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梦录》湖中月

1、杨秋云 秋云只跟着

　　秋云只跟着姐姐们打茶围，这会儿姨娘领了洋钱，随姐姐们团团坐在一处，弹奏之间，热闹自不必深表。秋云抱着琵琶，低垂粉颈，款弹一段。眼神儿亮亮的望着席中，跟前生的水秀的大姐碧莹，正敬瓜子，他们划拳猜枚，输家也有自饮的，也有叫倌人擎给姨娘代饮的。客人吃的醉了，硬说秋云唱的不如茶座的小明星张玥儿。秋云听了也不生气，也不羞怯，笑吟吟止了琵琶，罗袖里探出一节玉雪手臂，素着手筛了三杯酒，都摆在面前案上，“张先生红极一时，秋云头一回出局，便能得相提的考语。”捧了鸡缸杯，轻轻巧巧地递到客人唇边，“少爷请用酒。”纤手按在他肩头，一盅盅灌了这人半壶酒，众人起哄，姐姐们也乐得取笑，案上更热闹了一分，那客人也笑了：“罢，罢，你放手，我吃了就是。”秋云抿唇一笑，扬起粉红的手帕，直扑到了客人脸上。客人要擒秋云手腕，秋云伶变，旋身走开了去，回坐条凳上，抱起琵琶，叮叮咚咚的拨了几声。

　　宴毕下了围。有尽自去了，也有携上姐姐同回书寓的，秋云站在姨娘身侧，望着他们登车，低声道：“妈妈，时辰还早，我想去商场里逛一逛，要是能裁一条新裙子就好了。”姨娘略想了想，也就答应了，随给秋云一些洋钱，唤个大姐与外场陪着她。秋云要了席上敬瓜子的碧莹，两个女孩手挽手，站在廊下等车。回首时隔着透亮的玻璃窗，正在瞧见一个男人用钞票点烟，哧的笑了一声。指给碧莹去看，她也握着嘴笑，“好糟蹋！”秋云点了她一指头：“小点声，这是什么地方，也敬他是位‘贵人’呢。”碧莹垫着脚在秋云耳边嘀咕：“什么大爷不上二楼呀。”秋云一眼就看出他的西装不菲，却望着碧莹摆首不语。

　　此时外场叫的黄包车来了，登车时又回首，恰好与那个人对视，秋云并不将眼睛躲开，望着他颔首，微微的笑了一笑。就见他使一个小厮过来，秋云坐着，双手叠在膝上。客客气气的听毕，也不需要自己开口。立着的碧莹一福身，言词爽利的回话：“劳请小哥回禀少爷，我们杨先生，是行云路书寓的清倌人。少爷好听曲儿，还望到书寓先开客票。”秋云举帕掩唇，背身将半边脸藏在车棚内，“不得无礼。这赏钱委不能受，小哥留着吃酒罢。”碧莹依言屈膝，抬身坐上身后那辆。秋云隔着步距，再朝那个人颔首，略歪着头，眼中的神气飞扬。

　　黄包车行在外，约有一刻钟就停在此，碧莹扶着秋云下车，也不必给车钱，原来就是书寓包车，便吩咐他们停去车场，几点几时来接。这厢进了铺子，迎来两个伙计。秋云不语，一件件端详。过了一会，指着一件白底的，一件柳叶青的旗袍，问道：“碧莹，你瞧瞧，哪一件好？”碧莹回白色，“穿着俏丽，也能衬得姐姐更白一分。”秋云笑起来，“可我有一对落叶坠子，碧玉的，配柳叶青的正好。”秋云即时偏过脸，随回首与碧莹说：“都包起来罢。”碧莹再去同伙计说了，唤来一个大姐轻轻的取了下，拿进柜台包裹。秋云又看了一会子，垂首与碧莹低语了什么，碧莹又附耳与大姐说了，须臾一个伙计就出了铺子。这时掌柜递来票子并一管钢笔，秋云持笔签名，票上签的是：杨家三姐。碧莹接了包袱，自上车往家回去。

　　行云路书寓。方进了院子，就有两个迎儿来接，再送杨秋云回屋揩面。她坐在紫檀西洋镜前，接过巾子净手，与姨娘说了下局遇到一个先生的事情。到次日天明，姨娘在堂屋圆桌前作者，手里点点洋钱，取在唇边一吹，“铮”的响了一声。秋云回首望一眼，挽起袖子绞出一把巾子，走过去放在炕上玻璃捧盘里。大先生谢惠祥斜身侧睡，手里支一杆水烟筒，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妈妈花了一百洋钱买的我，养了我十年，我也给妈做了十年生意，如今我要赎身出去，翻十倍价不过一千。妈妈怎么要价。”

　　秋云听着，也不敢出声，也不愿就此离开，乘间在一旁为惠祥点烟口，拿签子烧过，还授给她。姨娘将洋钱磊成一筒二十个钱，慢慢的排了五队，“大先生的生意好，就是一千，也不过是半年的局账钱，先生的见地，哪样不是我的心血。”起初并不睬，也无人讲话。姨娘“哗啦啦”一次把钱拢到盒子里，一样的落锁。

　　秋云垂首弄烟盒，拿余光去瞟大先生的脸色。见惠祥不耐烦地吸了一口，直躺下长长的吹了烟气，“我二十七岁了，还能给妈做多久的生意。家里的两位妹妹，还有新讨人，我赎出去，妈妈给她们置办起本钱，可不好。”姨娘因问惠祥：“先生要出去，同罗老爷讲没讲。”惠祥坐起身，拿烟筒磕了磕桌角，“怎么，我自赎自身，高兴和他说什么。”

　　秋云接过手，垂颈装水烟，慢条斯理的放胆插话：“倌人身价，要一千的有，要两千、三千的也不少见。客人给贴一些，也是小东门里的常情儿。大姐姐待妈妈尽孝，待我们也尽心。如今凑足了钱，正是一桩好事情。就是我们几个小的，做不到多少生意，妈妈也还有二姐姐呢。”

　　惠祥斜斜睨一眼秋云，接过水烟筒，抬手就要打她。秋云笑着躲开了，抬身下榻，冲着两人各福了一福，“只看大姐姐屋里，哪一样不是罗老爷给置办的？大姐姐要是成了功，将来也照应妈妈。这些头面衣服，大姐姐一件也不带走，难道就不是大姐姐待妈妈的孝心了？妈妈顾念这些，也要抬抬手的。”姨娘没好气地撂了一个荷包砸到秋云身上，秋云笑笑的捡起来：“妈妈打的我好疼，这个就赏了我吧。”姨娘摆手，叫秋云出去。

　　如此吩咐下，秋云自然告退，关门时面向惠祥，对她眨了眨眼睛，俏皮的露齿一笑，落了帘子，走到院子里叫起打瞌睡的碧莹。碧莹因问屋里说的怎样，秋云大笑，“你这样的给一百个钱，妈妈一定巴不得。大先生呢，还不愿意叫罗老爷贴钱，不脱一层皮，休想了。”碧莹气不过，站起来叉腰骂道：“过两年，我也是要做生意的，谁一直是大姐了。“碧莹生的水秀，骂起来也娇滴滴的。秋云故意沉下脸，伸手去揪碧莹辫子，“调皮！你以后就知道了。”

　　恰是这个时候，外场送来一个局票，秋云接来一看，局条是罗老爷的，请在和平饭店，是笔墨写的谢惠祥、谢惠贞二人。随还了局票，指了指堂屋，叫外场自己送进去。一会儿出了来，秋云唤住他，问了问景况：“赶明儿请哥哥喝茶。”便拉着碧莹回了自个的屋子打扮。倒是穿了上回买的旗袍，配了落叶耳坠子，脸上不曾上妆，只淡淡扫一层香粉，一点胭脂揉在唇上。

　　三姐妹上了一辆洋车，径往和平饭店开去。秋云望着窗外，只是道：“我这个名字起的不好，也该随了谢氏行惠，叫人一听就知道是姐姐们的妹子才好，我有了这份体面，谁能驳我少见世面了。”惠贞道：“好没志气！你好好的，一门心思往这坑里掉。”

　　惠祥道：“得了。妈买你回来时，你还小自不记得了。那年你才五岁大，就叫你兄嫂卖了，转手来到班里。”秋云有请惠祥再说一说，便听：“你年纪虽小，脾气却高。知晓得被亲人发卖，致死不肯认他家姓，也不愿意跟着妈姓谢。妈妈便说你属羊，既是本命，秋云还是后头才改的。”

　　惠贞抿口一笑：“是了，我还记得你刚开始，满嘴的南京话，好教了你一二年才改掉。”秋云听的怔了，也有些伤心，摇头说：“我不记得了。”惠贞确实姨娘亲生的女儿，也做了这一行生意，可见姨娘狠心，她倒是有一个兄弟，早早的随他爹离家，经年不曾相见，而姨娘的相好也不曾断过。

　　车停在和平饭店下，三人下了车，便被人引到雅间里外廊，瞥一眼屋内桌上已坐了两个倌人，也有茶馆里的张玥儿，正起身陪笑：“我赶局去了。”说着她的大姐抱起琵琶，两人屈膝行礼。廊下与秋云走至当面时嗤笑了一声。秋云脸一热，定然是昨儿的事叫传了开。惠祥听见，抬手狠狠地扇了一下，张玥儿不敢置信的捧脸，就见惠祥冷笑：“凭你也敢拉扯我的妹妹。”

　　桌上客人老爷喝的醉了，惠祥又是罗老爷心里第一得意人，隔着廊子，竟无人为张玥儿出头。罗老爷乜斜倦眼，抬手向惠祥招了一招。惠祥笑了，掠过众人在罗老爷跟前坐下，朝外扬一扬精致下巴，饱含得意的笑了。众人的取笑声中，张玥儿被她的姨娘、大姐拉了，扶着退了去。

　　惠贞抱着琵琶坐下，弹了一曲小调。秋云站在二女当间，和着音律唱了一曲。客人们划拳吃酒，几趟下来，惠祥起身道：“我要走了。”罗老爷手掩在惠祥的袖子里。当间一人说道：“晓得你俩恩爱，高兴一块去吧。”罗老爷就站起，牵着惠祥走了。惠贞也站起来，叫秋云也跟着走，大姐尾在身上。就听罗老爷说：“你妈还分不分帐，够不够你开销。”

　　惠祥冷冷的说：“你一个月给一佰零用，我家里又没有人口，费用有限，哪里不够了。”罗老爷吃了这一句排喧，仍是笑着说：“前儿差人送你的翡翠镯子，怎么不见你戴。”惠祥赌气说：“老爷开恩，镯子给妈妈戴去了。”罗老爷哈哈的一笑，惠祥可气道：“你还笑！要不是你爽气，她能翻我这些倍。”罗老爷道：“就是三千银子，爷也拿得出。”惠祥驻足，回身时眼圈就有些红了：“你肯拿三千给她，做什么不给我。我不赎好了，再替妈妈做十年生意。”罗老爷摆手要说，惠祥抬手按在他唇上，笑阻道：“你说你没这个意思，却又开了我的局票。罗老爷不要说早了。”也不等他回击，自顾自下楼、上车，更不等惠贞与秋云上去，便吩咐走。罗老爷自然追去了。留下惠贞与秋云对面不语，惠贞又要去赴别局，只好叫了一辆包车走了。又留下秋云与随她的大姐，两个外围婆子。恰又遇到昨儿的那人，再三请秋云品茶，要陪乱说话的不是。秋云随楼上去，略坐了一坐。

　　自从和平饭店回来，两个姐姐却不在家。姨娘问起，索性说了出来，待讲到应邀，秋云再四的推迟不过，只好随楼上去，见了一面，因并未吟唱弹曲，倒也不算十分失了体统。眼下只是说道：“我也没有正式挂牌，不过跟着姐姐们出局，份外沾光而已。”姨娘道：“原也是为了提身份，将来正式出来，既有了名气，排场自然也是有了。谁料得到呢！”抬手往秋云脸上摸了一摸，又是为难，又是得意，“你这个模样，连妈妈也是疼的！”秋云望着她展颜谈道：“妈妈干脆叫我挂牌吧！大姐姐一心想赎出去，姐姐是技艺超群，倒还不如秋云的伶俐。这生意让我来做，一节分账，我一个子也不要，权当我孝敬妈妈的，何如？”姨娘道：“只是没有钱。”秋云冷笑一声，不提两个姐姐五年生意，做了几万块。反而说：“大姐姐一心要出去，自是不高兴给妈妈做生意。这还打了人，叫她赎出去好了，身价三千本钱，头面、衣裳、家具也值万把块钱。妈妈拿五千替我置办起来，秋云哪里还不起了。”姨娘不意被秋云抢白一场，抬手往她背上狠狠地打了几巴掌。秋云吃疼不过，抬身站起，恨恨的跑了出去。

　　却在月洞门处，与一人碰了满怀，眼睛鼻子撞在他前襟，疼出两汪泪珠。秋云以帕掩面，抬目见是周二爷，家里是生药行当，最是爽利有钱场。心下一喜，便挽手仰面叫这位爷瞧一瞧：“二爷来了，瞧瞧可碰坏了什么。”周二爷便笑，揩起秋云脸蛋、唇齿：“你跑什么？”秋云微启红唇，眼神落在周二爷腰身，“妈妈要显摆，我不跑白挨一顿打不成？”周二爷摸了又摸，把秋云摩挲着，“不妨事，只把鼻尖碰的红了些，叫爷吹一吹。”就低头要吻。

　　秋云如何肯依，双掌贴在周二爷胸前一推，却是她自个退了一步，红着脸啐了道：“二爷做什么？”周二爷将指头在手巾上拧一把，留有两处水痕，即笑说道：“爷同你说什么。你姐姐呢？”秋云正为这事羞恼，却满面微笑的故问：“二爷请教谁？”周二爷也笑，“请教惠贞先生便夜饭。”秋云上下打量他，笑说：“二先生今三局票，便夜饭没有。”周二爷也打量秋云：面孔生的妩媚，年纪虽小，身段却有了，其实仰脸斜睨，含喜含嗔，实在可怜可爱。便看的出神了。秋云知觉，上前挽袖福身，“二爷，吃不吃水酒？”也不要周二爷答应，扬声一笑：“我去请妈妈。”话落双目还留下周二爷身上，发上的银制蝴蝶颤巍巍。周二爷正要答应，却闻一声，“周爷爷，房里请坐。”闻声看去，却是姨娘赶出来寻秋云，这时依靠门房，直勾勾地看着他们。秋云在周二爷身后，向姨娘吐一吐舌。周二爷笑，秋云跟着也笑。

　　三人一齐进了堂屋，他们对座谈话，叫秋云去冲茶碗。周二爷笑道：“我来替三妹妹做个媒可好。”姨娘问是谁。周二爷指了指自己，“正是在下。”秋云听了格格的笑了两声。二人看过来，秋云敬茶又敬瓜子，挨二爷坐下。姨娘慢慢的说：“秋云是清倌人，可经不起爷爷打趣。”周二爷知道路数，先不睬她。姨娘接着就说道：“拿几千洋钱给秋云开宝，自不在爷爷眼里。”说着伸出手来，欲蜷出数。周二爷也要答应。秋云插嘴道：“慢着！”捻帕握在唇边，一笑：“二爷能有什么拿不出，妈妈要做生意，也得二爷情情愿愿的。”神采奕奕地望着周二爷，“二千两也太黑了些。初一唱上梁山，十五怕不是卷包会？就是这话了，秋云说的粗糙，请二爷多担待罢。”周二爷听了失笑，微笑摆首：“二千，够赎你姐姐身。”
　　秋云只是笑：“可不是么，二爷千万别信妈妈的。”姨娘又是气又是可笑：“你这个丫头片子，自己做自己的生意，啊？”秋云欣然道：“妈妈说什么话，我若得看上，甘心一个大子都不要，只怕妈妈不肯。若是看不上，别说二千，就是二万，也休要想。”赞叹的端详起周二爷，起身道：“茶也喝了，瓜子也吃了，二爷等二先生呢。没有老三什么事。”

　　周二爷伸手要拉秋云，秋云反躲开，摇头吐舌，笑嘻嘻的福身，辞了出去。到门外，吩咐外场：“将二先生的床铺出来，请二爷躺一躺。给二爷送水烟去，还有象牙的新烟筒。”外场问了一句谁伺候着，秋云笑着：“管他呢！他等二姐姐呢，爱等就等着去，等着呗。”周二爷卧在床上自便，床头一个大姐伺候着点烟。自己抽了一会子，开口时已目饧唇涩，迷离说道：“三姐多大年纪了，几时挂招牌。”这大姐乖巧的：“十六岁了，其他的都不知道。”周二爷微笑不语，凑在灯前吸了两口，自睡去了。

　　又到了天明，惠祥、惠贞姐妹一夜通不曾回来。姨娘坐在一处听了一会，间隙的问起周二爷。秋云抱着琵琶，随意的拨弄琴弦，也不抬头：“妈妈别看走了眼，”举目望去，“周二爷又是姐姐的相好，将来不过是一块钱，掰成两半花，就是多了亦有限。妈妈眼里只有姐姐，也照怜些云儿。”

　　不过午后，罗老爷携惠祥归来，又给惠祥置办了一套新家具，秋云也托福，换了几样惠祥淘下的摆设。今儿便不待客了，秋云坐在厅子里吃饭，见方捧盘里，摆了一碗羹，一碟黄鱼，两碟小菜，碧莹陪着一起吃。秋云说：“妈妈抠门的很，没有客人，只整几样随便吃吃。”碧莹一筷携了最厚的一块鱼肚，埋头苦吃。

　　秋云娇俏的翻了一个白眼索性不吃了，叫大姐绞出巾子擦脸，这会点了两点唇下：“姐姐呢，昨儿出谁的局，这会不见回来。”大姐回：“说是张老爷，要与二先生做人家，堪新寓所。”秋云听了难免心生羡慕，论人才样貌，自己又差两个姐姐哪里，便沉下脸：“这是要给张老爷做外宅啊。”大姐笑道：“可不是么！书寓牌子，张老爷还要亲写，遍寻好木头，二先生一会要紫檀木，一会又要…”话未言尽，秋云便抬身站起，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却说罗老爷翻台，惠祥并不见高兴，二人在圆桌边坐，惠祥只将一点侧脸赏与他看，垂首慢慢地点烟火，也不则声也不笑。姨娘走过去，扶住窗口向里看，眼见这般境况，望内说道：“罗老爷，点点心、茶水不不点？”罗老爷顺便道：“点的，再上一桌饭，我与先生一块吃。”姨娘去后。惠祥仍不理，更把身子侧一寸。

　　这下，罗老爷非扳过是见不得形容了，便双手扶住惠祥两肩，正视时，惊觉她已哭的满面泪痕。罗老爷将其摆在自己怀里，惠祥略略挣扎，也就伏了，只听她细细的问：“张老爷的意思到了，罗老爷也把意思谈谈吧。”惠祥哭的实在可怜，罗老爷挽着她的手问：“易赁一栋屋子也容易。”

　　惠祥默了半晌，抬手拭泪：“罗老爷好意思说。”罗老爷道：“张老爷替惠祥办书寓，老姨娘花了五百洋钱替她办新讨人，你这个做大姐的，是什么意思。”惠祥抬身起来，绞巾子揩脸，闷闷的道：“你问我？”罗老爷也抬身从背后环住惠祥，“大先生的意思深长啊。”

　　两人抱在一处，惠祥气的咬牙，无可奈何的一句软语：“坏东西。”姨娘简单的点了一桌便饭，三炒四冷盆由饭馆定菜。外场送了来，并台面干湿，一样样摆在靠窗的圆桌上，又叫来秋云作陪。三人吃了几盅，惠祥靠住罗老爷歪着，斜眼看秋云：“我听说，周老爷破价开题，你倒不愿意？”秋云笑一声，“周老爷是要跳槽，为了二姐姐，我不做这样的生意。”

　　惠祥嗤笑道：“你倒有情有义，岂知人家的稀罕？你做了，没准还得谢你。”秋云抬眼，笑吟吟的：“妈说我不识抬举呢，打过我了。”罗老爷奇了，插话说：“老姨娘对你动手了？”转看惠祥：“也动过你？”惠祥冷笑：“多稀罕，老鸨子拿姑娘身子做生意，不打着骂着，反抬着举着。”罗老爷吃了枪白，只讪笑一声。

　　秋云斟酒，罗老爷举杯吃了，秋云再斟给惠祥。惠祥拿在手里，凑在鼻尖轻嗅，似笑不笑：“你不听话，自己去想想。”秋云道：“姐姐，是我胡闹。”罗老爷见眼下的情况，也不便插口，笑道：“我替你做个媒可好。”惠祥撒手，杯子摔在桌上，酒洒了一片，冷起面孔：“用不着罗老爷当媒人。”红着眼，“秋云出去。”秋云应了是，抬身出去。罗老爷见惠祥无故又恼起来，顾不上其他，拢过怀里哄着。惠祥道：“你说的什么话，我们姐妹三人，都要梳拢上手。”罗老爷辩：“我何尝是这个意思。”惠祥呵呵笑：“那是我吃醋？”在他腰间拧一把，罗老爷松手捉住，携着倒在床上。

　　只说秋云从惠祥房里出来，两手叉在衣兜里，走到惠贞的房外悄的听了一耳朵，不似有人的模样，秋云心里一阵纳罕，两个姐姐年纪上来了，就是生意还能做几天，今儿的好下场，还不肯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