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星录》惟见江心秋月白

39、再回首

　　林枫醒来已是三日后，茫然四顾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躺在孤山地宫的石台上。地宫中仍是当时模样，林枫低头一看，见自己身上衣服被换，有些莫名，隐约觉得自己昏迷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大事，努力回忆却也徒然，只大概记得自己上过玄星山，貌似和谁打了一架。

　　兰香香不在身边，林枫也没个人可以询问，正准备爬下石台，地宫洞口忽然一阵微风传来，走进一个麻脸少年，见林枫醒了，跑上前关切地道：“你醒了？”

　　这少年乃是胧的化身，林枫自然不认得，问道：“你是？”

　　麻脸少年闻言甜甜一笑，道：“我是小雪啊！”

　　“小雪？”林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你你你、你不是母的吗？”

　　麻脸少年脸上表情微微一僵，哈哈笑道：“我——我觉得化成男生比较酷嘛！”

　　林枫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麻脸少年一派天真地道：“我们在孤山上打过一架，你忘啦？”少年说到这里眼神一黯，“你还被我娘亲抓伤了肩膀，后来一群修真弟子来救了你，还把我们抓起来——”

　　当时在场的不过寥寥数人，麻脸少年如此熟知细节，身份应当无疑，林枫道：“小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兰香香——和我一起来探查地宫的人呢？”

　　胧顺了顺思路，大致将这几天的事情与林枫讲了，唯独隐去了姜玄救他的片段，只说是个世外高人救了他。林枫听闻玄星山惊变，林沐丧命，林尧戚浩然更是双双离世，双手捂住耳朵，满眼的不知所措，身体颤抖着反复问道：“到底是谁做的？到底是谁？”

　　地宫中烛火似是在回应他的问话般，一阵明灭过后半晌，胧才开口道：“是张破虏，他既是当年的鹰眼将军，也是玄星山的空箬禅师。”

　　林枫双目充斥着血丝，眼中带泪，心中恨意直冲颅顶，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地，只想要破坏些什么泄愤。他伸手向腰间摸去，却发现一直随身携带的佩剑三思不知所踪，更觉得烦躁，站起身来一拳砸在石台上，瞬间将其击碎。胧看着沦为一地碎渣的石台，后脊发凉，暗自发誓绝对不要招惹到他，小心翼翼地劝道：“张破虏的手下还在大肆搜查，这里仍在玄星山辖内，我们还是先撤离得好。”

　　林枫听见“张破虏”三字，激动得又砸碎三道石墙，不顾双手上的斑斑血迹，喘息着道：“我要杀了他！”

　　“你杀不了他的。”胧害怕他一个冲动真的跑去山上报仇，试图说服林枫道，“他已经继任掌门之位，玄星众人一定会联手保护他，你才从重伤中恢复，现在去无非是送命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应该冷静下来，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从长计议。”

　　“你让我怎么冷静？！”林枫强压了许久，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厉声吼道，“死的是我父亲，是我兄长，我好不容易才知道我也是有父母亲人的，他们为奸人所害，难道要我视而不见，假装无事发生？”

　　林枫自小是个弃儿，对于家庭的渴望远比他人强上许多，如今却得而复失，心中烦闷困苦可想而知，胧体察他心情，任由他在地宫中大肆破坏，只希望这样能让他好受一些。

　　到底重伤初愈，不一会儿林枫便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没了力气，停下破坏坐在乱石上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躲在角落里的胧见他力竭，才壮着胆子坐到林枫身边，低声对他说道：“跟我下山吧。”

　　林枫一动不动，胧再次道：“我刚刚骗了你，救你的不是什么世外高人，而是我师父。”

　　“你师父？”

　　“嗯，他是妖。”胧见林枫终于有点反应了，又补充道，“很厉害的那种，你去求他，让他教你如何修妖道，你实力上去了，自然就可以找张破虏寻仇。”

　　林枫方才已经从胧那里得知自己身上留有妖族血脉一事，他虽然对妖界并没有敌视和成见，一时间却也难以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半晌才喃喃地道：“妖道……对，妖道，我身上流着母亲的血，可以修妖道，届时妖力灵力相辅相成，定能使实力大幅提升！”说完林枫紧紧抓住胧的领口，摇晃着问道：“你师父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

　　胧被他摇得一阵晕眩，赶忙道：“在山脚的镇子上——别摇了，摇晕了谁带你去见他？”

　　林枫听了他的话，立刻停下手中动作，胧正了正衣领，便准备引着林枫便往山下走去。两人走出两步，胧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步，转身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斗笠，道：“先戴上这个吧。”

　　林枫妖族血脉觉醒，既然已经开了眼，如果不加掩饰直接下山，只怕用不了一会儿便会被张破虏的暗探发现。林枫接过斗笠仔细戴好，确认好不会被人从外面看到瞳孔颜色后，才跟上胧，两道身影在孤山树林中四纵飞跃，朝孤山镇而去。

　　孤山镇上景色一切如旧，林枫站在街上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胧带着他走向和炎鹰约定好碰面的客栈，恰好路过玄闱的报名处。此时并非报名季，那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便租给了一个卖烧饼的老伯。林枫闻着那味道觉得亲切，走上前去道：“老伯来个烧饼。”

　　老伯抬眼见到戴着斗笠的林枫，和蔼地笑道：“小公子要甜的还是咸的？”

　　林枫想都不想地道：“甜的。”

　　老伯掀开盖布，从竹筐中挑了个个头最大的烧饼递给林枫，道：“来，三文钱。”

　　林枫接过烧饼，刚想付钱，却发现身上的衣服被人换过，钱袋早就不翼而飞，不由尴尬道：“老伯……不好意思，我出门没带钱，烧饼还是不要了。”说完便转身欲走，老伯叫住他道：“小公子等等！”

　　林枫应声回头，老伯接着道：“我这铺子开了几天，一个客人都没有，你还是第一个，这烧饼啊就算我送你的了。”

　　林枫还想推脱，老伯只好强行将装了烧饼的纸袋子塞进他怀里，道：“拿着吧，别客气！”

　　怀中烧饼传来阵阵热气，林枫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忽然心中就是一阵难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手中紧紧地抓着纸袋，扶着门框静静蹲下。老伯虽然看不清他表情，可清楚地听到林枫斗笠里传来的哽咽声，以为他遇到了什么难事，拍着他后背安慰道：“年轻人，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有什么事慢慢来，总能解决的。”

　　林枫低着头道：“老伯，解决不了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老伯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知怎么安慰，只好不断絮叨：“怎么会呢，一定能解决的，总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呢？

　　张破虏和林沐之间的纠葛发生在他出生之前，从他出生以来他便不过是局里一个被动的棋子，一个可以被用来向林沐复仇的工具罢了。

　　难道他能将儿时的孤苦全部归咎于阿婆，林沐，甚至张破虏吗？难道时间就能改变他的身世，洗清他身上被人间唾弃的妖族血脉吗？

　　这局中因果环环相扣，众人皆有自己的立场，都在做着自己认为正义的事情，唯独所有人都没有为林枫想过，没有人在意过这样做会给他带来怎样的伤害，仿佛他天生就该是那个被遗落在一旁，只会静坐微笑，逆来顺受的“好孩子”。

　　“小公子！”胧本来已经走到客栈，坐下等了半晌也没见林枫出现，心中一慌，沿着来时的路焦急寻来，才发现蹲在门口咬牙痛哭的林枫和在一旁全心安慰他的老伯，林枫沙哑着声音道：“我多么希望半年前我从未踏进过这里——不，我多希望我根本就未曾出生过！”

　　按时间推算，半年前应该正是玄闱报名的时候，胧明白林枫多半是睹物思人，才忽然崩溃了，赶忙塞了几两银子给卖烧饼的老伯解释道：“老伯，我家最近出了很多事，小公子有些承受不住，银子给你，小公子的事请您务必保密啊！”

　　老伯接过银子，颠了颠重量，道：“放心，我的铺子今日就没人来过。”

　　胧冲老伯又笑了笑，手脚并用地架起林枫走出铺子来到相约的客栈，炎鹰果然已经在大厅等候，见林枫颓然的样子，转身就将二人领上了楼。胧侧身将林枫放在外间的卧榻上，蹲下来对着一脸痴呆的林枫道：“这就是我师父，这世间妖道，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林枫闻言抬头看了眼炎鹰，炎鹰也不客气地回瞪道：“说的没错！我可是很厉害的，想拜我为师的人如过江之鲤一般，嗯哼，你若是有此想法，可要抓紧了。”

　　“不必了。”林枫低下目光，失魂落魄地道，“修什么妖道，该死的明明是我，如果我从未出生，娘亲就不会死，父亲只有大师兄一个儿子，也定会全心全意地带他百般好，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炎鹰看向胧，眼神质问他是怎么把林枫的想法带进死胡同的，胧赶忙摆了摆手表示此事与我无关。炎鹰扶额思忖了一阵，看来不给林枫来点狠药是救不回来了，开口道：“你来和我见一个人。”

　　林枫充耳不闻，炎鹰干脆摘了他的斗笠一把将他拉起来，林枫跟着炎鹰跌跌撞撞地走进内间，瞳孔在见到床上躺着之人时瞬间皱缩，失声道：“姜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