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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旻王殿下 ...

  •   撞上我看过来的目光,他勾嘴浅笑,坐到一旁瞧着桌上的沧海明月杯,漫不经心:“果然是变了,一开始听宫人们说起,本王还只当笑话呢~”

      我弯眉笑起来,将脚收上来盘坐着看他:“殿下倒是一点没变呢,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暮雪。”

      他侧着头看着暮雪标志性的动作,稍稍愣了一下神,才问:“是吗?”

      我撩起两边的长发拂到身后去,单手撑着歪过去的脑袋,淡漠得紧,连看也不想看他:“殿下不要指望我会像以前一样对你,要知道那个翘首盼着你回来的黎暮雪已经死了。”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面无波澜。

      “我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我皱了一下眉,随即又是更深的冷漠,“但你欠暮雪也最好永远记着,时刻放心上忏悔。”

      很久,我并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抬起头去看他,正看见他灿然一笑。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幽幽问:“可我凭什么相信你?”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
      彷佛是很久远的时空里另一个世界外,我也问过林一同样的话。那时候他把我救下来,说要帮我,说照顾我,说会保护我,那时候,我极度冷漠地看着他,连骨头深处都是森森寒意,那时候我也问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看着他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忽然像是看到另外的自己。同样凉薄,同样一无所惧,自以为万事皆在掌握中,同样踩在制高点以自己的价值观评判着眼底众生。我忽然开始以黎暮雪的视角去审视沫绡的人生,失败的人生。

      我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我凭什么要求别人,从林一死去到现在,我又何尝为我对他犯下的错误忏悔过?我说要赎罪,又何尝真正做到过,我不过是换了个借口杀人,说到底,我才是那个下地狱的人。

      “你,没事吧?”黎昭之看着面前这个姑娘的目光越发暗淡,仿若万丈深渊之下、黄泉之滨来的人,包裹着层层寒意,以此保护着自己那颗一触就碎的玻璃心。

      我堪堪回过神,意识到方才略有失神,深深吸了一口气,躺下去看着一层层的帐顶,觉得晕得有些恶心:“你会相信的。”

      闭上眼睛,许久没有扰我清净的林一重新浮现在眼前,干净清秀的面容与他杀人时的手段格格不入,明明是雪山之巅最纯白无暇的雪域霜华,掌心却沾着殷红鲜血,染红了脚下雪地,也染红了清澈双瞳。没有人会没来由的全然相信另外一个人,为另外一个人付出全部。可为什么林一就不呢,我从没有给过他好脸色,更没有与他有任何过往的交集,可他为什么从初见起就固执地对我好,甚至为我送了命啊……

      他为什么就不呢……

      眼角微湿时,我听见往外的脚步声,他似乎离开了。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旻王的身影,只听见他留了句话:
      “不染会教你功夫,你有什么话交代他就是。”

      正纳闷,就看见有个着深墨色麻衫的小生似的人走到我跟前。虽然这些日子我身手恢复还行,但他进来走得这样快,却是连衣角却没有掀起来过,足见内力深厚。

      “见过公主。”来人低着头,看起来周正规矩,但我仔细一看,才忽然有了了然。

      原来那日挡了我活路的竟然是旻王,我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奇怪,他居然在背后派了人手保护黎暮雪?他后来不是挺讨厌黎暮雪的吗?不染从头到尾脸黑得很,我也懒于搭理他,又躺了下去。

      不染虽然不待见我,但日日来得很勤,也兢兢业业教我功法。他认真教,我也认真学,毕竟这些傍身的东西不能丢,黎暮雪身子骨太弱了,这对生存不利。黎昭之偶尔会来,每次只是站下树下看片刻就走,什么话也不说,像是走个流程一般,只有今日晌午,他待了很久,仿佛有些话在酝酿中要交代。

      “主子,看不出来那丫头还挺有慧根的。”不染得空凑到他身边,看着院子里起起落落、眼神犀利的人。

      他没吭声,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我余光中似乎看到他对不染交代了什么,不染听后像是惋惜地叹着气,向来跳脱又话多的不染此时忽然很安静,恭恭敬敬地送走他。我并不好奇他们说了什么,毕竟我并不是他的人,我没必要俯首贴耳听他吩咐。

      晚上的时候,我没想到不染又来了,怀里还抱着个素净的小瓷罐,他避开了宫内侍卫和梨月阁里的人,落到我窗前,翻进来小心翼翼递给我,看我只看着他却不伸手接,开口说:“娇娘的。”

      我愣了一下,有些木楞僵硬地接过来一动不动。醒来之后,我重新去过梨春殿,但那里只余焦土一片,更不用提娇娘的尸身,我做不到将她厚葬,更没有任何物件供我为她立个衣冠冢,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追查幕后纵火的人,但如今我身边并没有贴心的人,进展反而缓慢。

      “娇娘生前待在公主身边,是公主的人,自然也该交给公主处理。”不染难得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微红了眼眶的我。

      我抱着毫无温度,甚至有些寒凉的瓷罐,忽然像是回到那夜我抱着林一一样,同样凉透了骨子里的热血。这些日子我总会梦见林一,他一直冲着我笑,勾嘴嘻笑、开怀大笑、低眉浅笑……我忽然发现他其实有很多面都映在我脑海中、记忆里,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

      我紧紧抱着瓷罐,第一次如此真切感觉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那样滚烫,险些灼伤自己。

      靠坐在槐树上的人轻轻仰起头,望着辽远泛着橘黄色的天空,眼眶也微红。

      入夜后,不染跟着旻王回来了,旻王没有像往常一样扎进书房,反而一反常态安静地坐在小屋门前,底下的人路过都会不自觉惊讶,因为大家头一次感受到他们家殿下似乎有了情绪,活的情绪。看着自家殿下失落甚至有些无助的模样,青度和青竹不敢搭话,不染抓耳挠腮也没辙,只好癫癫儿去请九姑。

      九姑来的时候,青度和青竹已经不知道蹲在哪个墙角偷听着,只有旻王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双眼有些无神。她轻轻蹲下来,有些心疼地皱起眉,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旻王回过神来,把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膝盖里,在大家都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红了眼眶。

      “九姑,我觉得我做错了。”
      许久,九姑听见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摸索着他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九姑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略带沙哑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安慰他:“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小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主子在天之灵也会安息的。”

      听到这儿,旻王似乎才真正哭出来,双肩微微颤抖,还有些抗拒:“她不会的,母妃不会安息的。”

      九姑看着他颤抖的双肩,心中的酸楚越发浓郁:“殿下,你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主子会谅解你的。”

      旻王抬起头来,顾盼生姿的桃花眼满是泪光,看着那么可怜又落寞,他固执地摇头:“不会的,她不会谅解我的。她教我以德报怨,教我宽厚待人,教我为人真挚。是我忘记了,是我辜负了母妃对我的期望,是我辜负了她的栽培。九姑,是夙儿错了,是夙儿做错了。”

      九姑看着他的模样,眼泪也止不住地掉下来,她伸手把他抱进自己怀里,却只能像小时候无数次宽慰他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猫在犄角旮旯里的三个人靠着墙,不染也扯着袖子去擦眼泪。
      “你哭什么。”青竹吸吸鼻子,拧巴着脸看着不染。

      不染回过头白他一眼,继续抹眼泪儿:“那你又哭什么。”
      说完三个人一时笑起来,又抱作一团哭。

      九姑轻轻拍着旻王的脊背,轻言细语:“小主人,犯错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犯了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知道错了,咱们就尽力去弥补,引以为戒。”

      旻王闭着眼,将额头抵在九姑肩上,回想着暮雪前几天的话和这些日子的一系列举动,他内心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安,他喃喃道:“恐怕弥补不了了。”

      九姑没再回话,安静地等他哭完,直到夜深了去,旻王才安静地靠着九姑睡着了。

      “九姑,殿下这是怎么了?”不染和青度、青竹围过来,小声问。

      九姑看着这些个前一辈人带大、一路陪小主人成长的小少年,一时有些感慨,感慨时光不再,旧人不复重来。安顿好旻王,她带着他们坐在屋外廊前石阶上,难得地说起了些以前的旧事,有的事听前一辈师傅或者父辈提及过,有的却是头一次听说。

      旻王手底下的暗卫统称铁衣卫,由功法最好的青度领着,又分十二部枝各负要职。第一辈的铁衣卫是旻王母族的势力组建起来的暗卫,不是死士,却有死士的忠诚。先皇后逝去后,大部分前辈或在她之前为她、为旻王的安危而牺牲,或在她之后追随着去了,而今留下来所剩无几的前辈、父辈将自己的孩子调教起来,也送进铁衣卫里,父辈们始终看重那份忠诚使命,如此便有了现在这一辈铁衣卫。至于不染,他是先皇后从凉州回来时,在一个道观里见到的孩子。先皇后看他十分投缘,便领回来从小陪在旻王身边,身法武功都和旻王一样,由旻王的外公亲自调教。

      听九姑说起自己的来历,不染大约还是有些印象,当年在道观的不止他,还有他好兄弟,现在大封暗卫统领一尘,不过当时被带走的只他一个,他与一尘的联系已经是后话了。

      月暗星稀,想来明日不是个好天气。旻王靠坐在椅上,听着外面一言一语,瞧着窗外天上雾蒙蒙的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旻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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