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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履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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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张适下定结论,又有皇上亲口表态,于是,刺客之事便不了了之,一笔遮盖过去了。
群臣散去之后,陈贺单独留下了顾夜寒。
“顾卿,有关长公主的身体状况,那个大夫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顾夜寒道:“臣对医理不甚了解。不过,莫大夫家中世代行医,在民间的声望极高,他既然这样说,必然有一定的道理。况且,长公主的伤势一直不见好转,如果换个地方养伤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陈贺脑中浮现日前他见到的陈昭那副虚弱苍白的模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道:“朕何尝不想让皇姐早日痊愈呢?可是,皇姐才回宫没几天,这次又因为朕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朕都不知道该如何跟她开口!顾卿,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不等顾夜寒说话,陈贺又急着说道:“不管多珍贵的药材,只要有用,朕都能让人找来!只要能对皇姐的伤势有帮助,不管什么事,哪怕举全天下之力,朕也一定能办到!”
陈贺说的这几句话,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完全没有刚刚听到“北庭”时的懦弱和胆怯。
这再一次证明了,昭华长公主在陈贺心中的重要地位。
顾夜寒缓缓摇头:“只此一法,别无他途。”
陈贺失望极了:“必须送她出宫吗?”
“必须。”
陈贺颓然地坐下。
他从未怀疑过顾夜寒的能力。他痛恨顾夜寒专权、霸道,嫉恨他优秀聪明,同时,他也离不开他的帮助。
这种半恨半爱的情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停地拉扯着陈贺。有时候,他看到顾夜寒就会觉得心安,有时候,他只听到“顾夜寒”的名字就想发火。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矛盾纠结的情绪,让陈贺对顾夜寒生出了一股倾诉的欲、望来。
“朕从小就和皇姐相依为命。冷宫的日子,黑暗的没有尽头。多亏皇姐保护朕,照顾朕,朕才能活下来。”
“朕本来以为,能从冷宫出来,堂堂正正地,有名有姓地活在宫里,就已经是天下间最幸福的事情了。没想到,父皇竟然会立朕为太子,把如此宝贵的皇位传给了朕……”
“朕有时候都觉得,过去的日子都只是一场梦,朕一直活在梦里。而真正的朕,或许现在还蜷缩在冷宫的阴暗屋子内,望着破败的房顶,渴望有亮光能够从天而降,拯救朕……”
“皇姐就是朕的光!是朕的救赎!”提到陈昭,陈贺的脸庞一点点的明亮起来,连声音都透着幸福和轻快:“朕曾经下定决心,这辈子都要和皇姐在一起。把朕身边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看着她笑,看着她闪闪发光。在朕心中,她比江山社稷还要珍贵。”
顾夜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等他仔细地观察到陈贺不同寻常灼热的眼神之后,他的心中猛然闪过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念头。
皇上对长公主……
饶是顾夜寒见惯了多少大场面,也不禁为自己的臆测感到震撼和不敢置信。
他的猜想虽然荒谬,却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陈贺对陈昭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占有欲和宠爱,而陈昭身受重伤,且在宫中地位尊贵,却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皇宫。
就像是两根断掉的线,终于在此刻,在顾夜寒的眼前,慢慢地交汇融合。
顾夜寒的眸子愈发冷寒。
“皇上若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话,不如让臣去劝说公主吧。”
陈贺犹犹豫豫半响,一旁伺候的兰玉树轻声道:“皇上,下臣也觉得,有国公爷出面,公主殿下可能更容易接受一些。毕竟,给公主治伤的莫大夫,是国公爷推荐来的。作为伤者,本来就该听大夫的话才对。”
说完,他又用只有陈贺能听得到的声音说:“皇上,雪贵人温柔体贴,有她陪在您身边,也能缓解您对公主的惦记和担忧啊。”
陈贺的表情顿时松动下来。
他想了想,终于做出决定:“好吧,这件事,就交给顾卿你去办吧。如果……如果皇姐发脾气的话,不管她提出任何要求,你都要代朕答应她,千万不可让她因此而伤了身子!”
顾夜寒此刻连多看陈贺一眼都觉得污眼睛。
若是那些刺客更中用些就好了,有这种令人不齿的君王,简直是对整个朝廷和全天下百姓的侮辱!
好在他还尚存一丝理智,冷静地行礼后,退出了万寿宫。
兰玉树拍拍手,娉婷从里面走出来,对着陈贺又娇又媚地喊了一声:“皇上……”
陈贺侧头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痴迷。
“来,到朕这里来。”
娉婷抿唇一笑,柔柔地靠坐到陈昭怀中:“皇上,臣妾好害怕呀……”
陈贺已然心不在焉:“不怕,有朕在,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娉婷满眼信赖和感激地看着他:“臣妾就知道皇上不会不要臣妾的!皇上对臣妾真好!”
“只是……要苦了公主殿下了……”娉婷黯然地叹气道。
陈贺的呼吸渐重:“朕会想法子补偿皇姐的!”
“是呢,殿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皇上一定得多多补偿殿下……尤其是得多派人跟去水月庵保护殿下,保证殿下的安全啊!”
呢喃声慢慢地听不清楚,所有的心计和欲、望,通通被飘散开的床帐遮住。
兰玉树默默地退了出去。
至此,他们兄妹,再不欠陈昭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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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顾夜寒第一次在白天,光明正大地拜访陈昭。
将宫人挥退之后,陈昭半打趣地对顾夜寒说:“国公爷,天还未黑,您今天来的好像有点早呀?而且,还是从门口走进来的。一时之间,真令本宫适应不了呢。”
顾夜寒不理会她的嘲弄,径自坐了,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
这也是他第一次喝到芍药宫的茶。
是六安瓜片,顾夜寒却觉得,这不像是陈昭平时喝惯的茶。
陈昭刚命令弄雪给她洗完头,头发半干不干的,散落在肩膀处。
这其实很失礼。
如果是其他人来的话,陈昭可能还会注意一点形象,比如梳个头啊,化个妆啊,或者换件衣服什么的。
然而来的人是顾夜寒,是一个会在半夜翻她的窗户,见过她各种低电量状态的男人。
陈昭面对他的最后底线和倔强,就是洗头和洗脸。
所以,即使她披散着头发,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在顾夜寒看来,陈昭浑身上下都透着令他不自在的气息。
她慵懒无力地靠在迎枕上,青丝铺了半边床。身上穿着单薄的鹅黄色宫装,锦被要掉不掉的搭在她的腰间,倒是露出了那盈盈一握的纤腰。
顾夜寒根本无法将眼前的女子,与那个他亲自从水月庵里接回来的公主殿下视为同一个人。
那时的陈昭,虽表现得柔弱惹人怜爱,周身的气质却是冷冽的,高贵的,眼神冰凉冰凉的,仿佛灵魂都脱离这个尘世,置身于世外了,让人难以生出靠近的冲动。
眼前的陈昭,似乎褪去了那一层厚厚的防备,冷淡和疏离什么的,通通不知道被她扔到哪里去了。
她大方,慧黠,有一点任性,有一点爱娇,还有一点识时务的可爱。
更有一种顾夜寒从未见过的妩媚,和迷人而不自知的懵懂。
顾夜寒克制地不将视线黏着在她身上,而是直视她的眼睛。
“臣奉皇上之命,特地来通知公主殿下一件事。”
陈昭一直噙着的笑容慢慢回落,她的目光渐渐警惕起来:“什么事?”
顾夜寒将她这番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对心中那个骇人的猜测更加肯定了几分。
若果真陈贺没有问题的话,陈昭不会在听到“皇上”二字时,便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顾夜寒突然感到一阵失落。
他还是喜欢看到刚才那个,在他面前完全放松自在,悄然绽放,不自觉散发着魅力的陈昭。
他定了定神,回道:“皇上为了殿下的身子着想,特允许殿下出宫,到水月庵静养一段时间。”
陈昭的嘴立刻嘟成一个“0”字形,眼睛都亮了:“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走了吗?”
顾夜寒颔首:“真的!”
陈昭根本抑制不住满心的欢欣雀跃,双手捧着脸笑得开怀:“我的天啊,终于可以走了!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啊!果然我还是有几分福气的,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顾夜寒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陈昭这种纯粹的快乐,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让别人看到她此时的心情。
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有点疼,有点痒。
似乎有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感觉,蠢蠢欲动地正悄悄地迸发开来。
陈昭眉开眼笑地向顾夜寒道谢:“国公爷,我没看错人,你果然说话算话!没想到你办事这么痛快,我以为还要等几天才能走呢!多谢多谢啦!”
顾夜寒思忖片刻,到底还是没有把心底的疑问表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