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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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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天下终于归于太平。
被鲜血染红的道路因为一场恰到好处的暴雨冲刷个干净,街道两旁人声鼎沸,久经杀戮的百姓一朝安稳,各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京都繁华亦恢复如初,商贩陆续开门做起生意,吆喝声传出去很远,带来新的生机。
砖红色的宫墙恢弘巍峨,厚重的宫门被两侧将士缓缓推开。
“陛下,就到这儿吧。”章玉鸣结实的背脊微弯,向门内一袭明皇色衣衫的男人抱拳,“陛下保重。”
“如今天下虽是太平,可你我二人旧时仇人颇多,爱卿定要当心。”皇帝伸手示意其无需多礼,率先提步往前走去,章玉鸣落后半步跟上,“陛下放心,微臣此去不过是看望家中亲人,当轻装出行,知晓之人无几。”
距他离家如今已经过去十几年,虽是树敌众多,但这些年谨慎小心,从未回去过,来往也是少之又少,无人知道他家住何方,更不知他有家室。
“朕有一双儿幼弟,若还在世,与你当是相配。”皇帝负手而立,早已过而立之年的帝王眼中翻涌着旁人轻易察觉不到的怀念,他驻足,侧首看向章玉鸣,“幼弟生的雪肤花貌,虽是娇气,却也乖巧,若是爱卿遇到,想来定会欢喜的。”
“陛下说笑了 。”章玉鸣是知道皇帝有个早逝的幼弟,“臣出身卑微,配不上尊贵的皇子殿下。”
“配得上。”皇帝无所谓的摆手,“罢了,朕不同你说这些了,若是寻得妻儿便早些回京,也让朕见见。”
“好。”章玉鸣重新行了一礼,“陛下不必再送,微臣这便走了。”
“保重。”
章玉鸣纵身上马,一勒缰绳。
“驾!”身量高大的男人乌发高束,锋利的侧颜凌厉逼人,马蹄落下扬起阵阵尘土飞扬,身后跟了两架马车,亦是华贵异常。
他一路北上,许是思乡之情日笃,原本三日的路程,不到两日便快要到了,章玉鸣慢慢放缓了速度,身后稍稍落后些的下属提速追上他。
“大人,彭夫人说是身子有些虚乏,问大人能否暂停休息片刻。”
思索少倾,章玉鸣便道,“那就到前头客栈休息一晚再出发。”
倒不是为了彭夫人,只是章玉鸣没想好如何面对家中夫郎父母,歇一日细细想想也好。虽然这些年钱财没少往家里寄托,但想起那人,章玉鸣觉得仍是不好交代。
他与姜渔半路夫妻,二人感情不算太好,真要算起来,相处的日子也不多。这么多年不见,停留在章玉鸣记忆里的也就是那人热烈泼辣的性子了。
马车停在距离上林村不足十里的小镇客栈边,章玉鸣翻身下马,身后马车的车帘拉开,紧接着下来一位衣着华丽的美妇人,后者本打算跟章玉鸣打声招呼,章玉鸣不欲与她多言,冲她微微点头就径直走进了客栈。
美妇人见状不多说什么,同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少女互相搀扶着跟在章玉鸣身后。
这世道终于算是稳定下来了,章玉鸣心想,若是早些年稳定,说不定他还能过几年夫郎孩子热炕头的生活,现下他人到中年,姜渔估计也是跟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双儿一样,愈发凶悍,他怕是过不上人家那让人艳羡的安稳日子了 。
但这么多年离家,总归是他亏欠姜渔的,章玉鸣思量着。
翌日一早,马车缓缓行驶在乡间的泥土路上,此时正逢秋季,家家户户抢收粮食,微凉的秋风吹过田间地头,掀起金黄的麦浪,风中夹杂着渔村特有的海腥气。章玉鸣坐在高高的马头上,此情此景令他怀念。
没想到他走的这些年,上林村的地倒是多了不少,不用担心种的粮食不够吃,亦不再以捕鱼为生。
乡间很少会有马车行驶,更何况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马车,乡亲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那是谁家的亲戚,排场这样大 。”
“咱村谁家有这样风光的亲戚,怕不是县长夫人吧?”
“县长夫人来咱这穷乡僻壤的干啥呢?”
几人暗地嘀咕着,没成想这带头的人停了下来。章玉鸣翻身下马,朝离他最近的几人走去,“敢问章大年家在何处?”他问其中一位大爷道。
十几年,村子里的变化很大,章玉鸣一时还真找不到自己家了。
“章大年?”接话的大爷想了想,实在没想出这个章大年是谁,又看看身旁的儿子也是一头雾水,“你说的是哪个章大年?”
“就是之前住在村子中央的章大年,他家三个儿子,有两个是前头那个婆娘生的。”章玉鸣这样一提,那大爷一拍大腿,仔细瞧了瞧章玉鸣,倒是想了起来,“你说章大年啊!他家早搬走了。”
“搬走了?”章玉鸣眉头一皱,他这几年往家里寄钱的时候都会特地捎带几封信件叮嘱他们老老实实待在村子里,外头不太平,谁知他们竟然搬走了,章玉鸣担心出事,又急忙问道,“您老可知他们搬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大爷越看章玉鸣越觉得眼熟,忽的想起了什么, “你不会是章家老二吧?!”
“我的确是章家老二。”章玉鸣坦然道,“他们大概什么时候搬走的呢?”
“得有个小十年了吧。”大爷回忆道,捋捋胡须,将章玉鸣上下打量一遍,啧啧两声,“你这日子看来倒是混得不错。”一走就是十几年,也不回来看看,不知家里内人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章玉鸣不知老者言下之意,他转而吩咐身边的下属去查章家如今的住址。
如若早早搬走了,那他这些年寄回来的银钱也不知道他们收到了多少,想到这里章玉鸣越发忧心起来,家中爹娘年纪大了,姜渔身子骨又不好,还得养个孩子,若是没得这些银钱,日子可不好过。
跟大爷道谢后策马正准备走,老者的儿子眼尖瞧见了不远处一位有些坡脚的青年,出声喊住了他,“哎!你这便走了?不去看看家里人?”
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章玉鸣不解其意 ,还是老者出言提醒,“你爹娘确实走了,但你家夫郎可没走。”
身量一顿,章玉鸣也反应过来那跛脚的青年是谁了。
是当年姜渔带来的那个孩子。
“阿言,快来!”老者的儿子李大牛朝姜溯言喊道,“你阿父回来了!”
虽是入秋了,天气仍旧有几分热意,日头高挂,姜溯言摸了下额上的汗水,抬头与正往这边走来的章玉鸣对视上。
“你阿父回来了,这下你们日子好过起来了!你阿爹的病估计也能治了!”李大牛为姜溯言高兴,催促他,“快去喊你阿爹啊!”
看清楚面前这个男人后,姜溯言眸中迸发出恨意,只是一瞬又被他收敛了去,他又弯下腰继续收着稻谷,就当没看见章玉鸣一样,“我不认识。”
“哎?”李大牛搞不清状况,“你傻了?”他拍了下姜溯言的背,这阿父在外发达了,怎么姜溯言不认人啊,他要是有这样的阿父,巴不得马上下跪认爹呢,哪里还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
“言儿。”到这个地步,章玉鸣要是还认不出,就枉为人父了,“你阿爹可好。”他问。
姜溯言不想看见他,只当没听见兀自埋头干活,李大牛还想说点什么,被自己阿父拉走了,“人家父子相见,你在这里掺和什么!”
“托你的福,我阿爹好得很。”姜溯言不耐烦地站起身看着他,口中的字咬得死死的。
大抵知道几分姜溯言的怨念从何而来,当年他离家之时,姜溯言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与他也没什么父子之情,这些年姜渔拉扯他不容易,怨他也是情有可原。
“带我去见见你阿爹可好?”
“阿爹不想见你。”姜溯言复又埋头干活,像是要将怨气发泄出来一样,手中的镰刀挥得极快。
那些年苦得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他在哪里?爹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在哪里?生小弟时差点没了半条命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姜溯言讽刺一笑,苦日子熬过来了,阿爹好不容易享几年福他又回来,想要气死阿爹不成?!
越想越觉得气愤,姜溯言心里巴不得章玉鸣赶紧走,别让姜渔看到他,赶人的话正要说出口,被一声清脆的喊声打断,“大哥,爹爹喊你回去吃饭。”
来人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双儿,约摸十四五岁左右,梳着高高的发髻,衣裳虽然不太合身,但洗的干干净净,十分乖巧讨喜。姜溯言眼中的寒冰融化了几分,“大哥马上回去。”
小双儿自然也看到了章玉鸣,“这位伯伯是?”
“我是……”
“稚儿先回去吧。”姜溯言打断了章玉鸣的话,小双儿十分听话,朝章玉鸣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望着小双儿的背影,章玉鸣久久回不过神来。
“你阿爹他……改嫁了?”
这双儿跟姜渔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章玉鸣想骗自己都不行,而他离家之际姜渔并没有怀孕,怕不是改嫁他人生的孩子。
这话简直给姜溯言气笑了,他懊恼自己竟跟这人浪费时间,扛起农具就往家走。
这边章玉鸣虽然心里几乎确定姜渔改嫁了,还是不死心,他示意身后的马车去找个落脚地,自己跟在姜溯言身后去了他们家。
院门破旧,院子里被收拾的十分整洁,用篱笆搁出来的小院子里养了几只鸡鸭鹅,现下正呱呱叫着讨吃食。
院子周围栽种着几盆不知名花卉,飘出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气。
堂屋的门被人打开,一抹瘦削佝偻的背影出现,哪怕十几年未见,章玉鸣还是第一眼认出了来人。
“稚儿,你这身衣裳不大合身了,阿爹给你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