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星录》惟见江心秋月白

2、鸿运当头

　　林枫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掌门要收他进内门。

　　林枫所在的玄星山如今也算是第一大门派，创立已有二十余年，势力遍布大半个修真界。掌门人林沐少年成名，常年身着淡绿色麻袍，他不仅自己爱穿，还逼着整个玄星山都要和他一起穿，玄星山也因此得了青衣派的别称。林沐的成名技乃是一套名为如沐春风的剑法灵技，其秉承着以快打慢、以柔克刚的思想，几乎可以算得上难逢敌手。

　　除了掌门，玄星山还有空、谷、幽、兰四位门主分管门下事务，各有所长。如今林沐座下有三大亲传弟子，大弟子林尧是文武双全的如玉君子，二弟子戚浩然高深莫测惜字如金，皆是惊才艳艳之辈，唯有三弟子林枫——

　　他是个烧烤爱好者。

　　山上众人一提他就哀声一片。

　　“真不明白林掌门为何要收这种废物入内门——”一位玄星弟子一边啃着手里的烤鱼一边舔手指道。其他几个围坐在一起的弟子也应和道：“没错，他连大师兄一招都接不住！”“可不是么，他连我都打不过。”

　　林枫站在他们背后，默默往手里的烤鸡上撒了一大把辣椒道：“师兄，给你们烤的鸡到了——”

　　掌门仙名远播，外门弟子千千万，可谓桃李满天下。玄星山外门弟子每年只需上交一定银钱，不仅受门派庇护，还可习得一些简单的灵技阵法防身；但若是想得到掌门人真传，则需要参加一年一度的玄闱。

　　玄闱乃是玄星阁所办考试代称，旨在选拔优秀的外门弟子，每年九月在山顶内城举办，可以算得上修真界顶级盛事。凡是年纪满十六岁，或是年纪不足，但有门主推荐的优秀弟子，皆可报名；尽管报名人数众多，每年却只有一人可被选入内门，由掌门亲自教导，而其余表现优异者，则有可能被四大门主看中收入门内。

　　玄闱分为文试和武试；文试主要考察学识和见闻，考点又多又偏，往往连续几年无人通过文试也是十分正常的事。通过文试的候选人要先与内门师兄对战且五十招之内立于不败之地，再赤手接下掌门三招不倒，方算通过武试。

　　至于若是有两人同时通过了选拔考试该如何抉择，玄星山四门主兼招生办主任兰香香倒也还不担心，毕竟还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天下第一大派玄星山未来的掌门人，必然出自内门弟子之中。因此，每年一度的玄闱就成了所有外门弟子的必争之地。

　　总之，玄闱就是这么个难上加难再加难的存在，也是个让外门弟子谈之色变的童年阴影。

　　因为大到外门世家，小到普通猎户，几乎没有一个家庭不希望自己家孩子能在玄闱中考取好成绩的。

　　而林枫是个例外。

　　林枫是个弃儿，从小长在玄星山外门，由外门一位唤作阿婆的妇人抚养长大，阿婆姓陆，至于到底叫什么似乎谁也不知道，打林枫有记忆以来便唤她阿婆。陆阿婆年纪并不大，性子却古怪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因此林枫一直跟她住在孤山上。

　　阿婆还有一个亲儿子名叫陆小五，比林枫小上两岁，两人自小一同在孤山上长大，别的本事没有，调皮捣蛋倒是一把好手。小时候每次惹了山下邻里告到家里来，陆阿婆舍不得打骂自己亲儿子，便把林枫当作替罪羊，挨骂挨打饿肚子都是经常的事儿，后来随着林枫年纪增长，阿婆对他的打骂便逐渐减少了。

　　不是不想，实在是林枫跑得太快了。

　　养母待他算不上好，陆小五却和他关系不错，两人平日里嘴上虽然总有争吵，但林枫在阿婆那里受了委屈，小五却总是尽力回护于他。

　　林枫说：“成天口嫌体正直的，你是不是暗恋我？”

　　小五：“滚。”

　　陆小五满十六岁便可报名玄闱。阿婆省吃俭用了小半年，终于凑足了报名费，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然盼着他能出人头地。至于那个不受宠的养子林枫，阿婆则自动忽略了他的存在。

　　林枫很想去一睹玄闱的风采，但也清楚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没什么天分，又真的很穷，也就坦然地错过了两年。陆小五则在修真这件事上颇有天赋，在外门学堂经常能受到老师的夸奖，自视不低，玄闱乃是其心之所向，只可惜内城无人相识，不然早就找了路子提前参加了。

　　小五曾经偷偷问过林枫：“你真的不想参加玄闱？”

　　林枫的回答倒是十分干脆：“不想，浪费时间，我有多久没去过学堂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就死了修真的心了。”

　　“得了吧你！是谁一天到晚偷偷地鼓捣那些阵法书，还说自己对修真没兴趣——”

　　“还是算了吧，我平日里自己玩玩罢了——玄闱有多难你比我清楚，我对考试内容毫无准备，没可能的。”

　　“那倒也是。内门我是不指望了，反正我娘也不让我去，其他几门倒是可以试试。”

　　内门得掌门林沐教诲，按理来说是最有前程的，林枫不解：“阿婆为什么不让你去内门？”

　　小五摊手：“我怎么知道，不过我最想去的也不是内门，不让就不让吧。”

　　“阿婆估计也知道你没戏，怕你出丑才这么说吧。”

　　小五：“给我滚。”

　　亲儿子成年生辰，阿婆当然要好好操办。重阳节这天，她特地下厨为小五煮了长寿面。林枫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表面上却没露出半点不快，依旧笑嘻嘻地给小五准备了一只烤山鸡作为礼物。小五一边啃着鸡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林枫，别的不说，就你烤的这只鸡，绝对够得上大厨水平！”

　　林枫得意道：“等我攒够钱，就去孤山镇上买个铺子，开个烧烤店，一定能火——”

　　小五表示赞同：“以后我进了内城，一定努力给你打广告！”

　　“那我可就提前谢谢五爷了——”

　　小五过完生辰，便以报名顺便采买为由，央求母亲允他带上林枫同行。阿婆向来溺爱他，自然不会阻拦，两人第二天一早便结伴来到山下镇子的招生办报名处门前。

　　“报名的来这边排队了啊，不要挤，排好队都能报上——”说是报名处，也无非就是在这山脚下小镇借了个临时门面。阿婆一家住在山腰处，平日无人拜访，不是隐士活得胜似隐士，几乎没什么机会能到山下镇子上撒野的。两人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见到这般热闹景象，兴奋地讨论起要去哪儿游玩戏耍。

　　“一会儿报完名，我们先去天香楼用过午饭，”两人在队里已经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林枫等得无聊，一把搂过小五勾肩搭背地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那里的蹄膀颇有些名气，吃完我们便去南边看戏班子听评书，再去镇西王家的糖果铺子挑上些甜的带回去，他们家的绿豆糕可是人间极品，万万不能错过——”

　　阿婆日子过得清贫，吃饭难见荤腥，更不要说林枫最爱的甜点。两个正长身体的十几岁男孩，想想那色泽焦红的烧蹄膀，馋得脚步都沉了三分。

　　“林枫，不是我不想吃，这次娘亲就给了这么点钱，报完名可就什么也不剩了，你让我拿什么付账？”小五被他勾搭得犯馋，但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也只得道，“早上出来前，我可是答应了娘亲要帮她买东西带回去的——”

　　林枫抱怨道：“老太婆怎么这么抠门，不给你点零花钱吗？”

　　小五敲了林枫头一下：“怎么说我娘呢？”

　　得，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林枫赶忙找补：“哎你知道我没那意思，不就是馋了感叹两句么！”

　　两人聊着聊着，终于轮到他们报名。孤山附近的弟子众多，若能给负责招生的兰四门师兄留下好印象，以后上山必然好处多多。为此，小五特意准备了件青木灰色的布袍，虽然是旧衣，但熨烫得服服帖帖，和其他穿着随意的外门弟子相比，也算是鹤立鸡群了。他踏进招生办的门，正过衣冠行礼道：“外门弟子陆小五，拜见师兄。”

　　林枫跟着小五走进招生办，也跟着草草行了个礼，便插着手臂四下张望起来。

　　“不必多礼，叫我柳舒就行。”负责报名的人身着青色布衣，气度不凡，束冠上雕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想必是兰香香座下，按规矩二人应叫一声师兄。柳舒见他如此客气，对着陆小五笑了笑，“这边是报名表，你拿去填一下。”说着又指向另一摞纸道，“这边是玄闱的具体信息通知单，考试地点时间都写得很清楚，师弟可取一张，务必仔细看了，万不要坏了规矩。”

　　“好的！”，小五将怀中母亲准备好装报名费的袋子放在桌上，又是一拜，“麻烦师兄了，弟子这就去填。”

　　林枫着急去镇子上潇洒，正准备拉着填完表的小五离开，却被那师兄叫住：“两位师弟，请你们稍等。”

　　“师兄叫住我们所为何事？”

　　柳舒笑道：“恭喜这位师弟，你恰好是今天第一百个报名的外门弟子！作为奖品，你将获得报名买一赠一的机会！”

　　“什么？” 林枫和小五互相看了看对方——

　　玄闱报名还有这种操作呢？

　　到底还是林枫机灵，大好商机在前，不抓住岂不枉费老天爷一番好意：“师兄，你是说，这报名费我们可以拿回去一半？”

　　“非也非也，”师兄摇了摇头，“是报名买一赠一，不是半价。”

　　林枫说：“师兄，我对玄闱没兴趣，不如通融通融，给我们算个半价可好？”

　　对啊对啊，半价的话就有钱吃天香的蹄膀和王家的绿豆糕啦！林枫想着那美味，口水都几乎要流了出来，小五看他一副饿死鬼的样子，暗地里戳了戳他腰叫他注意下表情管理。

　　“不可，而且此折扣不得送给外人用。”师兄见林枫偷摸摸地正要叫队伍里下一个人进来，笑着断掉了他脑子里正在盘算的另一条发家致富之路，“也就是说，两位师弟可以一起报名，只用付一份报名费，否则这份奖励将作废——”

　　林枫嘀咕道：“黑心商家！搞什么买一赠一，一点诚意也没有！谁要去报名什么鬼考试——”

　　柳舒面露不悦：“此言差矣，我玄星山弟子当以艰苦奋斗为荣，以懒惰放纵为耻，这位师弟能够报名玄闱，前途一片光明，岂不是美事一桩，怎倒抱怨起来？”

　　林枫心说前途光明不重要，钱途光明才是真。他还想再辩，一旁的小五见林枫竟然敢顶撞内城弟子，赶忙捂住他的嘴道：“林枫，这不是正好，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一起去参加玄闱了，不如便去试试吧！”

　　到了嘴边的鸭子已经飞了，林枫纵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好发作，只好硬着头皮糊弄道：“好好好，陪陪陪——”

　　小五本来捂着林枫嘴巴的手被喷了一巴掌口水，他一边往林枫衣服上使劲蹭手一边嫌弃道：“你说话能不能打个招呼？”

　　林枫反问：“你捂着我嘴怎么打招呼？”

　　“你！”陆小五伸出手就要拧林枫腰上的肉，林枫自然不会乖乖被整，一个闪身提醒道：“柳师兄还在呢——”

　　林枫动作带风，差点就把那一摞报名表掀飞出去，柳舒眼疾手快压住纸，头疼自己怎么摊上了这么个倒霉差事，无奈地道：“二位师弟，招生办内禁止打闹——”

　　陆小五立马收了身形道歉：“呃，师兄恕罪，我们错了，我们失礼了。”

　　柳舒无意深究，两人便离开了招生办。半天时间过得飞快，待到采买事毕，二人浑身上下没有余下一分钱，两人又不可能真去坑蒙拐卖偷，晃到日落觉得无趣，便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