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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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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哥,慢点。”
曹鹤阳和烧饼在前边儿开道,后边简珵轻轻扶着郭麒麟的小臂,慢慢地走着,右手挎着一个小木盒,里头装着给师兄弟垫场的点心。
打出门起简珵就觉得不太对劲。
北平一如既往的热闹,路上尽是赶着买零嘴去看大会的老百姓,熙熙攘攘分外嘈杂,可这闹声里中总掺有那么一丝摸不着,猜不透的危险。
目光。是目光。
“林哥,你有没有觉得…”压低着嗓子,她的声音透出一分紧张。
“嘘。”按住姑娘的手,示意她镇定,稳好自己的心神,低言,“烧饼,四爷。”
朱云峰没有回头,闷哼一声表示听到了,掌心摊开背到身后,郭麒麟抻手,在人掌心画了几笔。
亡。
朱云峰眸色一暗,朝曹鹤阳使了个眼色,身旁人会意点点头,随即四人加快了步伐。
蹚蹚蹚。蹚蹚蹚。
步子越趟越大,以最快的速度穿街过巷。
“还有多远。”“一条街,拐口就是。”
这绝对是必生最快的速度了,简珵只觉得自己喉咙里像塞了团带刺的棉花,又痒又疼,转过街角回眸的一瞬间,她看到街的那一头,有两瓣红唇开合――你好啊,花衫姑娘。
眨眨眼正想看清那人的模样,身子已经转到三庆园的门口了。是谁?似乎不认识。花衫。花衫。
“哟,饼哥四爷,您二位来啦,里头请里头请。”迎客的伙计一看见同行四人,立马上前招呼着就进去了。一进门,就瞧见台下满坑满补,头排坐着各书院、戏班、社团的园长、班长、社长,后边坐着来看演出的老百姓。
“这边,咱们去后台。”
几个人猫着腰,移步后台,郭麒麟一露面,就给在准备的张云雷看着了,挥挥手示意书院的师兄弟们先练着,自己抽身出来到了人跟前:“你怎么来了,病不是没好吗。”“这不是躺那么久,想出来走走嘛。”郭麒麟不好意思地笑笑,转眼又细细打量眼前的二爷,“你没换戏服?”“今天小哥哥唱,我明儿唱大鼓。坐吧,别站着说话了。”
“爱他一阵黄呀黄昏雨呀…”
简珵微微探出头去,一看台下,心里咯噔一下:“兵…”
方才进来还没怎么注意,这时节才发现剧场的四周站着二三十位身着军服的士兵,一个个配有枪支,严阵以待。
“二爷,这…”扭转头来,看向张云雷,张二爷无奈地笑了笑,朝边上的人努努嘴,顺着方向看去,这才瞧见了后台角落里正和部下说着话的军爷――杨九郎。
“哟,护人护到这个份儿上可不多见,这叫以公谋私。”烧饼眨巴眨眼睛,笑眯了,张云雷白了他一眼:“边儿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烧饼耸耸肩,拉着曹鹤阳自个儿去玩了。
“人多易乱,往年大会上扒手也有,闹事儿的也有,有这些丘八在好些,更何况如今日本人…”
“丘八你倒是叫的顺口。”嘱咐完的军爷踱步前来,揉了把叨叨个没完人的头发,“我是没凶你是不。”“杨九郎我告诉你,少动我头发。”食指一伸,点着人的鼻子嚷道,像是不满却又带着撒娇的意味。
郭麒麟看看九辫,又转头看向简珵,才发现姑娘也无奈地笑着冲他耸了耸肩,两人抬手挡了挡眼睛――受不住。
“下面请您欣赏,德云书院孟鹤堂带来的评剧《刘伶醉酒》选段。”
听罢,孟鹤堂起身,这边张云雷白了杨九郎一眼,扭转头去冲着堂主笑:“小哥哥加油,惊艳四座去。”孟鹤堂走了过来,笑着点点他的额头:“眼睛都笑没了。”手持折扇,一抖宽袖,便是踱步上台。
张云雷伸着脑袋,笑着瞧着台中央的孟鹤堂:“小哥哥练了许久了,云圣也帮着他调了许多地方,这次准能拔头筹。”
阳哥。
一听到这敏感的名号,简珵不安地看了眼郭麒麟,只见身旁坐着的人面上没有一丝动容,心里头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
罢了,先听戏吧。
“来了刘伶好酒男,叹如今权奸当道兵马大乱,读书人生乱世我有口难言…”
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勾得台底下的姑娘止不住低声赞叹,简珵看看台上,又望望台下,浅笑道:“孟哥好受欢迎啊。”郭麒麟笑着摇摇头:“德云四公子之一呢,可不受欢迎嘛,姑娘天天在他屁股后边追着,他上场啊,礼物啪啪全上来了。”
“德云四公子?都有谁啊。”
“我舅,孟哥,伦儿哥和四儿哥。”掰着指头数了数,点点头,四个不多不少。
“没有饼哥?”简珵笑了。
郭麒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给杨九郎接来了话茬:“你也不瞅瞅他那一脸的麻子,大麻子里套着小麻子,小麻子里套着一小小麻子,小小麻子里头还有一磕,整一连环套的麻子。”满脸的嫌弃,逗得一伙人哈哈大笑。
“太损了,哈哈哈哈。”“这很三俗,不过我喜欢。”
“路旁边绿柳红花多娇艳,翠鸟儿枝头叫声宣。人常说美景良宵人人称赞,我却道把酒当歌胜似那神仙…”
笑罢,张云雷扭头环视四周,皱皱眉头,站起身又望了望,似乎还是没找到想看到的东西,那眉蹙得更深了。
“怎么了,找什么呢。”
“云圣刚刚说有点事出去一下,晚点听孟哥开嗓,可现在人都唱了大半了还没回来。”不甘心地又看了看门帘的方向,这才闷闷不乐地坐下。
“可能有什么事儿耽搁了吧,不要紧的,人拔头筹的时候在就行。”杨九郎安抚了一下身边的人,探出脑袋看看场内的情况,暗暗点头。今儿可不能出乱子。
“门口悬挂一副对儿,上联下联我看得全。上一联‘猛虎一杯山中醉’,那个下联配‘蛟龙两盏海底眠’……”
一伙人这边支着耳朵听那台上的唱腔婉转,那边半眯着眼看那孟鹤堂,只觉着台上的人不似凡物,倒像个仙岛上不近烟火的仙人。
“你知道孟哥还有个外号叫什么吗。”郭麒麟笑着看看旁边听得沉醉的姑娘,简珵笑着摇摇头。
“小孟仙儿。”嘴角的笑容越发深了,望着台前的目光也不经意流露出一分柔情,“这是我和阿…”
笑容突然僵了一下,半开的口哑在了当间,垂下眼帘,郭麒麟不说话了,逃避似的合上了眼睛,可闭上眼,就是那人的浅浅的笑容,一见那微扬嘴角,本就隐隐作痛的头又疼上三分,不得已,郭麒麟又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瞧着地板。
不论是什么时候,都有你吗,我若是再也不用见你…
“今天我恼一恼来怒一怒,我上楼去把那酒缸酒篓都给你喝干,不出三天我叫你把门关!”
“好!”
一阵叫好声将郭麒麟从思虑中拽了回来,可人还未缓过劲来,只是有些发懵地跟着鼓掌,张云雷看看脱神的人,心里揪的发紧,正要开口,一声巨响传来――呯!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杨九郎眉头一紧,回望门帘,冲最近的部下使了个眼色,下属点点头,立马转身出去。
阎鹤祥站定台中央,连连鞠躬赔笑:“各位稍安勿躁,后场准备明日用具时不小心跌落一面大鼓,我谨代表本次大会的主办方,就对您造成的困扰,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原来是跌东西了。”“声儿还挺大的…”
“节目继续!下面请您欣赏留芳宛何钟泰为您带来的京剧《大保国》。”
“谢了哥哥。”郭麒麟冲阎鹤祥笑笑,“每每出乱子都要你帮忙。”后者只是憨厚一笑:“不打紧的少爷,我是管家嘛,这都是我分内的事。”
会场内人群的骚动算是渐渐停息了,可后场这些个人心里总有一种惴惴不安之感,尤其是郭麒麟,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难受的紧。
“报!九爷,在后街抓到了一名可疑人员。”扭过头去,只看见三名士兵进来,两名押着一名壮汉站定身前,一名递上一把枪,“这是他配备的枪支。”杨九郎点点头,接过了枪,咔哒上膛,枪口抵住垂首人的下巴,“什么人。”
只见那人慢慢抬头,一脸横肉不住地颤抖,皮笑肉不笑看着军爷,杨九郎眼色顺便就变了――那次晚宴的臭虫。
“是你。”
“呵呵,好久不见啊杨中将,看来您还记得我呢。”壮汉狰狞的笑着,全然没有被人压制的模样,反而将视线从杨九郎身上移开,在这旁简珵身上上下扫视,嘴角不住地□□,“哟,小美人长的不赖嘛,要不要跟爷一块儿去玩玩。”
郭麒麟一把将简珵护在了身后,眼神示意她不用害怕,姑娘只是咬着下唇,微怒双眸紧盯被俘人。
“你来做什么。”腕子用力,枪口直抵人喉部,“我可没多少耐心。”
“我啊,就是来讨回脸面的。”
“本来对准的是…”不慌不忙的说着,眼睛挑起看向张云雷,“结果,呵呵呵,打错了。”
“你还真是好运啊张二爷,怎样弄你都弄不着呢,嗯?你的情哥哥把你保护的挺好啊。”说着说着,那人面容逐渐扭曲,对着张云雷就是一阵阴笑,笑得人慎得慌。
听着这人的话,就好似听凭利刃穿心,郭麒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却逼着自己站定脚跟。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二爷,阿陶他,是从哪儿出去的…”
不会的。
“后…后街…”张云雷看看他,脸色都变了。
郭麒麟看看阴笑的人,又看看面上神色大变的人们,步履踉跄着夺门而出。
“大林!你慢点!”
这路太长了,长得几乎迈不过去,每一步,每一步,我怕啊。阿陶,我怕。想要立马见到你。害怕见到你。阿陶…求你…
脚步越来越快,比来时那恐惧催促的更快。阿陶。我求你。真的…我求你…
步子猛然停下了,身子不受控的向前栽去,在他早已噙满泪水的眼里,是围了几圈的、密密茬茬的人,和那一段被血与土弄脏的白衣。
“阿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