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与丞相》七沐沐

2、求砚（一）

　　“谢家的六郎闯了弥天大祸，天子震怒命亲卫将他抓捕进了刑部大牢，谢家连夜携众氏族名士联名上书为六郎求情，甚至请动了丞相也未能解六郎死局。

　　可怜谢家家主老来得子，六郎又是几个儿子中天资最高风华最盛的，从小放在心尖上疼着宠着，没想到此子年不过十八便得了这个下场，心中一急跟着病倒许久未能起身。”

　　说的人摇摇头，为那年纪轻轻才名誉满天下的谢六郎惋惜，听的人却缺满心疑惑不大相信,
　　“不能吧，天子也是贤名远播的圣主，向来惜才，六郎当初一篇江山赋名动天下，天子可是特地赐了毓敏怀仁四字赠与谢家。可见对六郎的赏识，怎么突然就起了杀心，不说当朝从未杀过文士，便是能劳动丞相劝慰天子怎么还会获了死罪。”

　　众人皆知丞相甚少为私事左右天子心意，但每每只要肯说句话，便没有不成的，若说丞相都劝不动天子，少是有人信的。

　　见众人不信，一开始说话的人打开折扇靠近众人，掩声说了句；“怀君赋。”
　　众人恍然缄口不言，本朝民风开放天子广纳民言，少有因言论获罪的，但偏偏龙有逆鳞，不可触碰。

　　数月前一篇怀君赋流传于文人墨客之间，各地士子争相咏诵，因词句华丽非常情感缠绵悱恻，很快便流传到民间，歌女争相传唱，风光无限。原本这篇赋再是华丽炫目也难登大雅之堂，偏偏这是出自谢家六郎之手引得众人争相吹捧，宫里的新进的乐师将此改为曲，宫宴时献于殿前。这一唱便出了事，天子大发雷霆摔了金樽，当场要杖毙乐师及宫人，众人哀嚎着挨了三十廷杖最终被丞相救下。

　　那晚宴上的大臣对此讳莫如深，这赋中言辞新人倘或不知，他们这些跟随多年的老人却听的分明，句句隐射当朝丞相，和柔媚上自邀圣宠。

　　谢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丞相站在殿外，天子贴身的大太监给打着伞，旁边是他搬来的座椅，可丞相半分没有坐下去的意思，仍是站着。林公公头上的汗渐渐细密起来，倒不是热的是吓的，这六月的天虽还不是很热但丞相早年受伤中毒身体有亏，这般站在殿外万一有个好歹，他怕是要脑袋落地了。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时移事易，中间许多磨难这两位是如何走过的他都看在眼里，因此他也比旁人更明白天子看重丞相远胜一切，而丞相也是真真叫人心疼的人物。

　　“丞相，先回去罢，这事儿圣上怕是不会退让了，本就您受了委屈，偏偏如今有人当着圣上的面给您委屈，这……”

　　“这十几年什么没经历过，如今也都熬过来了，区区一篇辞赋又算哪门子委屈。”丞相言语平静，看不出悲喜。

　　林公公看着站在面前的身影红了眼睛，这是他看着长大的人呐，眼见这几年又清瘦了些。丞相自小天资过人，十多岁时便闻名天下，一举一动都堪为名士楷模，当初天下平定有他一半功劳，如今为朝堂也是殚精竭虑，可偏偏世人只当他是佞幸，不禁替丞相不值，

　　“您不委屈，可圣上替您委屈啊。”。

　　丞相一愣，转身时清如虹泉的眉眼一弯，“林公公，我当真不觉得委屈。罢了，公公年岁大了早些回殿里去。吩咐御膳房弄点粥食给圣上送去，告诉他是我叫他喝的不许推却。”

　　“哎，哎，奴才这就去办。”林公公急急应了去吩咐小太监弄粥食，有了丞相吩咐就不怕圣上不吃。

　　“丞相可要留下来一起用些。”

　　“不了，枢密院的折子可堆成山了，”丞相摇头指指殿门，“里面的耍孩子脾气不干活可苦了我了。”

　　丞相自小惯会揶揄圣上，见丞相似乎当真没把怀君赋这事放在心上，林公公这才安心派人送他回去批折。

　　枢密院里丞相聚精会神地批着小山似的折子，突然视线里出现明黄色的一片衣角，接着是一阵肉香，桌案上放了一碗香气四溢的肉粥。

　　丞相放下折子，抬眼笑看来人，“等了你半天，总算来了。”

　　“你不留下陪朕用膳就是想让朕到这里来找你！”天子面色不佳。

　　啧，说话都用上朕了，丞相只能拉着天子在旁边坐下用上哄孩子的语气“还在生气？”

　　天子看着丞相清瘦了些的面庞突然抢过他手里的折子甩了出去。

　　“你干什么！”丞相起身去捡却被天子拉住衣角，然后把一桌奏折挥了下去，丞相面色沉凝声音都冷了些：“别闹了，你还有圣明贤主的样子吗，杖责无辜宫人、不顾御史言官，如今连奏折都摔上了，简直昏君行径！”

　　天子却恍如受了教训的孩童，眼神倔强，“不做了，不做圣主了，做昏君多好。”

　　丞相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不要做圣主了，怀瑾，在我心里你是君子，是良臣，是泽世明珠，可世人都误解你，他们都欺负你，我…恨不得杀光他们。”

　　天子红着眼睛眼神执着倔强的看着面前的人，丞相想起十几年前他命悬一线时，当时还不是天子的少年，守在他床边也是这般红着眼睛说什么都不挣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他能活着。

　　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还是这般…幼稚。

　　丞相终是陪着天子喝完了那碗粥，之后再也没提赦免谢六郎的事。

　　天子与谢氏联合的各家大族僵持了个把月，终是不顾满朝非议判了谢六郎斩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