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星录》惟见江心秋月白

40、心意

　　姜玄双眼紧闭，林枫走上前，满眼都是他那惨白的面容和干裂的嘴唇，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姜玄的额头，一阵令人绝望的高温从手心传来，林枫颤抖着道：“他怎么了？”

　　炎鹰没好气地看着一无所知的林枫道：“为了救你，剖了鱼尾，刮了自己的骨胶而已——放心，死是死不了，最多也就是后半辈子都变成残废，余生与床榻为伴。”

　　炎鹰语气越是轻松，就越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在林枫心头上割了一刀又一刀。往事像走马灯一样在林枫眼前回放，孤山上从天而降为他解围的蓝色鳞片，莫名出现在窗台上的外伤灵药，山门镇山石阶上丢给他的冰蚕石，玄星阵湖中拼了命将他捞出来的狼狈，邺城平乱时的默契和为他挡的剑，还有烟火场中只为他博他一笑而在天际燃放的双龙戏珠……如今又有姜玄舍了一生修为为他换来的灵骨，他欠姜玄的只怕这辈子都还不清。

　　炎鹰似乎还嫌煽情的氛围不够，继续补充道：“小玄儿怕你知道难过，特意趁你醒之前求我将他带到山下，山路颠簸，他又刚刚失了一身修为，到了镇上便开始发热，症状十分凶险，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这话像是一剂猛药，瞬间点燃了林枫心中所有的感觉，他忽地抓起姜玄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的绳索般，紧紧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开闭，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好粗口，怔了半晌才喃喃自语道：“我该猜出来的，明明那么明显，我早该知道是他一直在护着我的……”

　　林枫抱着脑袋狠狠地捶了两下，只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一直以来自欺欺人地把姜玄为他做的一切归功到一个不相识的神秘人身上，堂而皇之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姜玄给他带来的帮助和温暖，却吝啬地不肯给予一丝回应。

　　简直混蛋透顶！

　　林枫结结巴巴地道：“可、可姜玄为什么要这样这样帮我？”

　　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炎鹰也不怕再多两句嘴，将他当年在孤山上捡到姜玄时的狼狈样子说了，林枫更加不解道：“可我为什么对这些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要是有印象还敢这么对姜玄，我早把你掐死了！”

　　林枫被他凌厉的目光吓到：“我、我——我还能做些什么帮到他的伤？”顿了顿又道，“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帮到他！”

　　“怎么又是不惜一切代价，你俩倒真是般配！”炎鹰翻了个白眼道，“姜玄现在情况极糟，我们现在这里住上两日，等他情况稍微稳定一些便立刻撤离，他现在这个样子，只有一个法子能救他了。”

　　林枫眼前一亮，道：“什么法子？”

　　“去求一个人，啊不对，准确的说是花妖。”

　　林枫被他说得云里雾里，不解道：“花妖？什么花？”

　　炎鹰神秘一笑，道：“曼珠沙华。”

　　林枫回忆起邺城中见到的绝色大妖彼岸花，好奇道：“彼岸花前辈有办法救姜玄？”

　　“当然有，鲛族的骨胶能修复人的灵骨，曼珠沙华的花瓣和它类似，不过只对妖族起效果，不过——”

　　林枫焦急地催促道：“不过什么？人命关天，前辈快说吧！”

　　炎鹰神情严肃起来，道：“第一，对于花妖来说，花瓣可是很宝贵的东西，彼岸花的花瓣就更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林枫倒是丝毫不惧：“我去求彼岸花前辈，只要她愿意借宝，让我做什么都行！还有什么难处？”

　　“至于这第二嘛——”炎鹰迎向林枫期待的眼神，略微有些不忍，可事实便是如此，他活了这几百年，见了无数生老病死阴晴圆缺，唯独将凡事都有代价这个道理看得通透，“姜玄和你一样，有着人类和妖族的血脉，如今他躯体已毁，想要恢复，就必须舍弃一样东西。”

　　林枫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

　　炎鹰沉声道：“人类的身份。姜玄将会变成彻头彻尾的鲛族，以他母亲的血脉来看，恐怕他会直接位列大妖。”

　　姜玄鲛族血脉的事情林枫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他母亲如此厉害，仅凭血脉之力便可让其直冲大妖，林枫道：“大妖就大妖，这有什么关系？”

　　炎鹰皱眉道：“当然有关系。玄星山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点，我猜你不会放过张破虏的。以姜玄的性子，他难道会放任你去寻仇而自己袖手旁观？”

　　屋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林枫几乎要把嘴唇要出血，炎鹰话里的意思不言自明，姜玄若跻身大妖，受那天谴约束，林枫怎么也不能让姜玄为了他陷入危险之中，寻仇的事只能背着他进行。林枫咬咬牙，道：“前辈放心，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会把姜玄卷进来。”

　　炎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劝不动姜玄，干脆瞒着不让他知道最好。姜玄此刻需要休养，炎鹰带着胧一同退出里间，林枫将姜玄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也跟着走了出来，道：“前辈稍等！”

　　炎鹰闻言回头，林枫有些尴尬地道：“刚刚……还不知道前辈是谁？当时在孤山上，为什么要救姜玄？”

　　炎鹰低头一想，好像自己的确还没自我介绍，便道：“我和他母亲是旧识，不忍看着故人之子流落街头，因此将他带回养在身边。”

　　林枫道：“那你是……妖还是人？”

　　炎鹰将脸靠近林枫问道：“你说呢？”

　　林枫这才注意到那双紫色的眸子，惊讶道：“你你你你是崇明鸟？”转念一想又奇道，“不对啊，姜玄的义父应该是炎阳洞洞主，你怎么会——？”

　　炎鹰倒是一点都不慌张，往门柱上一靠，一边捏着盆栽的叶子把玩一边道：“都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世，我炎鹰身为大妖，却偏偏隐在修真界，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林枫张大嘴巴假装惊讶了一下，又道：“那你……认识我母亲九尾吗？”

　　炎鹰说了句“算是见过”，林枫激动地追问：“她是个怎样的人？”

　　炎鹰不耐烦地道：“听我把话说完嘛，是见过，但是非常不熟，九尾一族向来不和妖界其他种族来往，我只能说你娘亲——是只非常漂亮的狐狸精。”

　　林枫：“……你这话确定不是在骂人？”

　　炎鹰否认道：“当然不是！九尾的容貌在妖界绝对能排得上前二！”

　　说能排的上“前二”，那便是“第二”的意思。林枫有些不服气地道：“我娘亲怎么可能是第二！”

　　炎鹰道：“你连你娘亲的面都没见过，你说她好看最没说服力了。”

　　林枫不管这些，只道：“那谁是第一？”

　　炎鹰忽然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有些怀念地道：“自然是鲛族的帝姬，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鲛人一族都比常人貌美几分，更不说是鲛族的帝姬，歌如夜莺，舞若鸾凤，放眼整个妖族，乃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可她最后却爱上了一个人类，被族中驱逐后不久便命丧西京，香消玉损。”

　　炎鹰谈起这位帝姬，满眼的崇拜与深情，说到其结局，却又一脸惋惜的样子，林枫用脚都能猜到当年崇明鸟只怕追求鲛族帝姬而不得，在故人去世后帮忙照拂遗孤至今，心中对炎鹰的好感又加了几分。二人又闲聊了两句，胧推开门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她来了。”

　　炎鹰正坐在窗边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林枫问道：“谁啊？她是谁？”

　　胧说道：“彼岸花来了。她应该已经到了镇子外，正在往这边赶……我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了。”

　　好家伙，孤山镇这破地方一下子聚集了天下实力最为强劲的两位大妖，不管是幸事还是祸事，玄星山上的防御倒是该好好重做一下，不然大妖们出来进去就像自家后院似的，这还了得？

　　林枫有些担忧地道：“我们就在这客栈里见吗？是不是太高调了？”

　　胧轻了轻嗓子，道：“师父已经将这客栈整间包月，玄星山的人早就被惊动前来查探过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

　　林枫看看炎鹰那一副土财主的样子，心道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钱是真的不少。

　　三人聊到一半，楼梯上款款走上一个俏丽的红衣女子，人未到声先至：“老妖精，阿珠的儿子在哪儿？”

　　胧自二楼探出头道：“彼岸花前辈，你来啦！”

　　彼岸花环顾四周，确认客栈中并无他人之后，一个飞身落到二楼，不耐烦地道：“老妖精，问你话呢！”

　　林枫早就见识过彼岸花易燃易爆炸的脾气，对此见怪不怪。炎鹰表面上并无任何不悦，嘴上却故意恶毒地道：“曼珠沙华，这么多年，你这脾气是一点都没变，怪不得没有公的要——”

　　“小心我打烂你的鸟嘴！”赤红色的妖气环绕在彼岸花身侧，林枫怕两人真动起手来再把客栈拆了，赶忙出来打圆场道：“前辈息怒，救人要紧！”

　　彼岸花看到林枫，诧异道：“你不是玄星山的弟子么？”说罢指着炎鹰道，“怎么和这个家伙混到了一起？”

　　这话说得仿佛炎鹰多么不堪一样，崇明鸟听了满脸不爽，林枫只道：“这说来话长，前辈不如先看看姜玄？”

　　彼岸花这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到了屋里只看了一眼就道：“他就是阿珠的儿子？怎么搞成这样？”

　　炎鹰无奈道：“刮了骨胶就变成这样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也是被逼的，他妈什么德行你最清楚，根本劝不动。”

　　鲛族帝姬当年为了和姜玄他爹在一起，什么民族大义什么人妖有别全都抛在脑后，义无反顾地就跟着孩子他爹去了西京，这份决绝彼岸花亲自见识过，当年任凭她怎么劝说也拉不住这位殿下，如今想来仍是记忆犹新，彼岸花难得地顺着点了点头：“那倒是。”

　　炎鹰想着当年那抹碧蓝色的背影，也有些伤感地道：“这些年我一直呆在人间，将他养大，也算是对故人一点缅怀吧。”

　　彼岸花叹道：“阿珠若是知晓她儿子也跟她一样为了别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也不知会高兴还是难过。”

　　两人感慨了半天，彼岸花终于切回正事道：“人我来救，你们在外面护法吧。”

　　林枫不知道这救到底是怎么个救法，见彼岸花一脸严肃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和炎鹰一起守在屋外，等了半天也不见屋内有动静，焦虑道：“前辈，他们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炎鹰无语，只得解释道，“话本看多了吧你，救人还要多大动静？你是想看天雷滚滚还是想看五彩霞光？”

　　林枫道：“……那倒也不必。”

　　炎鹰感慨道：“小娃娃，要说天下谁最不会害姜玄，那估计彼岸花能排得上第一。你就放心交给她吧。”

　　林枫更好奇其中故事，终于把脑海中藏了许久的问题问出口：“前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姜玄的娘亲会跑到西京去？”

　　炎鹰意味深长地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知道了也对你没什么好处。”

　　林枫心中对姜玄有愧，此时只想再多了解他一点，再为他多想一点，催促道：“彼岸花前辈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我、我也想多知道些姜玄的事情。”

　　最后一句似是对炎鹰有所触动，终于松口道：“也罢，只是说来话长，你可要耐心听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