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趣》UuusaGI

1、车祸

　　天狼走出实验室，摘下口罩手套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在消毒池边洗了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除了狼狗乱七八糟的轰炸信息，还有一条圣凉的消息：出差一周，看家，按住狼狗，别轻举妄动。带礼物给你。
　　晃悠到走廊拐角处的窗边，天狼摘下眼镜，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眼睛。阵阵凉风从窗口灌进来，稍微吹散了些初夏的燥热。
　　窗外远处运动场上人头攒动，一个个小摊在地上有序排开，即将毕业的学生起伏叫卖，附近居民区大爷大妈扯着旧鞋旧衣服无下限砍价，在读的大学生则更专注于旧书旧设备，还一次价便心满意足的买下。毕业季的跳蚤市场总是受欢迎。
　　去年这个时候，狼狗扛着天狼的破烂玩意兴致勃勃的加入卖家大军，床用折叠桌卖了20块，天狼记得那桌子买来才10块钱；一双网购鞋卖了120块，还骗人家是皮的；几十个用过没用过的培养皿卖了100多，也不知道买这玩意的人想用来做什么...
　　天狼双手撑在窗台上，将运动场里的热闹尽收眼底，片刻后无声的叹了口气。轮到自己毕业了，反而不在学校里安稳卖破烂，还发那么多条微信佯装自己正如火如荼在跳蚤市场发光发热。
　　天狼又拿出手机，拨了过去，对方几乎立刻就接听了。
　　“我好累，懒得费劲，你在哪？”
　　“姐，我错了！别生气！又有一个病了，我出来抓。”呼呼的风声从听筒穿出，狼狗气息微乱。
　　“搞得定么？”
　　“他跑的...有点快。”一声刺耳鸣笛突兀的贯穿天狼耳朵，她稍微移开手机，就听狼狗大吼，“小狐狸你看车啊！姐我挂了啊，晚上回去给你带芋圆！”
　　天狼挂了电话，戴上眼镜，又在窗口站了一会，直到走廊里同实验室的同学喊她，“荀鸢，莫老师来了，找你呢！”
　　天狼应了一声，往莫云办公室走去。莫云是天狼的研究生导师，四十多岁，长相却过分年轻，看外表才三十出头。再加上一表人才，气质出众，透着一股介于书生和公子之间的温润气息，以至于生物学院有个美男教授一直声名远播。
　　办公室只有莫云一个人在，正伏案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莫老师。”天狼对美男什么的兴致缺缺，对师长更是无所畏惧。
　　“来啦。”莫云抬头看见天狼，眉头展开，“坐。”
　　此刻但凡换个女学生见了莫云温柔的笑容也得是心花怒放的程度了，可惜天狼是个对周身事物都很淡漠无感的女孩子，话少又没存在感，为人处事格格不入，当然她自己全然不在意。独独莫云是个好性子，不因天狼不懂人情世故而偏袒其他学生，依然尽心尽力带她搞学术。
　　天狼挺直上身坐下，看着莫云白的没什么血色的脸默默的想：如果不是因为圣凉和莫云是生物学院同事的缘故。
　　“怎么样有进展吗？”莫云的声音不很大，沉稳清晰，令人心安。
　　“就是数据跟踪那些，挺稳定的。”
　　“这个实验周期比较长，但是我看你报了暑期飞逸的联合培养实习？”莫云丝毫没有问罪的语气，似乎单纯为了关心学生情况，虽为人师却平易近人的过了头，难怪连年被评为最受学生喜爱教师。
　　“我不想搞学术，找个公司早点实习攒点经验，说不准还能留下。”天狼念了个最常态的理由。
　　“嗯……圣凉知道你的想法么？”莫云沉吟片刻，像个义务教育阶段班主任似的搬出了家长。
　　“家里有他一个搞学术就够了，我还是搞生计吧。”
　　“你家里应该也不缺你那份生计吧。”莫云失笑。
　　“老师.......”天狼不太想继续张嘴，一般闲聊超过五句她就懒得敷衍。
　　“好吧，我批了”莫云也不深问，“你脑子够用，也一直努力钻研，有点可惜了。不过不喜欢也没办法啦。”莫云笑容犹在，只是稍微挂了点无奈的意味。
　　天狼一时间对自己的谎言有点过意不去，补了一句“老师，出去不会给你丢人的。” 莫云听了笑意又温婉和煦起来，挥挥手示意天狼离开。

　　生物学院的实验楼建在一大片矮丛木后，处在校区的最北角，距离学校的生活圈教学圈都很远，仿佛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只有生物学院本科实验课的时候，阴冷的校园北角人员流动才会稍微多些，平时除了一天一天戳在实验室搞结果的研究生和迟到早退的实验室教师常驻，如莫云这类的任课教师也是很少出现的。
　　天狼几步窜进一处最密集的矮木丛，闭眼沉息细细寻那缕共息所在方位，树枝阴翳洒在她的脸上，恍惚间有和树丛融为一体的错觉。
　　轻叹一声，天狼睁开眼，狼狗的气息落在翎山一带。不往族地追，往景区追，真行。翎山是永藤市标志性的自然景区，位处市区南向，距市中心40公里左右，景区地貌复杂，险山石林，森林湖泊一应俱全，极具视觉效果。景好、人就多，抓“病号”也不易。
　　天狼压了压心里的阴郁，竭力忽略几次在手机屏幕上扫到的日期。决定先去食堂吃了午饭再去找狼狗。

　　翎山风景区西南一点的半山，有一处规模中等，僻静无扰的墓园，位处边缘，不属于景区圈线范围内。早年风景区还不甚知名的时候便建在了这里，后期规划扩建完善，逝者安息，也不便动土拆迁，任由它悄然存在，互不相关。
　　楚萧天乔手肘撑在车窗边，一手掌握方向盘，迎着将西的橘色夕阳在人迹罕至的盘山路上慢行下山。上一次在父亲的忌日前来看望，还是六年前。虽然而后留学期间节假日归国必来探望，也都错过了忌日。在墓前紧攥双拳的16岁男孩为了护住弟弟妹妹对死亡的茫然，强忍泪水，不敢显露伤痛。12年的时间把这些记忆场景一块一块柔焦模糊，只剩一个朦胧的影子。遗忘和烙刻总是并存，一样消散，一样必清晰。随着年龄增长，青年楚萧天乔认定他父亲的死有蹊跷，而非他母亲萧默梅口中的“突发心梗”。想法的萌生也许是因为逃避不肯接受，化为执念则是每每提及萧默梅的沉默与躲闪。旧时的抢救记录死亡认定都归因于心梗，楚萧天乔早一一查看过。既然死因如此明了，他妈妈不言说的部分里藏着什么呢？
　　山路两边的护栏和苍松飞快掠过，单一的路况开得楚萧天乔有些心不在焉，想到回国前的break up，想到母亲交接了股权又甩手掌柜旅居去了，想到集团里难缠老家伙们，想到最近肾上腺素签单量激增。
　　毫无预兆，一抹红影窜到了柏油路上，楚萧天乔来不及看清是狗还是什么动物，下意识踩死刹车，轮胎尖锐的摩擦声和abs启动工作的咯噔声听的人心惊，车子还在向前滑行，红影已经不见了踪影，楚萧疏了口气脚下刚松了刹车，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躬身缓冲落地，眼看车头冲着近在眼前的那人撞去，楚萧择了个损失最低的方法，脚下刹车手上向左一打舵，直接撞在了水泥墙体护坡上，suv的车头轰然报废，安全气囊应声弹出，撞在他的肋骨上，撞碎了他憋在胸腔里的脏话。
　　楚萧天乔调整了呼吸，透过车窗看向那个从天而降的人，是个学生模样的男生，皮肤微黑，瘦高结实，短发乱糟糟的，但少年感的精神气儿十足。显然他也没料想到自己引发的这场交通事故，正望着车体一脸错愕。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女孩子，怀抱着一只红白毛相间的狐狸，然后随意的托进男孩手上，跑向楚萧天乔的残车。
　　楚萧费劲的踹开卡住的车门，女孩就迎了上来，“您没事吧？”
　　原本有些窝火的楚萧天乔在对上女孩目光的一刻，脑子没缘由的空白了几秒，随后胸口蔓延开来的疼痛拽回了他下线的大脑。这点冲击力不至于疼啊？
　　“没事。”楚萧天乔深吸气，试图压住胸口的不适。
　　女孩却没了下文，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楚萧。楚萧迎着她的目光毫不回避，胸口越发崩裂的疼痛滞缓了他的呼吸，也使他确定疼痛并不是来自刚刚的车祸。女孩齐肩发掖在耳后，一双桃花眼，眼尾稍稍吊起，眉毛细长，眉尾上挑，鼻梁高挺至山根，鼻翼窄细，薄唇抿成一线，面相缺少女性的柔和，偏向英气凌厉，然而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丝柔弱感。黄昏余晖映的女孩肤色呈现一种透明感，隐约可见皮肤下血管的脉络走向。
　　“你......”楚萧天乔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
　　女孩退后一步，低下头不再看他，把男孩喊过来按着他的头，走流程似的一齐连着鞠躬道歉，责骂弟弟莽撞，询问楚萧有无受伤，需不需要去医院，得到没什么事的回复后，又进入了讨论赔偿损失的过程，女孩提出不报警私了的提议，听得维修费可能不菲也不讨价还价，态度良好，丝毫不逃避责任。除了全程语气冷漠，不抬眼看人。
　　末了，楚萧叫了拖车救援，留了女孩号码，说定等修车费用出来后联系赔偿。
　　“你是从哪跳出来的？”楚萧天乔玩味一笑，问男孩。
　　“哈！我喜欢极限运动才跑到景区浪，从树上跳下来的，实在对不起。”男孩扬了扬怀里温顺的狐狸，一看就是开朗的性格，
　　“养狐狸？”
　　“嗯！挺好养的——”
　　“需要我们陪您在这等救援么？”女孩打断了男孩的多话，周身都贴着很酷不聊天的标签。
　　楚萧天乔还挺想说需要的，“我之后不会找不到人赔钱吧。”
　　女孩闻言在肥阔的运动裤口袋里掏了掏什么也没翻到，她左手腕上幽绿色的手环倒是闪了楚萧的眼，看不出什么材质，色泽幽碧，纹路仿佛在流光变幻。女孩踢了男孩一脚，“学生证身份证！”
　　男孩讪笑，漏出一颗虎牙，忙翻出证件递给了楚萧，“哥，我们不能跑，不是那样人。”
　　楚萧看了眼男孩的学生证：永藤农业大学，生物学院，xx级xx班，岑戾。嚯，嫡系学弟。
　　“行吧。不用陪我等，你们下山吧，不早了。”
　　姐弟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楚萧天乔卸了强撑，倚靠在车尾，轻轻按压胸口，好一会才缓过劲，长长呼气。
　　楚萧天乔打开后备箱门，叉开双腿坐了进去。这事故都用不着责任认定书，明摆着他全责，小姑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揽了全责，男孩更是满嘴谎话。墓园和景区分别有各自的上山道路，并不相连，之间更没有相通的出入口，为的就是避免外地游客发现墓园的存在。极限运动还真是个不错的借口。转了转手里的证件，这姐弟俩什么路子？山间野鬼还带上大学的吗？
　　还有......楚萧又揉了揉胸口，已经感受不到痛感了。
　　为什么看着那女孩像被妖怪摄了心似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