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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物化(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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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与恶魔的交易(下)
一年前的柳舍溪,在儿子倾诉了自己的恐慌和痛苦之后,立刻就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梁秩和梁闪闪偶尔的支吾、回避的话题、还有不慎提及的实验内容,那些过去被柳舍溪藏在心里的疑问陡然被翻了出来,在光天化日下晾晒着。
新世界是联邦星际目前最大也最前沿的义体制造公司。
但是义体制造行业,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抛弃,成为尚未落幕的夕阳产业。
星历231年,一篇名为《原初的人类》的长文发表在联邦星际日报的头版头条,文章系统地叙述了人类躯体的重要性和持续义体化的危害,并将原本极大改善了人类体质条件极限的义体打上“天人奴役耻辱”的烙印。
自联邦星际政府战胜天人殖民政权,重新夺回人类自由开始,近万年的天人殖民统治就一直是人类历史中不可磨灭的伤痛和屈辱。《原初的人类》一文再次唤起人类的耻辱感,顿时掀起了星历开始以来最大的舆论风暴。
无数的艺术创作、文章呼吁……不论上下,都俨然形成了对义体植入的排斥。
而同年年底,上流社会便迅速至极地形成了排斥义体植入者的潜规则。
唯一滑稽的是,或许是因为人们自知脑子不够好用,最广泛植入人体的义体——脑机却被人们默契地视而不见。
自此,义体植入成为只有走投无路之人才会选择的出路,新世界公司股价一落千丈,公司内核心科学家纷纷转行或出走——若非如此,在五年后的女性回家运动中,柳舍溪也不可能成为硕果仅存的女性科学官继续留任。
柳舍溪几乎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科研上,但她哪怕已经毫不留情地抛弃掉了绝大多数不够前沿的课题,也无法阻止科研经费的减少。
而她更没有想到的是,曾经被她放弃的课题,悄无声息地被新世界公司重新收了回来,甚至让梁闪闪参与其中。
广泛义体课题,最初的想法来源于赛博格学派,寄希望于通过广泛的义体植入,减小人类之间的身体素质差距。
然而很快,随着义体行业寒冬降临,课题缺乏资金再加上科学伦理协会的阻碍,柳舍溪不得不放弃这个课题,转向其他方向的研究。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曾经最向往的理想,明明可以把人类带到更加光明美好的未来,却在今天首先把屠刀朝向了人类自己。
“我亲手放出来的怪物,得由我自己来把它关回去。”
柳舍溪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新世界公司的局,布得比她想象得要大得多。多很多。
柳舍溪死后,梁栩栩自然成为了家庭里的众矢之的。
“要你多嘴什么!这本来就是妈妈留下来的课题!你这个害死妈妈的凶手!”梁闪闪狠狠地扇了梁栩栩一巴掌,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饱含着怒气,“本来早就不指望你能成什么气候了,可你都做了什么!”
“我没有……!”梁栩栩蜷缩起身体,小心翼翼地看向梁秩,“爸爸……”
梁秩深深吸了一口烟,白雾从他唇间一刻不停地淌出来:“……栩栩。”
“事已至此,”梁秩的眼睛里满是深沉的、梁栩栩看不懂的东西,“我们就都乖乖闭上嘴吧。”
“我会辞去在新世界公司的一切职务,我们离开这里……地球那么大,总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的。”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梁栩栩垂下的眼睛里,全是失望和讽刺。
后来的事,洛见深和薇薇安已经知道了。
薇薇安的目光平静,她有意地不去用情绪刺激梁栩栩:“既然当时你已经选择离开梁秩和梁闪闪,那么……合同是怎么签订的?梁秩为什么会答应你?”
梁栩栩冷笑:“他以为只要撇清关系退出就好了,但是怎么可能呢?”
“要是这一切真有那么容易,妈妈就不会死了。”
“我不知道姐姐的死和他们有没有关系,但是……姐姐死了不久之后,就有人来找到我了。”
“是,我是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更何况……”梁栩栩低着头,闷闷地大笑起来,“这本来就是他们罪有应得。”
那些人找到梁栩栩的时候,他已经在遂城的酒吧里醉生梦死了几个月。
梁栩栩不是个能吃苦的人,梁秩父女显然已经供不起梁栩栩的开销,最后给了他一笔钱后,就让梁栩栩自行离开了。
那笔钱不多,在过去甚至不够梁栩栩挥霍一天,却能让他在遂城不断地醉生梦死,沉浸在酒精和激素带来的刺激里。
“他们只是想要梁秩的命,反正梁秩也不想活了,凭什么不让我利用一下?”
梁栩栩凉薄地大笑起来:“更何况……我和他之间,还有哪里像父子?”
他找上了自己的父亲,而梁秩看上去几乎已经被压垮了,苍老得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梁栩栩任性地提出了他的要求:希望梁秩自己自杀,好让梁栩栩用他的身体去换取那份巨额的赏金。
梁栩栩记得很清楚,梁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用像是盯着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喉咙间发出沙哑的嘶吼,狠狠地扼住了梁栩栩的脖颈。
空气越来越少,梁栩栩掰不开他的手指,只能艰难地发出呜咽的声音。
电光火石间,梁栩栩忽然福至心灵,他无声地张了张嘴,涣散的瞳孔望着梁秩,喉间的气流冲破阻碍发出模糊的声音。
“爸、爸……”
梁秩如遭雷击,他的身体一阵颤栗,手指一松,梁栩栩就软软倒了下去,跌在地板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梁秩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猛地转过身,颤抖着说道:“梁栩栩,你走吧。”
梁栩栩躺在地上,看着梁秩不断地捏紧拳头又松开,听见他颓然地垂下头颅,说:
“一周以后,6月28号晚上,你来找我。”
而梁栩栩仍然蜷缩在地上,借着那剧烈的咳嗽掩盖去他抑制不住的大笑声。
“这本来就是他们欠我的!”洛见深面前的梁栩栩也在大笑,“他们从来就不会像重视姐姐一样重视我,要是在新城死的是我,他根本不可能这样、想尽一切办法都要为她伸张冤屈!”
“他从见到我的那一刻起,他嘴里永远都在说闪闪、闪闪……他根本不关心我会遭遇什么,也不在乎我活得怎么样!”
“那我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他仅剩的意义也就是换一笔钱,让我重新回到春城去!”
他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控诉着,眼睛里闪烁着怨毒的疯狂。
而洛见深和薇薇安对视一眼,他们心里都清楚地知道,如果说一年前告诉柳舍溪实验真相的梁栩栩尚且可以说良心未泯,那么现在的梁栩栩,已经成为了想方设法为自己开脱的恶人。
那些真切的恐惧、同情,早已在他从上流社会跌落下来的时候,被扭曲成了对父亲和姐姐的恨意。
梁栩栩絮絮叨叨地诅咒着,神经质地反复念着梁秩和梁闪闪的名字,像是认定了他们才是导致目前这一切的根源。
洛见深看着他疯癫的样子,背脊上似乎生出一股寒意,直直渗透到心底。
“对了,”梁栩栩如梦初醒,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你们……是记者。”
他哈哈大笑起来:“梁秩做了那么多坏事,他害死了妈妈,害死了姐姐,害惨了我,你们可一定得好好说道说道,把他那些恶心的、脏污的事全都曝光出来……”
他絮絮地念着他的计划,在他的言辞中,梁秩果然变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是啊,梁秩和梁闪闪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如果没有他们做的那些事,妈妈怎么会死,我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全都是被他们逼的!!!”
“他这里已经问不到别的东西了。”薇薇安转过头,“我们走?”
洛见深看了看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梁栩栩,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盘乱账。
他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注视着梁栩栩,看着他潦倒又疯狂的模样,几乎很难想象出曾经的梁少爷在春城是怎样的花天酒地、挥霍无度。
洛见深起身欲走,脑子里却忽然浮光掠影似的晃过一个想法。
——既然梁栩栩不惜逼死自己的父亲,就是为了重新回到春城,那么一个即将被报道出逼死父亲新闻的人,又怎么会被春城接纳?!
洛见深再清楚不过,那些人究竟有多爱那些所谓的“正义”“正确”“立场”。
和他的亲人相比,梁栩栩毫无利用价值,反而需要花大精力才能洗掉他身上“弑父”的污点。
洛见深猝然回头:“你不怕我们报道出来对你不利的内容吗?”
梁栩栩安静了下来,一片沉默里,渐渐升起让人胆寒的恐惧。
梁栩栩的声音穿过耳道,和洛见深内心的推测一同响起。
“怎么会怕?他们不会允许你们的报道见到阳光的。”
潦倒又落魄的青年人安然坐在沙发上:“祝你们好运,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