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Clytze珑

4、第 4 章

　　（三）
　　已是十月的尾巴，高三第一轮模拟考试正在进行中。宋襄灵坐在考场里，将英语作文誊抄在答题卡上，完工之后还有15分钟，她百无聊赖的看出窗外，无意中瞥见对面楼的温余，温余早已看见窗边的她，开心的跳起来冲她招招手。
　　宋襄灵给她一个笑容，低头去看自己已经看过了不下三回的涂卡区。
　　她喜欢看到这样的温余，晴光万丈。
　　突然想起自己那天说的“真的希望能一直和你做朋友”，她一向说话谨慎，“一直”、“永远”这种话是不会轻易说的。可是，如果真的能让温余一直在自己的生命里散发着暖光，那也很不错吧？
　　因为性格的原因，她交友泛却不深，603的几位舍友算是感情比较好的了，而像温余这样对她的，她从未遇见过。她总爱粘着自己，不远不近的距离，亲密而舒适。自打督检部的事情后，温余就越来越喜欢和她说话，每天都要爬上她的床抱着枕头叽叽喳喳的讲这个讲那个，搞得郑思明回回都恶狠狠的让她们小点声。
　　“师姐，我会不会打扰你复习啊？”温余小心的问。
　　“会。”对面的郑思明答话。
　　宋襄灵笑笑，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压低声音：“咱们小点声。不会打扰到我，因为我知道一回到宿舍肯定‘不得安宁’，所以这些天我都是在课室做完作业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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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襄灵交卷走出考场后，看见了人海之外的温余正在等自己，她笑着走过去，温余马上冲上来挽住她的手臂，“师姐累不累，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好呀，吃什么？”
　　“当然不是学校饭堂，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温余说的“好地方”是临江的一家小餐厅，名字十分应景，叫“临江仙”。彼时尚早，天空飘起了蒙蒙雨丝，客人不多，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江面的水汽缥缈，江树犹如长于云端，的确颇有些仙气醉人的感觉。
　　宋襄灵懒怠的靠在椅背上，眯眼笑看着对面的温余。“终于考完了，这两天累死了。不过以后要考的试还多得很，我先给你探探路，尝尝苦。”
　　“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讲，会好很多的，这样我也能……感受一下你的感受。”温余坐直了。
　　“好啊。”
　　温余眨眨眼睛，拿起菜单：“这里的桂花红豆沙可好吃了，你上次跟我讲你喜欢红豆沙，可以试试这里的。”
　　“得亏你还记得啊。”
　　两人边吃边说笑，突然温余停下筷子，盯着宋襄灵看了两秒，冲她伸出手：“你嘴角有东西，别动，我帮你弄开。”
　　宋襄灵一动不动，她的指尖轻柔的拂过她的嘴角，动作颇为亲昵，她有一瞬觉得头皮有点发麻。这是……
　　“咳咳，那个，谢谢。”
　　“嗯。”温余依旧看着她。
　　气氛霎时变得有些微妙。宋襄灵视线一晃，看见了不远处的熟人，立马借此打破这份微妙。“李缘缘！你怎么也在这儿呀？”
　　李缘缘转过身来，“襄灵姐？我来吃饭！”她走近两个女孩，冲温余笑笑：“你也在？你们认识？”
　　“是啊。”温余点头。“你一个人过来的？”
　　李缘缘挑眉：“可不是吗。”言罢仔细打量了两人一下，“你们怎么认识的？”
　　“室友。”宋襄灵道。
　　李缘缘拍拍温余的头，说：“温余厉害呀，居然能认识到襄灵姐。”
　　宋襄灵低头咬咬筷子。“温余，我和缘缘是邻居，你俩又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啊，青梅竹马呗！”
　　“去你的！”温余翻了个白眼：“谁跟你青梅竹马？我们是同班同学。”
　　“你好好跟你襄灵师姐学学，她的好成绩不是盖的，为人也很知情识趣。”李缘缘笑道。
　　宋襄灵轻勾唇角，“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别乱夸人。”
　　“哟，姐姐你会怼人了？”
　　“怎么，不行？”宋襄灵弯眼一笑，无声无息地灭掉两人之间隐约的火星。“好了，既然那么巧，就一起吃吧。”
　　“好啊。”李缘缘从邻桌拖来一张凳子。
　　温余皱眉，不情不愿的挪出一点位置给她。
　　“我再点一些菜，你们还想吃点什么？今天我请客。”李缘缘豪气地递出菜单，“今天刚领了零花钱！”
　　“哟，了不起，那就好好搓你一顿哈，你可别后悔。”温余冲她抬抬下巴。
　　宋襄灵笑笑，“你们点，我随意，我先去个洗手间。”说完起身离座。
　　“师姐，你知道洗手间怎么走吗，我带你吧！”温余亦欲起身。
　　“不用，我看见了标志了，你坐着吧。”
　　温余嘟嘟嘴，很不爽地看了李缘缘一眼，那货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
　　她愤懑的翻到菜单的最后一页，戳了两个最贵的菜，瞪着李缘缘道：“就这俩。”
　　李缘缘“嗯”了一声，突然语气严肃了起来：“温余，你不要离她太近。”
　　“为什么？”温余不解，“你什么意思？”
　　李缘缘看了看洗手间的方向，低声道：“没有人跟你提起过？宋襄灵她不喜欢男的。”
　　温余愣了愣，“什、什么？不喜欢男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跟她待久了，她可能会喜欢上你，你知道我说的是那种喜欢，你说这是不是麻烦事儿？”李缘缘皱着眉。
　　她沉默良久，心里浪起潮涌，说不出究竟是欢喜还是震惊。所以，她们之间能这样子，有没有她喜欢自己的原因呢？而自己……又是怎么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她说。
　　“你以后多注意吧。以前读初中的时候，她也……”李缘缘的话戛然而止，宋襄灵回来了。
　　宋襄灵留意到温余脸色的异样，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啊，我没事。”温余挤出一个自以为自然的笑容。宋襄灵满脸狐疑，看了一眼李缘缘，寻思着两人刚刚究竟说了些什么。
　　一顿饭，三人都吃得心猿意马。
　　“师姐！”温余握住她扭动门锁的手腕，表情欲言又止。
　　宋襄灵：“嗯？怎么了？”
　　她咬咬嘴唇，你真的有可能喜欢我吗？会多喜欢？是认真的吗？
　　“有空我再带你去另外一家，请你吃好吃的。”温余笑道。
　　宋襄灵点点头：“成，先谢谢你。”
　　推门进去，郑思明正坐在床上抹眼泪，郭萌手忙脚乱的递纸巾，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思明你别着急啊，不怕不怕，哎呀，才一模嘛，呜呜你别哭了我也要哭了！”
　　看来是一模考差了。后进来的两人面面相觑，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
　　郑思明高四，她高考那会夜夜失眠，精神高度紧张，复习到差点倒下，老师和家里人给她做了一堆心理辅导都没起作用，这直接导致她考场状态极度欠佳，四科里甚至有三科没做完，考完出来就崩溃了，就直接晕在了考场外边的记者镜头前，这事还被云城地方台报道过。她第一次高考只堪堪过本科线一分，于是乎以她的性格，除复读无他途。她一直勤奋，也一直平庸。对于郑思明来说，学习、考试比一切都重要，那是她命运之曲的唯一旋律。
　　温余一个高二的，还没经历过高三的炼狱，此时上前，就是整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标本。宋襄灵成绩好，再怎样也是有一本保底的，她去劝的话，也很有俯视安抚的嫌疑，难保郑思明不介意，所以她也犹豫了。
　　“思明，你别哭了呜呜哇哇……人，人家也考差了嘛，你，你也歇会儿，让我哭一下啊哇哇……”郭萌也嚎啕大哭起来。得了，这回没人劝了。
　　宋襄灵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行了行了，你们都歇歇，思明，咱得振作起来，其实你做的所有努力都不会白费的。”
　　郑思明抽抽搭搭：“不会的，我看不到回报啊……我不能读高五的啊……”
　　“怎么可能，知识和运气都是靠积蓄的。”宋襄灵说。
　　温余见状，赶忙把郭萌拉开坐下，递给她一包薯片：“喏，快别哭啦，没有什么是一包烤肉味薯片解决不了的。快吃掉它！”哄好郭萌就是这么简单，她立马止住了眼泪。
　　宋襄灵又劝了好一会，郑思明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因为高三模拟考，今晚可以不上晚自习，宿舍灯火通明。郑思明顶着一双桃子眼继续奋斗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郭萌敷着面膜跟男朋友聊微信。宋襄灵在外边阳台听电话吹风。
　　温余漫不经心的翻着练习册，想着下午李缘缘说的话。她以前……她以前怎么？喜欢过别的女孩？有过女朋友？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手腕一倾，白开水洒了出来，床铺立马湿了一大半。
　　“啊！”温余叫了一声，跳下了床。
　　“怎么了你这是？”郭萌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
　　温余一脸黑线。“水弄洒了。”

　　“伯伯，项目接下了？韩副校有没有别的动作？”
　　“还没有。襄灵，你专心复习就是了，这些大人的事情你不用过问，知道吧？”
　　“可是伯伯，韩副校好像很重视这个项目，他都往督检部塞人了。”
　　“我知道了，我也相信你们会小心，所以，我只是想搞清楚这个项目背后究竟有什么。”
　　“需要我帮助吗？”
　　“襄襄，你一个女孩子，不要掺和这些事吧。”
　　“我……好吧。”眼神暗了暗。
　　“今天的考试还顺利吗？”
　　“还好，没出什么差错。”
　　“那就好，无论好坏都是积累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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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襄灵挂了电话走进寝室，看见一脸苦逼的温余正在擦床。
　　“怎么了这是？”
　　“床湿了。今晚都不知道睡哪儿了。”温余噘着嘴，看看郭萌一床凌乱的复习资料、护肤品和各种女生的小玩意儿，再看看老僧入定绝不瞅人的郑思明，然后将渴望的目光投向了宋襄灵：“师姐……”
　　宋襄灵忍俊不禁，拎起她的枕头：“睡我这吧。”
　　温余乐呵呵的爬上她的床，乖乖摆好枕头。宋襄灵笑道：“你睡着了不会把人当大熊抱吧？”
　　“啊？……这我就不知道了。”温余想，这真是个好主意。
　　宋襄灵眉眼淡淡的，说：“以前和一个好朋友睡觉，她总爱抱着我睡，整个人都缠上来，一开始搞得我整晚都睡不好。哈哈，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温余心情复杂地打消了抱她的念头。
　　“是吗？不早了，咱睡吧。”温余摆好枕头，面墙睡下了。宋襄灵垂首，无声苦笑了一下。许久不曾提起的她，居然也犹如日光下渐渐氧化褪色的画像，淡得几乎看不见痕迹了。
　　宋襄灵轻手轻脚地睡下，转头看了一眼身畔之人，发香萦绕不去，她感觉心里的弦被这丝丝无形的味道不轻不重地撩拨了一下。
　　“温余，我之前谈了一次恋爱，挺甜蜜，也挺惨，大概是我太年轻气盛了，也在这方面太没有理智了，最后为此付出了挺大的代价的。所以啊，我挺怕自己再次失控的，你也看见思明的例子了，我实在不想走那样的路。”宋襄灵的耳语在深夜里仿佛带了魔力，她似乎是对温余说，但又像对自己的死死叮嘱，温余从耳膜到脑神经都一片麻木。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是觉得自己喜欢她？要委婉地拒绝她？
　　温余一个翻身，不依不饶地对上说话人的双眼，“你想说什么呢？”
　　“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一些旧事，随口感慨一下。你想到哪里去了？”宋襄灵笑笑。
　　温余表情一冷，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她是不是不该走出自己搭建的堡垒，是不是不该对别人产生这样的情感依赖？
　　所以？一直以来都只是她想多了？温余心里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她下意识的按捺住，不让那个念头清晰起来，不让那种感觉生根发芽。
　　她活泼跳脱，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活在阳光底下全无暗角的女孩子，但是其实她并没有光源。妈妈从未对她稍假辞色，她16岁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亲朋戚友大多离散。她阳光却偏激敏感神经质，她自己的朋友来来去去，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对她许一个“一直”的诺言。可是宋襄灵这样说了，仿佛神赐的光源，她难免会紧抓着不敢松手，视之如唯一的救命稻草，贪婪地想要争得那一点点微光。
　　白天的考试着实消耗精力，不过片刻，宋襄灵就已经沉沉睡去了。
　　宿舍的床铺是标准的单人床，狭窄的很，两人的身体离得很近很近，呼吸相闻。温余万分难耐，最后还是将自己的手指伸向了宋襄灵的脸颊，犹如一片轻羽落下，无知无觉，无声无息。
　　好吧，我还是屈服了，在你身边，无论怎样，有一天算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