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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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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你眼睛不好,稚儿自己改就好。”小双儿推着自己阿爹的肩膀让其坐下,筷子也顺势塞进姜渔手中,“大哥马上就回来了,阿爹你先吃饭吧,不然待会又要难受了。”
“等你大哥回来一起。”姜渔拍了拍小双儿的手,余光扫到院子里多了个陌生人。
他眼神不太好了,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
“这位是?”姜渔起身迎接,姜清稚跟在身后乖巧给章玉鸣搬了个凳子,“伯伯您坐。”
离家十几载,章玉鸣已年近四十。带兵几年,他身板结实挺拔与青年人无异,只到底年纪在那,眼神中的深沉还是让人一眼看出阅历不俗。
被一双幽深的眸子盯了半天,姜渔有些疑惑,“这位老爷,可是来找言儿的?”姜溯言刚刚考中了举人,又因学问过人,家里不时地会有些老爷来找他当教书先生,姜渔以为章玉鸣也是。
“我……”话到嘴边,章玉鸣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他看着姜渔那张过于瘦弱的脸,只觉得与记忆中太不相符。
他以为姜渔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够吃穿不愁,可看起来似乎并不是。
黑白参半的头发,瘦骨嶙峋的身体,和明显模糊的双眼,这一切都在表明这些年姜渔过得并不好。
“稚儿,给这位老爷倒杯茶水。”他不答,姜渔默认他是找姜溯言的,对章玉鸣笑的和善又恭敬,“言儿在地里收稻子去了,马上就回,老爷先喝杯茶水润润嗓。”
“嗯。”章玉鸣知道他看不清,便肆无忌惮打量他。
细看下来其实没有变化很多,但是又好似哪里都变了。
姜渔从前是个顶漂亮的双儿,当年逃难来了上林村,若不是身份不清不白还带个拖油瓶,是轮不到他章玉鸣来娶的,毕竟他当年就是个空有一把子力气的混混。
当然姜渔现在也是个顶漂亮的双儿,只不过上了些年纪,眉眼间可以清晰窥见当年的风采。
他们这穷乡僻壤是生不出这般好看的双儿的,这是当年章玉鸣对于姜渔的第一印象。
许是他目光太过投入,姜渔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恰好这时姜溯言也洗干净手走了过来,姜渔一看见姜溯言急忙站起了身,快步走过去拍了下姜溯言的胳膊,“快来,教老爷好一个等!”姜溯言一边扶着他任由他拍,“阿爹,走路慢些,仔细再摔着。”
“这位老爷等你呢,许是有事商议。”把人往屋子里迎,饭菜摆在桌子上,姜渔不客套几句显得不好意思,“家里饭菜做好了,这位老爷若是不嫌弃,不如一起……”
“不嫌弃。”
“还是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姜渔看看姜溯言又看看章玉鸣,顿了下后笑着利索地起身,“我去盛饭,老爷也洗净手来吃饭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待姜渔走远,姜溯言才低声问道章玉鸣,“阿爹眼睛不好,他没认出你,我希望你不要刺激他。”
“什么意思?”章玉鸣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阿爹究竟是否改嫁?”
“跟你有什么关系?”姜溯言反问道,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有什么资格知道真相。
“当然有关系,你阿爹是我夫郎。”
“你一走就是十几年,在这十几年里,可曾记起阿爹是你夫郎!”姜溯言几乎是低吼出声,亏得他还记得自己有个夫郎,“阿爹身子不好,都是被你气出来的,这些年才好些,你不要提起以前的事情让他伤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章玉鸣愈发不解了,他当年确实是不辞而别,但那次是跟姜渔吵了一架,他有错不假,可姜渔说话也是句句伤人。
既然二人都有错,又为何这般恨他?
“你倒是说走就走,阿爹一个人有多辛苦你知道吗?”
章玉鸣眉头一皱,“此事确实是我的错,但我这些年不回来,确实是有苦衷的,知道你阿爹辛苦,这些年攒下的银钱,悉数寄了回来,想着你们父子俩能过得宽裕些。”
“我和阿爹没有收到过你寄回来的一分钱。”姜溯言语气依旧冷淡。
这下轮到章玉鸣不解了,“怎么可能?”除了出去的前两月,他年轻气盛吃了个大亏,靠着在码头做帮工卖力气苟活,后面赚到钱他第一时间都寄回来了。
他当时离家后其实就后悔了,毕竟他娶了姜渔,哪怕姜渔说话难听些,他也不该说走就走的,那会儿姜渔还在潮热期,说什么找别人的话或许只是一时口不择言,但当时年少气盛的他就是跟姜渔杠上了,两个人谁也不服软,最后气得他只能离家。
离开后想起姜渔的小身板,挑担水都费劲,他那时气消后都准备回来了,可正巧遇到了养精蓄锐的前太子,就跟着前太子谋划大业了。
“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听他这样说,姜溯言语气稍微好了一些,不过依旧态度冷淡,“总之你离我阿爹远一点。”
姜清稚倚在门边不知道听了多少,看他们没有停止谈话的意思,小声开口,“那个,爹爹让我喊你们去院里吃饭,说院里还亮堂些。”
他们在屋里交谈,声音不大不小,姜清稚出言后,两人不约而同闭了嘴,往院子里走。
“家里都是些粗茶淡饭,不知道老爷吃不吃得惯。”姜渔摸索着将唯一的一盘肉菜往章玉鸣跟前推了推,笑着道。刚在姜溯言口中知道这些情况的章玉鸣心情十分复杂,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姜渔满是粗茧的手,“吃得惯的,我祖上也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子。”
“原是如此。”姜渔听他语气如此和善,态度也没那般忐忑了。
他对姜溯言的前途是十分上心的。
前些年饭都吃不上的灾荒年,姜渔那时还没嫁给章玉鸣,本想着上山摘几颗野果裹腹却遭逢暴雨天,被困在山上,姜溯言那时才五岁,独自一人上山找他,被山上掉落的石头伤了腿,从此就成了残疾。
如今虽然考中举人,但也止步于此,朝廷不会允许身有残疾之人入仕。他深知如果是个健全人,姜溯言就可以过上好日子,所以心里也是愈发愧疚。
这位老爷虽有些怪异总是看他,但瞧着态度属实和蔼,对言儿也没有异样的眼光,姜渔心想,跟着这位老爷说不定能谋个前程。
“我这大儿子其实学问好着呢,这些年要不是战乱,早早就能考上举人,说不定都能高中了,您看中他,保准不会让您失望的。”姜渔说着好话,“他心地善,人也老实,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除了腿脚不是很利索,但这不碍事,正常跑动都是无碍的。”
“阿爹。”姜溯言知道姜渔的意思,“这位老爷不是找我做事的,您说这些作甚。”
“啊?”后知后觉自己误会了什么,姜渔愣怔了下有些失望,为自己的自作主张感到难堪,“这样啊,瞧我这嘴,让老爷您见笑了。”
“无妨。”眼前的姜渔许是这些年被磨平了性子,章玉鸣哪里见过这般的姜渔。
惊讶中掺杂了几分不明的情绪,心脏钝钝地疼。
“阿言确实如你所说那般优秀,我这里也确实有活计缺人,不说荣华富贵,吃饱穿暖不成问题。”
“哎呦,言儿,还不快谢谢这位老爷。”姜渔一下子高兴起来,稍微凑近了些,他想看清这位老爷的样子,又不能太过失礼,最终只是觉得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阿爹。”姜溯言不赞同地摇头,“还是不麻烦您了。”他现在也知道当年的事或许有什么误会,但仍旧怕姜渔认出章玉鸣后受刺激。
这些年姜渔的变化尽在眼中,章玉鸣离开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姜渔从来都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说着狠话,暗地里托那些出去打工的人打听章玉鸣的消息,明明自己过得已经够苦了,怕章玉鸣在外面过不好,省吃俭用留下好东西等章玉鸣回来。
给章玉鸣做的衣裳都在箱子里落灰了,他自己大冬天还穿着单衣,旁人成亲给的几块糕点,除了给他和小弟的,剩下的姜渔自己一块都舍不得吃,放到都快发霉了。
白天嘴里骂着章玉鸣是不是死外面了,夜里又嘟囔着,都怪自己说错话了,才让章玉鸣真的再也不愿意回来。
姜溯言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自己阿爹夜里的眼泪,都是为这个负心汉流的,也是因此落下了眼疾。
“我在镇上有个铺子,还缺个账房先生,我瞧着阿言有缘,若是找活计,不如去替我看铺子?”
不等姜溯言拒绝,姜渔已经高兴地替自己儿子应下了,“言儿,还不快谢过这位心善的老爷。”
这年头虽然好过了些,但地里刨食的日子他不想自己的儿子再过,再者,本身他就亏欠姜溯言良多,更加希望他能过的好些。
话到这里,姜溯言拒绝不了了,总不能扶了自己阿爹的面子。
“谢过老爷。”姜溯言不冷不热道。
屋内几人气氛还算融洽,屋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响。
“夫人,如若不然您先回去?大人在这儿想来是有要紧事的。”
“既然是大人的故人,妾身合该来打声招呼的,不然未免失礼?”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屋内的几人听到,姜溯言斜了章玉鸣一眼,怒意上涌。
这人有夫人了还来招惹他阿爹。
锦衣华服的美妇人迎着光亮走进这件破败的院里,显得十分从容,她先是环顾四周,而后对这章玉鸣他们行了一礼。
“妾身叨扰了。”
“怎么回事 ?”章玉鸣不悦地看向彭夫人身后的仆人,仆人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夫人说来打声招呼。”
姜渔拘谨地站了起来,似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不自在地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悄悄用手心攥住袖口的补丁,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入了彭夫人的眼中。
二人差不多的年纪,妇人一张脸保养得当,眼中的深沉透出几分年长者的阅历,只看脸的话说是二十多岁也有人信。姜渔摸了下鬓边藏不住的白丝,磕磕巴巴招呼着。
“这,这位是老爷的夫人吧?快快,快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