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梦录》湖中月

3、沈袖珠 还说我冤枉

　　母亲喊弟弟拿上锅去街头打三碗面。这是寻常的一餐，这样简便的日子，算起来已经有半年了。自从袖珠在百乐门上班开始，先后支领了几日工钱开销，为此没少叫泼皮笑话，她倒是不在意的，穷得揭不开锅了，哪好在意脸面？这三年日子仿佛把一世悲苦都渡过了。弟弟抱着一锅素面回来，袖珠看了一眼，从红绒地手包里掏出几块大洋转交给母亲：“我这几日不回家里，妈妈拿着吃饭罢。我们老板说，下个月还要涨薪水给我，弟弟长个子呢，妈妈也别太将就了。“妇人揉了一回眼睛，攥着女儿卖身的钱，翕动着嘴唇，只是说不出话。袖珠看在眼里，利落地合上搭扣，一脸嘲笑地走开了。

　　招来一辆黄包车去百乐门，袖珠素着脸，丹凤眼轻轻垂见，纤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宝石戒指，不知是宝石更红些，还是新染的指甲更红些。半年以前，袖珠哪里知道指甲上也能保有这般艳丽的红色？这样想着，心里又是一阵渴望。等陪完这位客人，就去劝业所顾两个大姐来使唤罢，家里留下的房子有三进，正院自居，前院倒座与后院的罩房，不如做些隔断间壁赁出去，从前孤儿寡母，只道是不敢，如今她在百乐门小有名气，也算有人撑腰了。原来沈家有家传，袖珠又读过女中，还能说一说外文，她的学问放在学校里、淑女里虽浅薄，但在下海的女子里则不同了，更好在知情识趣，比起虞美人，韵味虽不足，却胜在青春俏丽。袖珠在心里盘算的明白，再抬头时，已是落日余晖，夕阳无限好了。

　　袖珠给了车钱，站在百乐门外，仰头看一眼虞美人占了一面墙的画报，只这么一眼，仿佛回到了半年之前。她第一次踏入百乐门时，墙上就是这样一副画报。她十五岁时辍学回家，自然没有毕业，父亲去世以后，看着母亲去浆洗衣物，自己做女红生活，换来的薪水少到难以糊口，这一家生计，从此落到她的肩上。那会也才十六岁，又没学历，除了下海卖唱，又有什么工作薪资足以养家。到了宴厅，袖珠身上是一件新式洋装，头发梳得卷卷的，白净脸庞含着微微笑意，神色便是一种可人的娇羞，又轻轻出声：“嗳呀，我来的晚了。”袖珠娇滴滴地，两根指头点在客人胸前。

　　康明逊拢住袖珠纤细腰肢，一把揽入怀中，握着她作乱的手，低头亲吻她的手指：“我给你买一枚砖石的吧，那些新式小姐手上都有两三个的。”袖珠把一侧的头发拨开，俏脸轻轻贴在他右肩，气息全扑在他喉结左右，笑嘻嘻的：“人家跟着你，为得是什么戒指啦？”康明逊拥着袖珠滑入舞池，音乐声下，略垂下头，在袖珠白玉似的耳边：“酒也不吃，戒指也不要。”袖珠不禁笑了，就着他手漂漂亮亮地转了一圈，双目亮晶晶的，似乎有无尽的情意。

　　康明逊道：“怎么不言语？”袖珠道：“你问得古怪，叫人家没有好话答言。”康明逊又道：“便是那一回事了，多少时日，只许你哄着我深思颠倒的？”袖珠听了，俏生生白了他一眼，“你若要，有什么大不了的，只可袖珠虽是个歌舞小姐，但还是清白女儿身。”

　　康明逊不觉莞尔，也不接茬，拢着袖珠舞完这一首，双双下了舞池。袖珠眼波流转依是笑吟吟的，两人在隔间沙发上坐了，袖珠端端正正地不肯倚靠着他，却从手包里取出一条手帕，抿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调笑，抬手去给康明逊拭汗：“还说我冤枉了你。”一话罢，自己抻着靠背站起，一边嗔道：“我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