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踢猫效应(10) ...
-
洛见深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飞老板。
飞老板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冲着服务生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服务生举了举手中的智脑,迟疑道:“……那这个通讯?”
“没关系,”飞老板摇摇头,“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那服务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在飞老板如刀一般的目光逼视下又很快把表情重新调整了回来,连连应是:“我这就下去。”
飞老板关上门,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小记者忽然走了过来,不解地问道:“你做什么?我们不走吗?”
飞老板失笑:“走?走去哪儿?”
“克里斯汀不是求我们……”
洛见深的话还没说完,又被飞老板打断了:“——洛见深。”
洛见深一怔,抬起头来,恰好撞进了飞老板的眼底。
“需要我重复多少次?”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竟使洛见深由衷地觉得一阵寒冷,“你只是个记者。”
洛见深像是下意识想要反驳什么,又抿了抿唇,依然倔强地同飞老板对视着:“所以呢?你想要说什么。”
“作为记者,不就是要帮助她们这样的人吗?”
小记者这样天真的话听到飞老板耳朵里,居然显得有些刺耳了。飞老板皱了皱眉头,不悦地问道:“学院派?”
她话里的不屑和质疑太过明显,以至于洛见深只觉得心口像是忽然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似的,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洛见深当然知道她说的“学院派”究竟是什么意思。
联邦星际的新闻界,俨然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派——一派是批判主义,而另一派则是经验主义。
批判主义重视新闻权力对政权的制衡和对真相的呈现,而经验主义则更加注重传播。
而在当前的联邦星际中,自然是经验派更加吃香。至于那些整天只想抱着老黄历念叨什么“新闻正义”“新闻真实”的老东西,大多不是去了联邦星际日报、就是去了哪个大学里当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学究混吃等死。
洛见深当然知道,如今的新闻行业里,绝大多数的记者都是经验派。
可是当他真正直面的时候,却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痛苦。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夹杂着颤抖,听见自己的声音与胸腔共振。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地落在窗沿上。
“我是学院派还是经验派,这很重要吗?”小记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掉了窗沿上的雨水,“飞老板,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坐视不管。”
他笨拙而努力地试图解释:“克里斯汀经历的已经足够悲惨了,我们明明可以帮帮她……”
室内昏暗,一道闪电陡然映亮了室内的一切,随即雷声轰然而至。
而洛见深也看清了飞老板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
冰冷而讽刺。
他眼睁睁地看着飞老板一步步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飞老板的食指屈起,抵住洛见深的下颌,拇指则稳稳地按在他的下巴上。
她略微俯下一点身子,洛见深心头便油然而生一种如同被大型猛兽盯上了一般的错觉来。
飞老板突兀地笑了笑,语气轻柔得出奇:“怎么,非要我揉碎了……把事情全都给你掰扯清楚吗?”
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昭然若揭的恶意,像是生怕小记者听不懂似的缓缓说道:“你刚才不是问,克里斯汀有没有可能已经知道薇薇安的事情了。”
“那么我告诉你,她一定已经知道了。”
“克里斯汀很聪明。你怎么会觉得……一个能把人推到警卫队二把手位置上的女人,在自己已经无比熟悉的地方,还能对各种动向一无所知?”
“薇薇安的失踪可不仅仅是因为她发现了克里斯汀,”焦糖烟草的香气更靠近了些,“否则克里斯汀当初都能在警卫队的枪下活下来,薇薇安为什么却必须失踪?”
飞老板的话如有千钧,重重击打在洛见深的胸口处。
他深呼吸了几次,脑海中却逐渐勾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来。
薇薇安……是在追查克里斯汀的过程中失踪的。
而克里斯汀在做的事情又是什么呢?
是“交货”。
那些从地球到火星,再从火星到地球的代孕“生意”。
……
“那你又怎么会觉得,刚才克里斯汀那么突兀的话,就一定是真实的呢?”
洛见深的心里陡然一跳。
“这么短短的一点时间,如果她真的是从你我的口中才得知薇薇安的消息,她又是怎么再得知薇薇安现在所处的位置呢?”
“又或者再进一步,”飞老板嗤笑一声,“你又怎么确定,她突然邀请你和她一起去,到底是为了方便解救薇薇安,还是趁势把你一起灭口?”
一只手却忽然猛地抓住了飞老板的手腕,手掌温热,指尖却泛着冰凉。
飞老板微微一怔,只见小记者的嘴一张一合,斩钉截铁般地说道:“不可能。”
他的神色极其认真:“我能感受到,她的感情都是真挚的……她在为薇薇安痛苦,也是真的在向我们求助。”
这次飞老板是真的笑出声来了。
“凭感觉?”飞老板把自己的手腕从洛见深手里挣脱出来,唇角挂着泛冷的笑,“洛见深,那你可真是犯了大忌。”
“作为记者,最忌讳的……就是太相信自己的感觉和感情。”
“你以为你感受到的感情真挚,那就真的是真相了吗?”飞老板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洛见深,语气冷酷,“你的感情该用在报道上,而不是受访人身上。”
“但是记者最初决定接下一个案子,不就是为了帮助一些人,让该有的正义和公平得到伸张吗?”洛见深反问道,“如果连她们的痛苦都不深入去触摸,又怎么可能写得出好的新闻来?”
“你以为你这是在触摸痛苦吗?”飞老板的语气又冷又硬,“你只是在送死、无意义地送死。”
室内的气氛随着飞老板这句话落下而陡然凝固。
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歇了,一时间竟然安静得让人有些窒息。
年轻的小记者忽然向后退了两步。
“飞老板。”他突然笑了笑,温和得像是前一秒还在对峙的人不是他一样。
洛见深向着飞老板深深鞠了一躬,抬起的目光依然温和柔软,却似乎比磐石还要坚稳。
“多谢这几天的照顾。”洛见深说道,“但既然您并不认同,那就不强求了。”
“我知道,对您来说,薇薇安和克里斯汀的故事已经足够组成一篇震撼人心的报道,没有必要再花更多的时间精力去证实什么。”洛见深轻轻笑了笑,“毕竟如果证实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反而会让报道的效果大打折扣。”
他说的话通透得出奇,飞老板的神情微微一怔。
“所以,这个薇薇安和克里斯汀的故事,就麻烦前辈来写了。”小记者刻意用了“前辈”这个词,似乎是想要让这句话指向“飞老板”背后那个真正的记者。
洛见深说完话似乎想转身就走,飞老板的神色却变了。
“站住。”飞老板像是被气笑了,“你就这么打算去送死?”
她狐疑的目光上下逡巡,像是想要从洛见深身上找出什么不对劲来:“还是说……就像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说的一样,你喜欢薇薇安?”
洛见深摇了摇头:“不,我和她只是同事。”
“你知道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吗?”飞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几乎破了几十年来老记者的功,“克里斯汀有八成以上的概率是在骗你,而你这一去,最后大概率和薇薇安是一样的下场。”
“我知道我在做很危险的事情。”洛见深却笑得很轻松,“但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飞老板的神色明显一怔。
洛见深这才察觉到自己一时失语,顿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用力抿了抿唇。
他在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下。
……果然还是最近这段时间实在是太轻松了些。
飞老板无疑是个经验极其丰富的优秀记者,洛见深甚至只需要旁观,就能直接清晰地看到一个顶尖水平的记者是如何工作的。
而飞老板对这些也毫无隐瞒和保留,甚至偶尔还能像个老师一般带一带学生。
以至于连他都忍不住松懈下来,甚至不知不觉对飞老板产生信任。
洛见深心里懊恼,正准备离开,眼前却突然横过来一条手臂。
飞老板目光沉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说清楚,什么叫‘已经没有选择了’。”
“抱歉,我不能说。”洛见深在心里惊叹飞老板的敏锐度,同时脸上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来,“飞老板,这是我的事情。”
飞老板却仍然一动不动。
洛见深正在琢磨怎么离开,耳边却忽然响起了飞老板的声音。
“你和薇薇安一起调查梁秩的案子时,你独自得到了什么消息?”飞老板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说得却又急又快,“和新世界公司有关?”
洛见深的身体条件反射式地一震。虽然小记者已经足够及时地试图掩饰,飞老板却已经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真实的反应。
她看着洛见深陡然变得警惕起来的目光,忽然笑了笑。
“别紧张,”飞老板的话语像是宽慰又像是威胁,“我只是一个调查记者罢了。”
“你不是想跟着克里斯汀去吗?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