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肖潮生

2、第二章

　　六年级第一学期全县要统考，所以少不得背背政治历史生物什么的。语文也统考，数学在学校考，他们数学语文老师每天轮着班在放学后盯着他们背那些单子。
　　悟空早就背完了，他记忆力还不错，懒懒地靠在一楼窗边看那一朵云一会儿聚着，一会儿又像是西北风吹着，干脆散成片儿了。夕阳橙红色的光照着，染的通红，像是要着了。
　　等了半天了，还没人去背，老孙无语，拉好自己的校服衣裳拉链，自己直接上去背了，挺顺的，老师把他单子递给他，笑着说你可以回去了。
　　他就顶着全班人的瞩目慢慢悠悠往楼上走，他们班在三楼最里面那间，他得过去拿个书包。上楼梯实在是费力，不过磨磨蹭蹭爬上去，好似很悠然地做完这事儿的时候，心里却舒服地要命，恨不得呻吟一声来舒缓似的，老孙踏上三楼的最后一层台阶，往前走了两步，扶着蓝漆栏杆朝远处望。
　　天儿蓝着，也红着。
　　人蚂蚁小似的，嗯，清水儿蓝的蚂蚁，一个个的，在下面摇摇晃晃背单子。学校地是方形彩砖铺的，中间菱形图案那儿是个花园，这会儿花开的正好，漂亮。
　　有道是登高望远，确实爽，不过还是上辈子站在云头朝下望的爽，那山那河，山也俊茂雄伟，河也疾驰奔流，美景一片。
　　啧。有点怀念。
　　老孙不大注意地伸了个懒腰，把挂上去的校服外套往下拽了拽，收拾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去看，是吕赐，这名字，老孙第一次听得时候，听成屡次了，就记下了。
　　小男孩性子冷，心肠其实还不错，和老孙分班前就在一个班，六年级分班后，他俩又都被分到八班来了，还成了二度同学，就走得近些。
　　关系还成。
　　吕赐走近他，把衣领后面给他捋直了，又打量了打量，透露出满意来。哦，忘说了，这家伙是个细节控，强迫症。
　　“回家？”吕赐问，对着他轻轻笑了一下，面皮儿白里带着点微红，太阳晒得，西北的夏天，下午虽然开始泛凉，还是热，日头大，晒得人发汗，凉风一吹，你别说，还贼他妈爽。
　　他这是承前启后啊!
　　老孙暗自想，说回，转身往教室走，一点犹豫没得。吕赐也听见声儿了，他们班一刺头的，学习也挺好，人长得不错，智商高点，家里也好，傲。
　　一楼朝上走，已经能听到他和他旁边人的喧哗声了。吕赐皱了皱眉头，意识到自己把袖子攥紧了，又放开捋好，面色自然地去教室整书包去了。
　　老孙随便看了看，挑了几本书带回去打发他爸妈。小学就语文数学，作业少，他课间就写完了。回去可以看看自己书柜里买得想看的书，还不错。
　　出了校门，一条油路旁边都是柳树，盛夏，长得正好，一片片柳叶绿的冒油冒尖儿，长长地垂下来，说不出，就是好看。
　　“你初中去哪？”吕赐问他。他们俩走马路边上的台，说着话，时不时蹦一下跳一下上个台阶，下个巷口沿子。
　　“咱学校不是都去海如？”老孙反问他，提着书包带子跳过几块垒起来的砖头，抬眼问他：“怎么？”
　　他抬眼认认真真看人的时候就有攻击性，压迫感贼强，吕赐脚步就不自觉停了。
　　他双手握紧了书包带子，白净的脸有几分迷茫：“我爸妈让我去石狮子中学。”
　　老孙愣了一下，说嗯。埋头继续走了。他俩到分道儿走得十字路口了，老孙本来不想多话，又觉得他还小，跑过去抱了他一下，回他，没事，反正都一样，三年后咱们都得往出考省里的高中，好好学就成。
　　吕赐给他这一下整得有点懵，说奥。他完全没反应过来，老孙看了他一眼，觉得没啥事了，耷拉着眼皮，把书包甩上肩头，说，那我就先走了。
　　姿态淡定帅气的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英雄，去救被恶龙困住的小公主一类的。
　　吕赐红着脸，点了点脚尖，进了旁边小卖部，买了棒棒冰，想着明早送给孙桀，他爱吃。走到半路，手里捏着的棒棒冰水一溜一溜的往他手上砸，发冷。
　　他回过神儿，想，这东西现在搁到明天早上肯定就化了，他为什么不明天见到老孙，现场给他买？
　　想了半天没想出理由来，觉得自己脑子怕是坏了。就自己先把手里这个先吃了。
　　脑子里不知道胡七八糟想着什么，只道，这家伙平常在外面野，打球，玩，脸和偶尔卷袖子露出的胳膊都是麦色，平常不露的腰倒是还挺白的，那肉紧实的，中间能凹个缝隙来。
　　夏天燥热，有时候体育课，他能看见孙桀打篮球回来半袖后背大片都被浸湿了，显露出肉色痕迹来。
　　孙桀蹿得快，才六年级就已经一米七了，站在一群学生里不是鹤立鸡群的效果，是浓重的压迫感。
　　吕赐蹿得也快，不过才一米六五，他天天跑步喝牛奶锻炼，想着长呢。
　　这时候他还没想过自己没事儿老盯着孙桀做什么，只觉得这人好，好到哪儿他也说不出来，他妈说他天天吃饭的时候就说我和孙桀怎么了怎么了的，他听过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和孙桀玩，但就不愿意在家里人跟前提了。孙桀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要把这人和自己的事放心里捂严实了，谁也不能看见。
　　他要留着带进棺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