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爹爹策划我私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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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人的智慧告诉我们，天象不凡的年份里总会有不凡的事发生。譬如，这一年的夏天就格外得长。腾腾的暑气将闽中的大地蒸得透不过气来，虽已是过了中秋，白日里那轮火红仍悬得高，夜里头蝉儿们仍唱得欢。乡下的庄稼汉们聚在村头，年轻的听年长的说着传闻趣事，但凡听到有小媳妇的段子总少不得憨笑两声，心里头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儿，哪怕是被仙女戏耍一番也好哇。与乡下不同，城里有宵禁，又赶上近年盗匪猖獗，家家户户都是早早栓了门，放了灯。守备福州的兵马督监孙潮安接过副官亲手呈上的一封密信，命他将门窗阖上，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进来，自己则坐在书案前，挑灯读起信来。
后院中，他的女儿孙静好正穿着一条单薄衣裙躺在葡萄架下。只见她悠闲地躺在竹藤摇椅上，雪白的裙角垂在地上，一条玉臂时不时从一旁的果盘里捡起一枚葡萄，映着如练月光，一副自得模样。
“静儿！”
孙静好一棵葡萄刚放入口，被这忽的一叫，吓得叫整个囫囵滑了下去，噎得她捧着心直咳，“爹……您怎么……怎么来了……”。孙静好尽力地压住闷闷的喉头，起身向父亲请安。
孙潮安见她这副没规没矩的样子，蹭的一股火窜了出来，“这可怎将好哇，日后去了婆家，我不得被人指着鼻子骂。”
孙静好知道父亲一向宠着她，从不肯约束她分毫，怎地今日无端说出这番话，她只道父亲是戏言，便循着往常嬉皮模样，道：“养不教，父之过也。”
孙潮安听了这话，心中顿时无限感慨。十六年前，闽中大乱，他浴血守卫城池，根本顾不上临盆在即的夫人郑氏。城门外，他身中数箭仍不下马背，领着厢军和乱军决一死战。城门内，人心已乱，叛军为求自保，竟闯入孙府掳走了他的夫人和刚刚诞下的婴儿孙静好。不料，孙夫人产后血崩，还未出城便死在了板车上。叛军高举尚在襁褓中的孙静好作为威胁，守城的士兵不得已打开了城门，孙潮安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当做投诚礼物般献给了乱军。他气愤，无奈，可是除了继续厮杀，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多想看看这个孩子长什么样，多想抱抱她，可是这人世间最简单的天伦之乐却变得千难百阻，他咬碎了牙，片刻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仿佛每杀死一个敌人，他便距离这个孩子更近一步，终于，他倒下了，倒在了一片箭雨中。
孙潮安再醒来时，是躺在朝廷的援军帐中，领兵的人正抱着他的女儿。
身为军人，孙潮安的平叛之战还要继续，夫人又已罹难，根本无力抚养女儿，便只能继续拜托领兵人替他抚养女儿。这一养便是十年。
孙潮安思及往事，不觉眼眶微酸，想到明珠归来的女儿如今又要离去，他一恨自己平日没能好好管教他，尽一尽父亲的本分；二恨自己纵了女儿太多，怕她出嫁后不知如何作人妇；三恨自己不懂明哲保身，牵连全家受累。
“爹？”孙静好见父亲久久沉思，忍不住唤了一声。
孙潮安这才从如澜的思潮中抽出神来，挽着孙静好的手，与她在亭中坐下。
“静儿，宋家差人来提亲了。”
听闻这话，孙静好总算是明白父亲今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原来，他是舍不得自己嫁人。
“爹，女儿不要嫁人。”孙静好娇嗔道。
“胡说，你整日里念竹哥哥长念竹哥哥短的，如今人家愿意娶你了，你倒不肯嫁了？”孙潮安知道孙静好是故意推辞，便激她道：“罢了，你若执意不肯嫁人，就不嫁了罢。”
孙静好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不劝她一劝，急忙拦住父亲，道：“爹，女儿不是不愿意嫁人，只是舍不得离开您。”
孙潮安听言，颇为安慰，道：“父亲戎马一生，不必你牵挂，你只照顾好自己，便是对父亲的报答。”
孙静好一向机敏活泼，突生伤感，竟变得嘴笨了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红着脸挠耳朵。
没等孙静好开口，孙潮安便接着言道：“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就启程去赣州。”
“明日？”孙静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您就这么不想见到女儿啊？”
孙潮安知道如此仓促的安排一定会引起女儿的怀疑，所以他也早早备下了对策，“乖女儿，念竹的祖母身体有恙，你师傅打算让你们尽快成亲，怕是迟了就……”
孙静好当然听得明白父亲的言下之意，反正自己早晚也是要和念竹哥哥成亲，能够让奶奶在活着时看到孙子成亲，也算是了却了老人的一桩心愿。想到这里，孙静好微微颔首，道：“爹，女儿明白了，明日就启程，不过只一日的时间，女儿该怎么置办嫁妆呢？”
“不用了，如今世道不太平，你又是远嫁，带着嫁妆上路反而容易招惹祸端，我与你师傅说好了，给你带一千两银票，等你到了赣州再置办嫁妆。”
“哦。”孙静好没想到父亲竟然如此草率地安排自己的嫁妆，可是他的理由听上去又是那么的无懈可击，孙静好只能默不作声。
孙潮安知道女儿一定有一大堆的疑惑，可是为了不让女儿发现破绽，他只能拿出父亲的权威来压制，“静儿，爹平日里虽舍不得管束你，可是如今你要出嫁了，爹不得不嘱咐你几句。”
“爹，您说，女儿听着呢。”
“到了宋家，对上要孝敬公婆，对下要行止有矩，对夫君要侍奉劝导，将来有了孩子，便要悉心教养，最最重要的是，不可以再把自己当成个男孩子，整日里闲晃。”
孙静好早就猜到父亲会有此番说教，撒着娇道：“爹，人家哪里是闲晃，我那是验尸查案子，再说了，公爹一直都夸奖女儿有他的风范，尽得他的真传。”
“那是你还小，如今你要给人家当儿媳妇啦，自然不比从前，要遵门风守家规。”
“女儿知道啦。”孙静好看着自己的绣花鞋面，莞尔轻声回道。
孙潮安爱惜地拍了拍孙静好的葱根玉指，“天不早了，你回去收拾几件首饰衣物，明日一早与程副官坐船走。”
“程副官？”孙静好这回着实吃了一惊，仓促成婚，没有嫁妆，父亲的种种安排已然是很诡异了，如今竟连迎亲的队伍都没有，还让自己的副官送自己去成亲，孙静好甩开父亲的手，站起身，道：“宋家没有派人来接我吗？”
“原先是要来人的，只是一来怕迎亲队伍人多走得慢，赶不急给老太太看一眼，二来怕路上招摇惹事端，所以，我跟你师傅商议了一下，一切从简，只求尽快成行。”
孙静好没有想到，这竟然是父亲和师傅共同商议决定的，只怕她再闹也不可能改变什么，反倒显得自己不识大体，只好委屈地咬牙答应。
悻悻地回到房间，孙静好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平日里，她也不怎么爱打扮，为了能混在衙差身后查案子，扮成男孩子出门都是常事，所以衣服嘛，就不用带太多了。首饰呢，爹也说了，路上不太平，就只将娘留给她的一只玉镯带着就好了。只一样东西顶顶重要，便是师傅给她的那本《洗冤录集》，那可是六年前她离开宋家之前师傅亲手送给她的手抄本。当然，还有念竹哥哥爱吃的荔枝干。
许是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这一夜孙静好梦魇不绝，儿时的回忆与未知的想像光影交错，扰得她惊坐连连，只恨这夜太长，仿佛一辈子那么长似的。终于坊里的鸡接二连三地打起鸣，孙静好有了起床的理由。想着今儿出了家门怕是再难见到家中亲人，孙静好决定把从前的礼数都给补上，好好地给父亲和继母磕头行礼。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刚一推开房门，父亲和程副官早已在门外等她。
孙静好惊地僵住了推门的手，道：“爹？”
孙潮安怕她高声言语，忙做出嘘声的手势，“东西可都收拾妥了？”
孙静好点点头，低声道：“正要去给父亲请安。”
“不必了！我们武将之家没的这些虚礼。既然收拾好了，趁着天没亮，即刻动身罢。”孙潮安的话语分明是命令，不容半点商量。
“即刻动身？”孙静好瞪大了眼睛，“为何如此匆忙！我都没有来得及跟母亲和弟弟道别。”
“不用了，反正你也不是她亲生的女儿，就算是亲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早晚也是两家人。”孙潮安冷着脸道。
孙静好没有想到父亲竟然是这般看待女子，更没想到一向对她疼爱有加的父亲竟然也会有如此薄情的一面。她低头不做声，只听程副官道：“小姐，督军这么做，不是不疼小姐，恰是最疼小姐。”
孙静好扬起脸，听他继续说。
“督军平叛军多年，有多少仇家想要置他于死地。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小姐的行踪，岂不是要将小姐和督军都陷入危险之地吗？”
孙静好听程副官这么一说，心中开解了许多，想着世道艰险，太平难求，自己身为女儿，不能陪爹上战场，但也绝不能拖后腿。想到这，孙静好立即转身回到房中，拿起昨夜收拾好的一大一小两个包裹，跟着程副官上了路。
孙潮安没有亲自送她，只将银票塞在了她的手中。
二人离开时，府中未有人留心，只门子感到奇怪，问了声去哪儿，程副官应付地回了句办差。
孙潮安没有亲自送她，却将一封落款程佑尚的情书放在了女儿的房中。
不到辰时，孙静好和程佑尚私奔的消息便传遍了孙府，不到半天，整个城中都知道了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爹爹策划我私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