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与丞相》七沐沐

4、求砚（终）

　　元和六年，三皇子宇文泓因腾河失金案告罪于殿前，于承德殿外跪了一日，自请离京前往建安封地，圣上准允。这相当于夺了三皇子争位的资格。建安地处西北边境条件艰苦，以圣上往日对他的宠爱来说，众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结果，直道君心难测。
　　这一日官洲崔氏将崔珉逐出了氏族，崔家嫡系二郎素有才名，在朝又有功绩，听闻他被家族除名许多仰慕崔珉的学士纷纷扼腕实在不知崔家何故要削其宗籍。
　　宇文泓从皇宫回到府邸时仆役汇报崔珉已经先他一步从崔家赶回来了，由仆从领着他在后院找到了一身玄衣站在枫树下的人。平日极重礼仪的世家子弟此时竟连头发也未束起直接批散在身后，背对着他抬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乌金长剑在他身边不远处被按进地下半尺，玄衣金剑与那一树红叶相称着让人移不开眼。
　　那时红枫下的身影深深印在宇文泓心里，崔珉甚少穿玄色衣衫，今日一身玄衣不由让天子想起当年被刚家族除名时的少年。
　　“怀瑾…”
　　丞相刚走到天子身边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对方抓紧了手腕，挣了挣没挣脱，手腕都被握红了，不知道天子又犯什么毛病。
　　“宇文泓，放手…。”
　　“不放。”天子得寸进尺将人搂住，头埋进丞相怀里蹭了蹭，“都说君为臣纲，你待我却还如我做皇子的时候好呢。”
　　满腹委屈的天子被丞相嫌弃的扯起耳朵，将怀里那颗脑袋拎远了些，“圣上，多少顾惜点脸面吧！”
　　只可惜天子在丞相面不怎么要脸，向来是能纠缠就纠缠的。林公公有条京巴犬是手底下的小太监送给他解闷的，养了些时日后每每看到他都高兴的又蹦又跳尾巴摇的晃影。他看着前面拉着丞相非要来散步消食的天子总是想到那条小京巴，真是…分外相似！就是今天的丞相很不一样处处由着天子，倒有点像以前在建安王府的时候。
　　终于迟钝不堪的天子也反应过来了，看着笑得一脸春风和煦的丞相有些疑惑。
　　“你…有事求我？”
　　丞相还是笑的和煦，“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要圣上兑现诺言，对崎墨斋斋主的诺言。”
　　当天晚上丞相奉圣上口谕前往刑部放谢六郎出狱，崎墨斋斋主以丹书铁券救下谢六郎的事迹不久后便在民间流传为人津津乐道。
　　只是没人知道，那晚丞相来刑部放人后没有回丞相府而是折回皇宫哄人去了，知晓他来意的天子连圣旨都不肯下留了口谕就怒气冲冲的回寝殿了。其实他也不是单为谢六郎来的，小五来丞相府受托讲明那铁券的来历。
　　那时他们挥师入帝京，宇文泓从逆臣贼子到堂堂正正做了帝王，杀了一帮盘根错节把持朝政的外戚氏族，立了新法减免徭役安抚民情，堪堪将皇位坐稳了些。
　　那段时日他几乎日日住在皇宫，忙着和宇文泓肃清那帮贪官污吏和昏聩的蛀虫，等到朝堂两大毒瘤被彻底拔除才深深松了口气。原本心虚紧绷骤然松弛，他本就底子有亏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了大病一场，那时宇文泓也是日日守在他床边不肯走。后来好了宇文泓也不放心，拘着他不让上朝，他实在无聊就临摹起前朝王真的书法。
　　有一日他临摹了小半个时辰，无聊叹了句砚无好砚墨无好墨。他写的认真没发现宇文泓已经进来就在他边上站着，这句话被听了去。之后宇文泓以天子的名义四下搜罗砚台墨块，傅老尚书案台上的一块贺兰砚也没能幸免被天子想着法骗走了，老尚书欲哭无泪敢怒不敢言。
　　没想到几日后那台砚又被完璧归赵了，说是丞相给送回来的，弄得老尚书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当时崔珉被宇文泓气的哭笑不得，皇位刚坐稳了些就做出这种去大臣家里抢砚台的事，为了让宇文泓死心不再做这样的蠢事，崔珉干脆告诉他五大世族的子弟从小用的都是崎墨斋的笔墨纸砚，他从小用的孤山砚松香墨除了崎墨斋天下没有别的地方能做出来，而崎墨斋的东西又向来只供这五家氏族，连皇室他们都不供给。
　　他的本意是叫宇文泓别再做这些无聊的傻事，没想到几天后他收到了崎墨斋捎来的墨和砚，砚台底下刻着珉字与他在家中时用的一样，之后崎墨斋恢复了对他的供给就像他未被逐出家族一般，他原本以为是家里送来的，直到今日才知道是宇文泓找了斋主，堂堂天子在崎墨斋里数次碰壁最终不得已用丹书铁券换来的…
　　丞相赶回寝殿的时候，天子还在批奏章，看他进来转过身背对他接着批。宇文泓面对崔珉的时候总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小孩子脾气，好在崔丞相受用，也总能把人哄好，或者说也不用他哄，只要丞相安安静静陪在身边，天子常常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丞相只身走到天子身边坐下，执起笔与天子一起批阅奏章，这种行为十分逾矩，但天子不仅没发怒反而因为他这大胆的行为脸色和缓了些。等他们一起看完这些絮絮叨叨的折子，天子就已经消了气，又没皮没脸的粘了上去。
　　双手环着丞相，天子将头抵上了怀中人的肩窝，闭着眼睛将两人的头靠在一起。
　　“我要赶紧过继个宗室子弟了。”
　　“这么着急做什么？你不怕群臣激愤么，还未迎娶皇后就要过继儿子了。”
　　“你少拿话气我，我这辈子不会有皇后了，除非你能做我的皇后。”
　　“唉…你真不要立后了啊。”
　　“不要，我们过继个宗室子弟好好培养，等他长大就把天下交给他头疼去，我们退隐游历好不好。”
　　……
　　“好”

　　宇文泓曾问过年少时的崔珉将来想做什么，崔珉思索片刻粲然一笑，说做那天上雄鹰，惟愿自由。
　　可惜事与愿违，一步步困于漩涡之中，如今困在皇城之内做了池中鲤。
　　可他的愿景宇文泓一直替他记着，从未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