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日记》江贤七

2、心里的红鬃马

　　一
　　我来了兴致，硬是拉着双儿要一起乘舟游湖。
　　这艘蓬船上没有船夫，双儿却出乎意外地挑起这个担子，笨拙地滑起桨来。不一会便薄汗稀出，小脸微红。突然天上下起了雨，边上的小贩行人纷纷离去。她即刻收了桨，钻到棚子里来。二人共听着雨水击打着水面船身，一边任随船自己四处漂。
　　双儿从旁边的木箱子里取了件披风给我套上，又给小炉里添了块碳，温上一壶酒。
　　“过来些。”我向她招招手，她点点头，规规矩矩挪到我右手边开始磨墨。
　　双儿很聪明，我写过的字看几遍她就认得了。
　　她低低地唔了一声，轻轻弹了弹装清水的瓷瓶。我便知道，瓷瓶已空。她站起身来到船篷边，借着滴下的雨水盛满了磨墨的瓷瓶。
　　她再走过来时，我又叫她从木箱子里取了一幅画出来。
　　展开，是一幅莲池鲤鱼嬉戏图。
　　“这是前段时间，师兄送过来的。”我指着上面一只嬉耍的红鲤，“我该走了。”
　　她垂着头，低着眼，又开始专心地磨起墨来。
　　船篷外，满池烟雨。船篷内，只有我和双儿。
　　“双儿过来，今天教你写几个字。”我看出她有些不高兴，就想逗逗她。
　　二
　　“舅父。”
　　“夫人现在怎么样。”
　　“还是不能说话。”
　　“药呢。”
　　“服有三月，不曾间断。”
　　“定在什么时候。”
　　“省亲。”
　　“人呢。”
　　“安排好了。”
　　屋外，一只夜鸦叫着飞离了瓦檐。
　　三
　　“祖父，丫头就要嫁人了。”她靠在躺地的红鬃马的肚子上，嘴里叼着草，懒懒地晒着太阳，“您就没点表示吗？”
　　“臭丫头！”江老爷子卷卷的胡须被气得炸了起来，立即跳下马，“我的马不是这么给你用的！”
　　切，江丫头翻了个白眼，“那您倒是别躺啊。”说完还被迫往一边挪了挪，马儿委屈地叫了一声。江老爷子倒是很开心地摸摸它的肚子，表示安慰。
　　“要是安然在就好了，我旁边还能再躺一个。”
　　马儿惨叫。
　　江老爷子笑得更开心了。
　　“不愧是我的马，通人性，果然好！”
　　另一边的人冷哼一身，也不看是每天和谁一起相处的。
　　“丫头，安然就是我最好的表示了。”江老爷子伸手搓了搓她的头。
　　“祖父别乱动！别撞到我的马！”
　　“我这么喜欢它，不会伤到它的。”
　　“哼，明明我更喜欢。”江老爷子没理她，自顾自地哼起小曲。祖孙俩就这么躺着，今日天公也是作美，有太阳也不烤人，有云还有风，一下一下的，把人哄得想睡。
　　其实嫁不嫁人都可以。
　　她翻了个身，背对江老爷子，语气里好像带了点醉意。老爷子笑笑，鼻子痒痒地打了个喷嚏，似乎漏了什么话。
　　“只要什么？”
　　四
　　“只要祖父能好起来。”
　　“丫头。”阮凌伸手抽出帕子，“你喝多了。”
　　江丫头眼睛哭得红红的，两手紧紧握住阮凌，“阿凌，是不是只要我嫁给你就可以了。”
　　“不可莽撞，丫头。”阮凌看着她固执的眼神，叹了口气，“江家除了老爷子，就只有你了。”
　　她狠狠地摇了头：“我不用再选了。”
　　月光下的凉亭逐渐变得冷起来，刚喝完酒，江丫头身子忍不住有些抖起来，嘴里哈出的白气也变得清晰。阮凌终究是有些心疼的，顺势将她抱住，解下披风把她裹起来。
　　“丫头不哭了，不哭了。”阮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回去就告诉舅父，江老爷子不答应的提亲，你答应了。”
　　“嗯。”丫头埋在阮凌怀里，手抓着披风，把自己裹得更紧些。
　　五
　　“那安家的独子，是救不了了。”
　　“父亲！”
　　“他现在可是在通缉令上，杀了亲似胞妹阮江夫人！”
　　“您相信安然会对江丫头动手？这就是个骗局！”
　　“他们三人再怎么说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也都算是我的半个孩儿。不过阮凌那边逼得太紧，适逢江老爷子旧疾复发，不好责难。”
　　“阮凌那个奸商为了吞掉江家，居然拿药做威胁，之前丫头嫁给他，也是相同的手段，他这混蛋......”
　　“不许再提，我自有安排。一会管家会来取之前约好的画，务必把事做好。”
　　“父亲！”
　　六
　　“————”
　　是谁。
　　外面好吵。
　　但是马车里太黑，我动不了。
　　懒得去想。
　　“丫头！！！”
　　好像是在叫我。
　　有腥腥的味道。
　　我应该是生病了。
　　很讨厌的感觉。
　　我好像听到“扑哧”一声，我的心像酥饼分成两块那样，一块分给了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一块分给了一个男人。老头子问我，就没有什么给自己留下的吗。
　　废话那么多，分你就分你，吃就完事了。
　　他哈哈大笑，说自己身体并不健朗，真的就是吃一块少一块了？
　　那为什么分给我呢？另一个问。
　　不知道。我很苦恼，我甚至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可能是你刚好路过吧，我抓了抓头，想了半天挤出来这个理由。
　　所谓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老爷子已经消失不见了，他也渐渐地，只剩下了一个轮廓。就好像，有很多人和事我都在忘记。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我发不出声音。
　　七
　　“双儿。”我写下这两个字，慢慢地读了出来。
　　她学着我，努力地发出“嘶嘶”声。
　　“双——儿——”我再一次放慢速度，手指着嘴的形状，“噗，对不住，对不住。”
　　我看着她撅着嘴的可爱模样一下没忍住，立即捂住自己发笑的嘴。
　　诶呀，她似乎更生气了。害羞地埋在我的披风里，但是红红的耳朵根子没能藏起来。
　　床棚外的雨声小了些，水波晃荡的声音随之就变得明晰了起来。
　　我扶住双儿，却发现她在哭。
　　双儿很难发出正常的哭声，只能轻微“呜呜”地啜泣，可身体颤抖得厉害。看到她这样我也很难过，但还是强打着精神，像往常那样对她笑着说，双儿不哭，我在这呢。
　　她哭得更厉害了，我再也忍不住，伸手直接将她抱在怀里，一手替她擦去眼泪。
　　“你要好好照顾老爷子，还要告诉他，他的眼光没错，如果可以的话，安然会是个好孙婿。”
　　船轻轻地晃了一下。
　　我也有点想哭，但还是笑着说道：“接我的人来了，双儿要好好留在船上，会有人带你回家的。”
　　“双儿要答应我，好好地过日子。有个家伙不适合你，所以你要换一个更好的夫君。还有，要替我谢过师兄，尤其是他父亲，那位大人将会是我的恩人。”
　　我顿了顿，“记得我原来讲过的，那对喜欢红鬃马的祖孙的故事吗？”
　　双儿在我怀里不安地乱动起来，她紧紧揪住我的衣服，嘴里的哈气喘气声也越来越大。
　　“后续就是，丫头不知道红鬃马是一对的，所以另一匹在哪里呢？”
　　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双儿。”我明明做好了准备，但还是舍不得她，“在我心里。”
　　白光一闪，我立即蒙住了她的眼睛。
　　雨后的湖面，依旧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