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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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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尼斯区临时据点。
回程的调查兵团在这里暂做休整。
艾尔文的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一张画像。
画上潦草几笔勾勒出了一个金色头发,蓝色眼睛长着鹰钩鼻的女孩子,下方凌乱的写了两个字‘女巨’。作画之人显然并没有心情过多的纠结于此。
——这是他们此次唯一的收获,但却无法公之于众。
“你真的不准备把这个交给王政吗?”利威尔眉头皱得死紧,对着画像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家伙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这次壁外远征消耗的费用和遭受到的损失,足以让调查兵团背后的靠山失势。
缺少调查成果导致包括艾尔文在内的责任者都被召唤去王都,同时,艾伦·耶格尔的移交命令也随之而来。
“在不暴露雪伦的情况下,凭一张画像根本不算证据。就算把雪伦的感知能力也上报,一来她有被王政纠察的风险,二来也会有人怀疑这根本就是调查兵团为了自保而找人背锅。”艾尔文来回翻了翻画纸的正反两面,似乎在寻找作画者有没有留下其他的说明,“况且,我也很担心王政知道了这件事以后的反应。如果让宪兵团按画像大肆搜寻,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和皮克西斯一样,艾尔文对王政的态度也并不信任,这源于儿时对历史课本的质疑和后来父亲的‘意外’死亡。
“笃笃。”敲门声轻轻响起。
阿尔敏站在门口,有点紧张的看向眼前高大的男人:“团长,我想汇报一个可能是女巨人的嫌疑人。”
听完新兵阿尔敏·阿诺德关于当初杀死两头巨人的凶手推测及女巨人的行为分析,艾尔文拿起桌上的画像:“她是长这个样子吗?”
……
几个小时的休整后,调查兵团再度出发。
根据艾尔文的指示,一部分士兵,包含雪伦在内,前往旧部待命,而104期新兵则在米可的带领下去南方艾路米哈区西侧的据点驻扎。
回到旧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整座古堡都沉静在傍晚的阴影里,空旷而寂寥。
把马拴进马厩又添上草料,雪伦望了望阴沉着脸先行离开的利威尔,叹了口气。
转头对一路沉默的少年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地下室。”
“……西里斯前辈……能上屋顶坐一会吗?就一会,我现在真的不想去地下室。”艾伦并没有跟上来,绿色的眸子低垂着,像是疲惫得下一秒就会倒地睡去。
“……那走吧。”
两人靠坐在古堡东侧屋檐的一角,背后的砖石传来微凉而粗糙的触感。
暗红色的夕阳映着鸦雀掠过的影子,黄昏的色泽让人情绪低落到没有讲话的欲望。
一整天纷乱的思绪终于有时间能沉淀下来,细细梳理。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尝试连接星际网,但仍然得到了‘系统不稳定,请稍后重试’的提示音。
飞行器不仅仅是返程的必要工具,同时也作为一个重要的信号中转站,来维持调查员和大联盟的信号接驳。是的,如今她已经正式成为了一名流落在几亿光年之外的失联人员。
万幸的是——她从来都没有这么感激过大联盟按时提交调查报告的规定——这意味着,下个星际月报告读档时,应该有很大概率能让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意外。
只是,有件事一直想不通。
按理来说,巨人只会对人产生反应的,可他们却忽然对一同存放在量子空间里的飞行器产生了攻击意图。
当时的情况很混乱,但她确定,最初量子空间吸入巨人的时候只是因为满载而自动关闭了而已,她还用精神触角确认了情况,并没有问题……应该是在她感知到利威尔班全灭以后,里头才突然出现了骚动……
发出联盟通用的求救信号后,她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空间里的巨人此刻倒非常安生,或许是因为没有光源,一个个都萎靡不动了。
——先耐心等一等吧,说实话,现下真的没有心情同时处理两件都这么糟糕的事情。
雪伦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又转回目光望向天空,日轮已经完全落下,繁星取而代之开始闪烁。
“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吧。团长说晚上还有事要进行部署。”
“嗯……”
少年的身体还相当虚弱,雪伦扶着他一点点步下通往地下室的台阶。旋转的楼道幽深而狭长,仿佛无穷无尽能一直延伸到地狱的入口。只有之前刚被打扫过的壁灯跳跃着唯一一点光芒照出少年少女苍白的侧脸。
地下室的门一打开,迎面就是一股潮湿的气流。
将少年安置到床上,雪伦又把火盆挪到脚边——这是前两天佩特拉特意翻出来的,说是能驱散一点地下室的阴冷,如今却好像适得其反,铁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直刺心头。
沉默而晦暗的氛围里,只有金属和地面之间嘶哑的摩擦。
雪伦正准备点亮碳火,却听到少年带着追悔的破碎音节:“…是我,是我做的选择……因为我的选择,害死了大家……”
拿着火柴的手无声的垂下了。
黑暗里,终于有什么东西分崩离析。
“事情发生之前,谁也不会知道结果究竟怎样。”少女像是在安慰他,同时也在说服自己。
“不,不是这样的…”艾伦把自己蜷成一团,颤抖的肩膀是试图控制情绪却溃不成军的证明。
那些当时在脑子里闪过的来不及思考的画面被一帧帧剖白出来。
托洛斯特夺还战时瞄准自己的黑洞洞的炮口。
众议院阴暗潮湿的地牢和手脚上的镣铐。
审判席上所有的怀疑猜测,口诛笔伐。
旧部地下室的阴冷,黑暗还有孤独。
人类的希望耶格尔,他们这么称呼他。
但当实验出现意外时,那些戒备的眼神和拔出的利刃,分明提醒着,自己一直是被异化的存在。
他不再是那个和同伴心无芥蒂的普通训练兵。
在更多人眼里,他是一个怪物,一个让人害怕但又值得利用的怪物。
“因为我已经受够了一直被怀疑的感觉……所以那时……我一心只想得到他们的信赖……那种跟从前的伙伴在一起时的内心依靠……没错……我只是希望相信他们能对我有利,能让我得到他们的认可……”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情何必再来拆穿。
金色的眸子黯了黯,慢慢的闭上了。
在少年的坦白面前,自己的虚伪无处遁形。
她当然明白他的感受,因为她的愧疚来的更深。
她曾对艾尔文说‘她不与任何人为敌’,这是谈判上的咬文嚼字。
虽不为敌,可也并非毫无保留……
说到底,来自高等文明的优越感,让她轻慢的对待了这场战役。
而那个被人称作‘来自地狱的指挥官’的男人,他的可靠沉稳,临危不乱太具有麻痹性,有时甚至让人忘了,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算无遗策的。
黑暗里,左手攥紧成拳,然后又无声的松开。她现在也算是尝到了这份愚蠢所带来的后果。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悲伤。
当佩特拉满头柔软的发丝沾着尘土和血渍,毫无生气的躺在自己身边时,她后悔而又不知所措。再也看不到了啊,那明媚温柔的笑意。
如果…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她想要试试看尽可能的帮助他们……毕竟,是被信任着啊。
那些生命的分量太沉,以至于轻易就撬动了心里的天秤开始向预料之外的地方倾斜。
然而在事情发生之前,谁也不会知道结果究竟是怎样。
刷的一声,火柴被擦出火种。
属于黑暗的软弱时刻也该结束了。
她脱下披风盖在艾伦身上,自由之翼交叠在一起,像温柔的臂膀轻轻环抱住少年抽动的肩头。
“那些错误,对于敢直面内心的勇者而言都会成为有用的教训。毕竟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不需要抵抗重力的飞翔。”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下室的火光忽明忽暗。
埋首在雪伦留下的披风里,好像有一种莫名安心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少年终于昏睡过去。
这一天,真的发生了太多事情。
……
利威尔的房间在古堡的最顶层,翻出窗去便能从屋顶的制高点俯瞰旧部的训练场,夜色里围绕城堡的苍翠林海随风微微起伏,枝叶婆娑发出的摩擦像是低沉的呜咽。
男人度过了例行两个小时的自我清洁时光,房间里一尘不染,制服也已经被整齐的晾晒出去,唯一格格不入的就是放在桌上那堆同伴们存在过的证明。
修长的食指将它们整齐的叠成一摞,然后慢慢的摩挲过每一个徽章残破而粗糙的边缘,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轻如幻觉一般的叹息被滑轨的抽拉声完美掩盖了。
打开的抽屉里,放得满满的——几十个、几百个——都是沾了血迹干涸发黑的自由之翼。
Ever since I joined the Survey Corps, I\'ve had to say nothing but goodbyes.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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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自台词的英文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