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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危命 “大夫!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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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他怎么样了!”
“子弹离心脏很近,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医生轻轻拂去郭麒麟的手,转而向杨九郎欠欠身,招呼几个助手就进了手术室。
做好心理准备…也就是说…阿陶…
两行泪落下,泪痕未干的面上又添新伤,一个趔趄人就要栽了下去,在一旁的看着的张云雷忙伸手扶住快昏过去的郭麒麟,给他按按人中醒醒神。
“大林,别急,这是九门最好的军医,陶阳不会有事的。”
“那,阿陶一定会醒过来,一定会没事的,对吗。”无力的人声音里染上了哭腔,听在耳,疼在心,张云雷不敢再刺激他,只得顺着他的意安抚道:“嗯,陶阳一定会没事的。”
一听这话,端着的心才落了回去,一直憋在胸口的气此刻猛地消失,虚弱的身体没了力气做支撑,郭麒麟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在旁的烧饼急得满头是汗,刚想喊他,张云雷摇摇头,示意人不要吵醒郭麒麟,轻轻挪动步子,将怀里的人挪至烧饼的怀中。
“快带他回去,大林不能再受刺激了,这里有我们盯着,去吧。”轻轻理好人额前凌乱的碎发,眼底尽是心疼。
不是自己一时贪玩,大林也不会…看看怀里眉间紧皱的人,烧饼心中满是自责,将少爷拦腰抱起,就与曹鹤阳一同回去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张云雷叹了口气,望向角落里面色苍白的简珵,缓步走上去,手搁在她的发端轻轻安抚,顺着指尖传来的是姑娘轻轻的颤抖。
“苦了你了,才两天…”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压住心中的难过,努力保持语调平柔“现在也晚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简珵摇摇头,不吭声也不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禁闭的手术室大门,一双眸子满是血丝却不敢合上,门上那盏灯亮得她眼睛发疼。
灯啊,快熄吧,我哥哥他口上不说,其实怕疼怕得很,近心的刀口,他怎么受得了…
杨九郎一直倚在医院的门口等着,冷脸看着空荡荡的大街――为避再生事端,已经让人清了道,除了个别要事在身的,其余百姓全部被遣送回家。等了许久,街的那头才匆匆跑来等待的人――副官李九春。
“九爷。”敬军礼。
“我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嗯,都查到了。”
“隔墙有耳,里面说吧。”
转身进去,冲张云雷扬扬下巴,示意自己有事先离开一下,张云雷看看他身后的李九春,点点头。支会妥当了,领着自己的副官便往角落的小房间走去。
这医院叫仁德医院,说是公办的医院,其实绝大部分是九门斥资,工作人员也多是九门安排的,为着应对突发情况,医院提前预备着一间房用于军部办公。
关门,拉上锁链。
“说吧。”
“那人叫吴龙成,今年四十三岁,没什么能耐也不干正事,说穿了就是个地痞流氓,经常在街上调戏大姑娘小媳妇。但是他的弟弟…”李九春推推眼镜,斜眼看看窗外,表情不太好看,“吴有福,您还有印象吗。”
“嗯?”杨九郎眉毛一挑,示意他接着说。
“去年您生辰他也来了,送了个翡翠白菜。”
杨九郎摩挲着下巴,细细想想,确有这么一个人,微胖身段,面上和和气气的一个壮年男人:“哼,笑面虎吴有福,我知道,他和送来的白菜一样,不是什么好来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是东北王的红人。”李九春按按眉心,看看面色凝重的杨九郎,顿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九爷,吴龙成,我们不能动。”
“你让我忍?东北王又怎样,陶阳的血白流了是吗!”胸中的火腾就上来了,怕案而起,对着李九春就是一声吼。
“东北王是不怎么样,但他手底下的兵比您多得多!”一把摁住杨九郎的肩膀,头一次李九春和他争得面红耳赤,“就算是为了北平的老百姓,九爷,我们不能与东北王交恶…”
杨九郎愣了。
“您不是一个人,北平一百多万人的命,生死与否,全在您一念之间。”
“那…我,我该怎么和他们交代…”
十指插进发丛中,杨九郎的胸口无力地靠在桌子上,桌子的挤压让心跳得更缓,缓得让人感受不到它的跳动。
……
“阳哥!”医院门口一声切切的呼唤――是柳雯月。听闻陶阳出事后,来不及打理就匆匆赶来,因着清了道,雇不到车,一路从柳春堂过八条街跑到了陶阳所在的仁德医院,等到了到医院门口时,人已经是体力不支,扶着门框借了点力气才没有栽下去。
“雯月?你怎么来了,外头风大,快进来。”张云雷忙上去扶人进来,安置在座上好生歇着。
简珵这才把目光从手术室大门上移开,扭转头来打量柳雯月,只瞧见人面容憔悴,发髻全散了,一头的汗,却全然不顾自己的潦倒模样,只是急切地问二爷:“二爷,阳哥怎么样了。”
张云雷看看她,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倒是一旁的简珵开口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柳雯月一听,讷讷地看着手术灯,清泪落下,溅在地上,戳穿了心。那边的简珵看着她的泪,面上没有表情,只是一双眼睛暗得没有光彩。
“辫儿哥,你出去一下好吗,我有话想单独和嫂子说。”
张云雷看看她,有些不安,试探性地用眼神问了一句,简珵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只好作罢,转身出去了。
廊道里就剩了两个人,手术灯红色的字,白色的底,照得廊道万分冷凄,红白两色印在两个女儿家的面上,同样的疲惫,同样的忧虑,只是简珵比柳雯月多了一份情绪。
“月儿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嗯。”
“说句实话,我没想过我哥会娶妻生子。”盯着腰间的五帝币,简珵喃喃开口。
“婚丧嫁娶,不是人人都要经历的吗…”柳雯月的眼睛垂了下去。
“我哥不一样。他从来不还是一般人,唱戏是,做人是,感情这方面也不例外。”简珵轻轻地笑了笑,面上有些僵硬,“没想到啊,他还是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柳雯月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看地上的泪痕,它倒像心口上的痂,被她的话一道一道划开,有渗出没有颜色的、无形的鲜血。
“我哥…以后就拜托你了…”
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姑娘,柳雯月面上尽是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会是一个好嫂子。”简珵冲她笑笑,可眼眶里全是泪,“我哥他话少,什么苦都是自己一个人咽,你多理解一下,多包涵他点,他心肠软,耳根也软,你多说一说,他会听的…”
我哥他不喜欢诉苦啊,千般万般难他都自己咽,从来不和林哥说。
我哥他心肠软啊,林哥一哭他什么都答应。
我哥他耳根子软啊,林哥说什么他都听。
明明他在请帖上都写了,可我那不聪明的干哥哥就是没有看懂,一个不说,一个不懂,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哥哥,这哪里是哥哥啊,分明就是…分明就是我的…我的…我的苦恼啊…
白痴,笨蛋,现在好了吧,他要娶妻了,他要看他娶妻了,明明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怎么就不反抗呢,难道他还没明白吗…
“谢谢…”柳雯月看着她,泪眼朦胧地笑了,“我会的。”
怦。灯灭了。
几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进了最近的一件病房,紧接着医生走了出来:“手术很成功,子弹已经取出,病人还要晚些时候才能醒来,哪位是家属。”
柳雯月看看简珵,刚要开口,人一抹泪珠,轻轻把未来的嫂嫂推上前去:“她是家属,有什么事和她说就好。”
“那您跟我来一下,病人需要三个月左右的恢复期,日后家属陪护的注意事项需要与您详细说明。”
说罢医生迈步就走,柳雯月紧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简珵,可她只是冲她挥挥手,示意她快些过去,这才转过身去,跟着医生去了办公室。
站了半晌,看看外面的春光,也不知是谁栽的桃树,那花开得繁郁,一簇一簇的粉红在黄昏下醉了面容,羞得快渗出了血,只有最顶上那一朵孤单白煞着脸,背对着太阳沉默在阴翳里。
叹了口气,推开病房门,床上躺着的人面色一如那朵孤单一般没有血色,简珵轻轻在床边蹲下,取下腰间的五帝币,放到未醒人的手中,再紧紧握住。
哥,外面的桃花很漂亮,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