了愣哭笑不得地扶额：“是罚利威尔的……您这样我还没有找您算账呢。”
“总之我帮他写了，纪检部也不会因此刁难他。”阿黛尔正色道，“您可以继续做您想做的事情啦。”
她突然站起来凑到了埃尔文的身边，几乎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呵气。
潮湿温热的气息细密地扑过来，萦绕着清浅微涩的香气，埃尔文皱着眉微微颤栗，艰难地维持着表情。
他当然可以一心不乱，但这个时候他只能感到某种沉重如命运的东西被压在了他的身上，排山倒海而来的压迫感让他濒临窒息。
阿黛尔的靠近只会让他不安，那来自于心底对未知的本能恐惧。
“我说……这场博弈，到底谁赢呢？”
她漂亮的眼睛转了转，短促的清脆笑声犹如大小珍珠溅落玉盘。
“是调查兵团还是尼古拉斯·罗伯夫？”
埃尔文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幽深：“您希望谁赢？”
阿黛尔负手在窗前停下，她眺望着天边玫瑰紫的云霞，声音细微如空气里的浮尘。
“谁赢并不重要，我都可以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因为有一方已经率先出局了，怎么样，阁下要不要把调查兵团的未来作为赌注玩一局？到底是议会解散调查兵团，还是罗伯夫被逮捕？”
“您知道结果只是不说，不是吗？”
“啊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像踩在云上，轻飘飘地离开，把埃尔文丢在越发死寂的日暮中慢慢窒息。
他的心坠入冰封的湖底，趋于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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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笨重的身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不时的震颤让战马发出高亢嘶鸣。一切就像是一个白色噩梦，紧紧锁住人类的咽喉，要将他们埋葬在冰冷的雨水里。
伊丽莎白从未领受过这种棘手的情况，她在缓慢前进和策马狂奔之中纠结，直到后方传来刺耳的呼救声。
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仿佛有把刀把她的身体割开，直接取出跳动的心脏。
伊丽莎白突然弯下腰去，大口吐出清水。她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掉在地上摔死，但偏偏抓住缰绳的手根本使不上力。
如果可以，她真想退出这次壁外调查。
伊丽莎白抹去脸上的雨水，将斗篷裹得更紧，似乎这样就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如果是阿黛尔小姐的话，她会像我这样惊慌失措吗？
伊丽莎白胡思乱想着，任由战马在浓雾中偏离路线，与分散的主力部队越来越远。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四下里只有狂躁的雨声，仿佛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吟唱的安魂曲。巨树的轮廓影影绰绰，她茫然地穿行在茂密的深林里，聆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近了，近了，那是……
——巨人的脚步声。
“呜……”伊丽莎白捂住嘴巴，慌乱之中想不起来使用立体机动装置，更想不到去拔刀。分明刀匣里装着崭新的锋利刀片，她只要举起刀砍下就可以让这个怪物灰飞烟灭……
终于，她从马上摔了下去。她重重地跌在冰冷的雨水里，喝了一大口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然后又急忙吐出来，趴在地上干呕。
伊丽莎白挣扎着想站起来，伸手按住面前的东西，想支撑这副虚弱的身体。
冰冷又柔软，熟悉的触感似乎来自某种衣料。她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伸长脖子仔细打量。
横亘在她面前的是调查兵残破的肢体。
伊丽莎白的双唇剧烈颤抖，她的心态濒临崩溃，她觉得自己一脚迈入了鬼门关，稍不留神就要与世长辞。
可是分明还没有完成任务。
当被巨人抓起来的时候，伊丽莎白是这样想的。她徒劳地挣扎了两下，扬起的手腕上闪过一阵微弱的蓝光。
雨势越发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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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列已经全军覆没。
埃尔文静静看着浓雾之中横陈的尸体，力不从心之感席卷内心。他双拳紧握，骨节呈现出青白的颜色，用某种力量拼命压制嘴唇的剧烈颤抖。
凌乱的足迹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了怎样残忍的杀戮。
他转过脸去，想逃离这副惨象。
“分队长……！”
那是今年春天刚加入的调查兵。他站在泥泞的土地上对埃尔文扬起手。埃尔文只看到一抹幽蓝闪过，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拉住马，回身看向那个调查兵，后者举着手里的东西小跑上前。
那是一串用蓝色晶石磨出的手链，经过雨水的冲刷越发纤尘不染，纯粹得如同最清澈的一汪泉水，隐约涌动着生命的信号。手链拿在手里的时候，埃尔文只觉得摸到了一块寒冰，冷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链藏进了口袋里。
埃尔文带着人在平原上沿原路返回。那个站在巨大的骨架边的年轻人低着头，被水打湿的黑发粘腻地贴在他的脸庞上，遮住了那双瑰丽的蓝灰色眼睛，四周的蒸汽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利威尔！！！”埃尔文高声呼唤，并努力地想表现出和善的姿态，在年轻人不远处停了下来，眼中流露出震惊的神情。
年轻人一动不动，提刀站在雨中，仿佛一尊沉寂千年的雕像。
“只有你幸存下来了？”他环顾四周，只看见散落的立体机动装置和插在地上的刀刃。
年轻人依旧沉默，但终于有了一点动作。他稍稍转头，给埃尔文送去一个凌厉狠绝的眼神。
“这个巨人的尸体……你一个人——”
年轻人快成一道风，劈开清凉的雨幕窜至埃尔文的身前。他那么夭矫灵活，双手扣住埃尔文的脖子把他硬生生拽下马，狠狠摔在地上，而后稳稳当当地站住，拔出刀来。
“别过来。”
年轻人开口，声音冰冷如数九隆冬的岩石，眼中的阴鸷远胜刚才天空中的黑云。
米可只能握紧刀柄，警惕地看着这个冷静得出奇的新兵。
埃尔文看着他慢慢回过身来，刀刃割裂气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紧随而来的是在鼻尖明晃晃的刀尖。埃尔文咬牙，露出了痛苦的神情，那把刀立即架在他的肩膀和脖颈之间。
“埃尔文，我是为了杀你，才在这里的。”他那么平静，简直让人心惊胆战。
哀莫大于心死，真正绝望的人反而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埃尔文抬眼看着他，那张白皙的脸上依旧蜿蜒着斑驳血迹，任凭淅淅沥沥的雨水不断冲刷也无法完全消除。幽静的灰蓝眼眸里压抑着怒气和憎恶，但并不显得眼神浑浊，反而美如雨后青天。他似乎正咬着一边的牙齿，以此发泄心中的不甘。
到底意难平。
埃尔文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还是个人，还能继续战斗。
他俩对视很久，彼此静到可以听清雨势在不断减小。
良久，埃尔文才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缓慢，仿佛用尽了力气：“他们……死了么……是么……”
他移开视线，把手放进制服衬里的口袋里，摸索一阵。年轻人的表情在刹那之间有些怔忪，呆愣愣地望着他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信封，夹在两指之间，而后平静地凝视对方。
“这是关于尼古拉斯·罗伯夫的文件。”
“你都……知道了？”年轻人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信封，声音有些颤抖。
埃尔文一扬手，把信封直接扔在雨水里。信纸从没有密封的口袋里洒出来，摊开在地上。
“可惜，已经晚了。”他轻飘飘地说着，“罗伯夫已经完了。”
“他们连命都搭进去了，结果却是这样，卷入了一场无聊的权斗啊……”
“你也是啊。”
埃尔文看着那道寒光飞起又落下，眨眼间来到了他的身边，如果不及时躲避，他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埃尔文突然伸手抓住了薄薄的刀刃，手掌立刻被割破，混着雨水和汗水，疼得钻心。
“无聊的权斗？把我的部下和你的同伴杀死的是谁？是我？是你？不对！是巨人！”埃尔文的声调不可控制地陡然拔高，“巨人从哪里来？是为什么而存在，都不知道！看看周围，在这无论怎么奔跑都没有墙壁的广阔空间里，或许会有什么能照亮我们绝望的东西。被墙壁阻隔了100年的人类的双眼被云遮住了，当然看不见另一侧的景色。利威尔你呢，你的眼睛也被云遮住了吗？！”
埃尔文慢慢站起来，扳住那僵硬的身体，“杀了我，然后再回到黑暗的地下？”
他松开手，刀刃上流淌着他的新鲜血液。
“我们不会放弃壁外调查的。”
淡金色阳光撕裂了深灰浓云，光和热重新拥抱这片死神游走的冰冷土地。
“留在调查兵团战斗利威尔！你的能力对人类来说非常重要！”
年轻人怔怔看着埃尔文。刀掉在地上，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脆声响，仿佛是他可笑的自尊在光明里破碎了。
雨后清冽的风拂过他们的发梢，吹散盘踞的残云，奔向深绿的远方，那道微弱的光芒逐渐凝聚成耀眼的光束，自高空坠落，犹如女神手中的缎带。
——要活着回去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1.壁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