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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声的邀请 ...

  •   “她真这么说的?”正在和九姑下棋的人头也没抬,看起来平静得很,除了手中悬着的棋子始终没有落在棋盘上。

      九姑抬起头看着他如常的神色,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焦灼不安的不染,他像是打了恶仗回来似的,魂都快丢了。

      “公主怎么一夕之间求死了,这可不像她。”一直候在旁边的青度抬起头看着九姑。
      “还说呢,你在那边那么久,就没看出她有什么反常?”不染撅起嘴,终于找到出气的对象。

      青度一时吃瘪,瞄了一眼刚刚落子的人:“属下也只敢远远跟着,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反常啊~”
      不染眯着眼,嘴角都快要撅到鼻孔边儿上了:“呆子,离那么远能知道个啥!”

      “那……”青度失语,晓得不染吃了口亏,想在他这儿找回存在感,也就不说话了,只听着不染絮絮叨叨不停。

      “九姑,你输了。”山水泼墨湘绣衬得座儿上的人隽秀又飘逸得很,他随意靠在椅背上,一眨不眨地看着棋盘,忽而勾起嘴角,有一丝可察的笑意浮上面颊,久久未曾散去。

      九姑本看着棋盘,无意瞥见自家殿下笑颜惊了一下,末了跟着笑起来。只余底下正在怒刷存在感的不染突然停下来,呆呆地看着两人。

      “殿下的棋艺倒是精进不少,看来是得高人指点,来日必是要好好会一会那位连亭少府了。”

      他轻轻挑了一下眉,歪了一下头,大有确实之意。九姑才又笑笑,看着旁边愣着的两人,叹了口气摇摇头。
      “罢了,既然公主都觉得不妥了,那老奴是该好好管管手下的人了。”

      他站起身,衣角跟着轻抬的小靴微扬。
      窗外是轻纱细雨,梨花一地。他伸出手,掌心渐湿。

      “九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也认为是咱们的错?”不染抬起头看着正在收拾棋盘的九姑。

      “殿下以为如何?”九姑看了一眼不染,继而看着站在窗前一言不发的人,心渐渐沉下去。

      屋里渐渐静默,只听见越发大的雨打在房前瓦上,滴答滴答,生出些焦躁的意味。

      梨春殿撑不住大雨,已经在滂沱中湿了地砖,我靠坐在廊柱下边,看着屋外流水哗哗,脑海浮现某些片段场景。

      过去的梨春殿似乎有片池塘,有个小姑娘挽着衣袖正在里面捉鱼,她越走越深,越走越深,直到整个人淹没进去。我仿佛亲眼瞧见了似的,双眼眯得越来越细,直到看见她沉入水底,方从回忆里清醒。

      我坐直起来,回头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才觉得有一丝凉意,不经意间却不知道谁在殿门前放了一把油纸伞,乳白色点红梅的伞面沾着雨滴,看着就很想让人去把它拿起来。

      事实上,我确实也这样做了。

      我拿着伞,一时有了想往外走走的想法。
      从前出任务时候也会遇上下雨天,但我从来没有淋过雨,因为每次任务结束,我总能在门口看到一把撑好的伞,仿佛有人在等我回家似的。我知道是林一跟来了,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哪怕有时候他也正在出任务。我从来没对他正面说过谢谢,只是每次归途总会慢一些,知道他在身后,便算作同行的无声邀请。

      现下此景,不由让人感伤。

      我撑起伞,一步步踏出梨春殿。姹紫嫣红、青砖绿瓦都掩在蒙蒙雨中,梨花落了满地,春红凋零太匆匆。流水映出我的身影,那张脸陌生又熟悉,看久了,我竟一时记不起本来面目。

      是否我达成你的心愿,你就会放我回去?
      我问暮雪,却得不到回应,只有打在伞上的雨声,错杂嘈杂,淹没身后的脚步声。

      伞缓缓放下来,细密的雨滴落在仰起来的面颊上,混杂着泪水,渐渐湿了衣裳。
      我睁着眼睛,看着墨泼似的天空,灰沉单调得没有半分鲜活气。我望着那天,就像是看着灰暗色调中咧着嘴角笑嘻嘻朝我走来的少年,我说。
      林一,你等等我,或早或晚,我总会送他们来给你陪葬!

      远远的,有个同样撑着乳白油纸伞的男子立在廊下,看着渐渐湿透的少女,微微皱起眉头,悄然转身离去。

      雨渐停,梨春殿迎来了贵客。

      皇帝看着破落得恍若冷宫一般的殿宇,目色越来越沉。
      医师离开床榻,朝着皇帝走去。
      “回禀陛下,公主受了大寒,体虚得紧。微臣这就去配药给公主。”

      皇帝走了几步,坐到跟前看着面色苍白的人,忽然心中一紧,拂袖气急:“还不快去!好端端怎会受了寒,殿里的侍仆都给朕拖出去斩了,照顾不好公主,朕要他们何用!”

      说来也巧,我确实是打算重新吸引皇帝的注意,但还没有所动作,他倒是自己上门来了,见我湿漉漉的坐在殿门口,着实惊着了。我顺势也就倒过去,来个苦肉计罢了。眼下皇帝这反应也着实大了些,不过对于我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佯装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父皇,不怪他们,是暮雪一时贪玩冻坏了身子,是暮雪的错。”

      正是勃然大怒的皇帝突然沉默下来,睁着浑圆的眼看着我:“你叫朕什么?”

      被他这么一看,我才恍然想起来他一直都以“皇父”自称,如今我唤他“父皇”,八成是吓到了。
      “暮雪,暮雪……说错话了吗?”

      皇帝似乎红了眼眶,连声音都有一丝颤抖:“慕雪没错,我的小慕雪怎么会有错,错的是父皇,对,是父皇。”

      皇帝是一阵欢欣雀跃般嘘寒问暖了好一阵,最后是言官来催了好几次,他才起身一步三回头似的离开了。皇帝前脚刚走,后脚梨春殿就热闹起来:新进十几个丫头和侍仆,衣服物什又是一箱箱往殿里抬,左右不过半日,殿外面的树坑也完全填埋,种上一人半高的梨树苗,殿里外更是不失体统的翻新了不少,看起来有了些生气才一副归于平静的样子。
      说起平静,不过是各司各局来的人少了,但各宫各院的人却换了地方走动起来,一时间梨春殿的门槛都快被各宫贵人踏破了。因为懒于应付,我随便寻了个理由把这些个妇人打发了,这其中的懒,也有因为没见到我想见的人的缘故。

      娇娘是新添进来的侍仆,瞧着机灵,问话办事倒也通透。我也是从她那儿得知,先皇后过世后,后宫主位一直空悬,如今这后宫中位分最高的,左右不过一个郑将军之女郑夫人,和太子、长公主的生母——奢夫人。郑夫人倒是日日来得勤,偏生这奢夫人倒是沉得住气,除了遣人送了好些补品,她本人愣是不曾露面。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请君入瓮了。

      “小慕雪今日可好些了?”翌日晌午我正坐着研究黎国的国史,皇帝就迈了进来笑容满面瞧着我。

      “父皇万福金安,多谢父皇挂念,暮雪好多了。”其实我不太喜欢这样温和的场面,见惯了冷血,习惯了外公的利用,总是不期待有人对自己关照。

      他走过来俯身瞧了一眼我合上的书卷,眯着眼笑着:“小慕雪在看诗啊~”

      我走过去挽着他的胳膊,这样逢场作戏的动作我做了无数次,早已经信手拈来:“今日天气正好,父皇陪暮雪出去走走吧。”

      这些日子虽然习惯了我突然的亲近,但很多时候听到我叫他“父皇”,他还是会愣一下,深深凹进去的眼眶探究地看着我,总希望从我眼里瞧出些什么来,但除了小女孩的天真,又再看不出什么。

      “怎么了,父皇?暮雪又说错了什么?”我佯装挣脱开,要去请罪,他却伸手拽住了我的手,力道之深像是怕极了我要挣脱。

      “无事。”他拍了拍我的手,眼中竟然盈盈有泪光,“慕雪想出去走走?好,咱们出去走走。”

      正是梨花好时节。
      身后站着那人眯着眼痴痴笑望着眼前凑上去看花的人,一如多年前,他从御花园经过,回头看见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站在梨花树下,也是这样仰起头看着枝头上的梨花,花瓣落在她发间衣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林间梨花始终温柔地笑着。

      我回头笑望着他,风扬起林间落花,吹在发间。
      他眼中动容,喃喃自语,瞳孔里似有星辰大海。

      “陛下原来在这里,可让臣妾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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