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Clytze珑

3、第 3 章

　　（二）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一时无话。
　　宋襄灵垂下眼，楼道的风将温余洗了已半干的长发吹拂而起，一下又一下地撩着她的手臂，微微的痒，她轻抿嘴唇，却没有移开手臂，依旧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温余一向跳脱晴朗，此刻的沉默让她觉得很不适，宋襄灵思索片刻，还是先开了口。
　　“温余，第一次见陈主任发火吧？”
　　“是。”话很短。
　　“他就一般都是光打雷不下雨的，就只会凶凶。以后你在他手底下干活小心点就行了。”
　　“嗯。”
　　“你是新来的，什么都不熟悉，可以多跟曾卉他们学习，师姐高三了，没办法兼顾太多，不过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找我。我还是会帮着你们的。”
　　温余拢好乱飞的头发，神色复杂。
　　“师姐，我……”
　　“嗯？”
　　“我……那个，资料的事情，是我……”温余艰难开口，话到嘴边一团糟。
　　“是你啊？你也是粗心啊，整份资料都弄丢了。”
　　“不是……我……”温余看着她温和的眼神，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她猜得到是自己吗？
　　温余撇过头去，“师姐，你罚我吧，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退出督检部也可以的！”
　　“没有这么严重。你回去找曾卉写个检讨就是了。”宋襄灵笑道。
　　“师姐，对不起。”温余低下头，头发再次撩到宋襄灵的手臂。
　　宋襄灵轻轻拉了一下她的发尾，说：“说这个干什么？温余，你是个认真善良的女孩子，师姐很喜欢你，虽然我们才认识了一周，但师姐真的希望能一直和你做朋友。”
　　温余眼睛里亮起一团星火：“真的啊？”
　　“嗯，当然。”

　　宋襄灵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粉葛猪骨汤，身后宋晓尚就蹦跶进了厨房：“哎哎哎谢谢老妹，多点汤少点料哈！”说完还不忘多手地揪一揪她的马尾。
　　“走开走开，这是给爷爷的，要喝自己盛。”宋襄灵不鸟他，端了汤径自出了厨房。
　　宋晓尚鬼叫一声：“啊呀呀你怎么小气成这样，老哥难得回家一趟！”
　　餐桌上的宋岐出声教训孙子：“难得回一趟家，也要支使妹妹伺候你啊？”
　　一旁宋方彬附和着老爷子：“就是，怎么当哥哥的，不孝顺一下爷爷老爸就算了，还欺负妹妹。”
　　宋晓尚左手端着碗满到快要溢出的汤，叼着根筷子走了出来，反驳：“哪有，我这不给襄襄多一些机会表现自己的贤良淑德大家风范嘛……”
　　“胡闹，一点都没当哥哥的样子！”宋方彬不甚严厉地训斥了一句，宋晓尚嘿嘿一笑，冲对面的宋襄灵吐吐舌头，装乖喝汤去了。
　　宋方彬呷了一口汤，照例问起了宋襄灵的学业：“襄襄啊，近来复习的怎么样，还顺利吗，时间够不够？”
　　“够是够的，就是有时候很累啊。”她向最疼爱自己的大伯父嘟了嘟嘴。
　　宋岐眯了眯眼，看看孙女：“嗯，精气神差啦，得补补。明儿让你伯伯给你买些补品。”
　　“成。”宋方彬点头。“对了，学校督检部没你什么事了吧？”
　　宋襄灵想了想，道：“也没我什么事了，就是新校区扩建的方案闹的动静有点大，韩副校也要插手这事儿，我们比较难做。”
　　“韩经元？”宋方彬表情复杂。“他找你们了？”
　　“嗯，还挺明目张胆的呢。”
　　“他找你们能顶什么用？这么大的项目。”宋方彬沉吟片刻，转而嘱咐她：“这些事你能避则避，现在都高三了，学业为重，那些生意场上的事情，不关你们小孩子的事。”
　　宋襄灵应了一声。生意场？韩副校？果然是蹚浑水。
　　“我说女孩子理这些干什么，女孩子就该单纯地被人疼着，不应该受到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污染。以后哥护着你啊。”宋晓尚含着半口饭发表自己的言论。
　　“好啊。”宋襄灵随口应道。
　　宋襄灵父母早逝，是伯父带大她的，而伯父伯母在宋晓尚出生不久后就离婚了，伯母这些年几乎没露过面。伯父一个人带着他们两兄妹，同时还能把手中的律师事务所经营的风生水起，实在令她佩服。她和宋晓尚也都没长偏，虽然宋晓尚顽劣气十足，可该念的书一点也没落下。爷爷从市法院退休后每天乐呵呵地遛鸟下棋，听着街坊邻里说他们老宋家后继有人的夸赞话安享着晚年。
　　饭罢，宋方彬泡了壶茶，在阳台上吹风。手机响起。
　　“哟，韩校长？好久不联系了，这回找我是有何贵干啊？”
　　“不敢不敢，许久不联系，是我的不是啦。我这不是挂念宋老哥您嘛，所以打个电话给您，叙叙旧嘛。”韩经元笑声尴尬刺耳。
　　宋方彬轻蔑笑笑，由他施展油滑招数。几个回合后，韩经元道出来由了。
　　“我听说啊，宋氏律所有意愿争取我们学校扩建工程的法律工作，我就是代表学校来了解一下情况。这个，各项程序，应该还好走吧？”
　　“哦，这事儿啊，这也归韩校长你管了吗？”
　　“额，我也是学校的领导嘛，对于总务处的事情我也是有管一些的。”
　　“是吗？”宋方彬摩挲着瓷杯杯口，“嗨，韩校长您这可找错人了，我不怎么过问这一块的项目的，而且宋氏既然还没争取到项目，手上自然就没有相关资料了，自然也不太清楚这些。我猜，您既然管这些事，肯定知道的比我清楚多了。”
　　“这……”韩经元没想到自己能接连在宋家两伯侄这儿碰壁，多少有些怒气。也怪自己莽撞，这两人可都是人精啊，在这种问题上，哪是他三言两语能忽悠得了的？
　　他只得讪讪地结束了通话。
　　宋方彬闻着茶香，寻思着韩经元的意图。他要了解法律程序好不好走，那他是希望好走呢，还是不好走呢？这中间又有什么人在发力？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喂，小杜啊，云城附中新校区扩建的工程承包方是属于哪个建筑集团的。……哦，好好，我知道了，谢谢。”
　　HOMES集团。

　　“我让你进督检部，主要是要你锻炼一下，可是你怎么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呢？”韩经元一副“慈祥”的模样，把温余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表舅舅，我不知道啊，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在督检部吧……”温余低下头。她很冲动干脆地将整份资料弄走了，引起了校方的重视，以后再没人敢造次，否则，让他们一直得逞吗？
　　“温余，怎么说话的你？”一旁的温宛仪厉声。
　　温余神色冷了冷，转头对女人道：“不然呢？你们想让我一直呆在督检部，天天给你们偷资料？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一个工程而已，有那么重要？”
　　“温余！”韩经元轻喝一声，转而又将声音放缓：“听话，就当帮我们一个忙，这个工程真的对公司很重要，你也看见了你妈妈这些年有多辛苦，所以……”
　　温宛仪摔下筷子。“她看不见！”
　　“我就是看不见，就是没良心，你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我不奉陪了，你们尽兴！”温余情绪突然就激烈了起来，声音都高了，她立刻起身离席。
　　“你敢！温余你给我回来，你又怎么了？！”
　　她撇撇嘴，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哗哗流下来。她继续迈开步子离开。
　　她没有爸爸，强势且偏激的妈妈经营着一家建筑公司，对于她的存在，妈妈一直感情冷淡，母女关系并不和谐。这次妈妈联合表舅不知道要搞什么项目，居然要利用到自己亲生女儿这里来。她从未对自己温言柔语过，谈什么母爱呢？谈什么血浓于水呢？也许，妈妈是后悔让她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不然，她怎么给她起名叫“余”呢？
　　多余的余。

　　温余就着温水吞了几片舍曲林，慢慢等着药效发挥，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了一点。这两年她已经慢慢地学会和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和平相处了，只要吃下几片药片就能缓和，那么吃就吃吧，横竖也只能这样了。她眨眨眼，将眼睛里的液体挤出来，盯着天花板出神。抗抑郁药的副作用也慢慢出来了，她一阵晕眩，无法言说的疲劳感一阵阵袭来。
　　宋襄灵，虽然那天她这样说了，但她还是猜到了吧？……她会怎么想自己？她肯定很看重督检部的工作，而自己心怀鬼胎的进了去，好巧不巧还搬到了她的宿舍，这么明显，这么刻意……
　　辗转反侧良久，她一个鲤鱼打挺蹦下了床，拿起书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她的名字，表情挣扎了好一会，终于还是摁下了拨号键。片刻，电话被接了起来。话筒另一边传来刷刷的水声和轻微的回音，“喂，温余？你等等，我在洗澡，等我两分钟好吧？”
　　她把手机贴近脸颊，听着那边传过来的声响，心里升腾起一种近乎迷恋的感觉。师姐，师姐，她们之间有那么一点缘分，每次发现她们拥有同款的东西，她都会为这一点点小默契而心情好上半天。她总是客套而温情，对自己……只能说还算不错。
　　……“温余？还在听吗？”宋襄灵的声音传进耳中，温余回过神来，心里轻叹一口气。
　　她轻声应答：“嗯。”
　　“什么事？”
　　“师姐，其实，弄丢资料不是因为我粗心，是因为……我是故意的，有人想要我窃取督检部的资料，我想……”
　　宋襄灵沉默半晌。她明白温余不是坏人，可是，为什么会陷于淤泥之中？
　　“温余，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和坦诚。”
　　温余愣住了，她对别人怎么还能产生信任和坦诚？

作者有话说

　　依旧很尬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