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1、第 1 章

　　1938年，武汉陷落。
　　军队撤走了，长江天堑对于日本人来说已畅通无阻，他们很快就会向湖南发动进攻，长沙城危矣……
　　每天都能看到街上百姓慌乱奔逃的身影，奶奶和娘商量着全家躲去乡下，爷爷不语，爹也变得忙碌起来，行李和包裹一样一样装好堆在墙角，我和小满感觉到不对劲，也不敢再捣乱了。
　　姐夫进门，先饮一大碗水，继而对迎出来的我们说道：“大家先不要慌，近日大批部队会在城外集结，城内也会加强兵力，长沙是战略要地，政府的粮食和资源都从这里出，部队拼死也会守住的。”大姐双手合十，先念了声佛，笑道：“要能守住就太好了，”接着转身对我说，“湘湘不是要去书店吗？小满陪着去。”我和小满像解了套似的欢呼一声，立时向门外跑去，身后传来娘的声音：“都慢一点儿，一年大似一年，还像不省事的孩子……”
　　我们奔到门外，小满乐道：“湘湘，咱们先去买臭豆腐吃，就转角那家铺子，怎么样？”“不怎么样，”我白了小满一眼，道：“我要去找除夕，他说不上学了，要去投军，我放心不下他，小满，咱们上马家看看去！”小满“诶”了一声，道：“知道你说去书店就是骗人的，十次出门准有十次去找除夕去，除夕那么好，”说着，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一点戏谑：“你嫁他呗！”“臭小满！”我恼了，揪住他耳朵转圈，“你可别惹我，小心待会儿我让除夕揍你！”小满疼得直“哎”“哎”，我却红了脸。
　　马除夕，是茶园北巷马家的小儿子，他的妈妈最喜欢我，叫我茶园巷小姑娘，每当马家妈妈这样叫我时，小满总冲我做怪相，除夕却总冲我温柔地笑，那笑啊，像冬天里的阳光，暖在我心上。
　　走到街角，看见有部队经过，荷枪实弹，让人心里发毛。北街酒楼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看样子是有当官的正在下馆子，这样一进城就急于享乐的军官所带领的军队真的能打胜仗吗？我想起姐夫胸有成竹的样子，有些茫然。
　　我急着去找除夕，却见除夕正从酒楼里出来。
　　除夕看见我，立时走过来，不说话，只冲我笑。我见到他，也不知说什么好，也只冲他笑。小满看我俩这样，见怪不怪地转过身，看街边风景去了。
　　“你咋在这？”除夕问我，“今天部队进城，乱的很，你不在家呆着，冲撞了咋办？”
　　“我找你。”我仰头看他，“你咋上酒楼去了？”
　　“大哥在这接了个活，我把东西送来。”
　　我想问问他参军的事，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好问道：“你还去学校不？”
　　他温柔地看着我，说：“这两天不去，学校停课了。”又说：“晚上我去找你。”
　　“找我干啥？晚上不是宵禁了？”
　　“带你去个地方，就咱俩。”

　　灯亮了，厅堂里热闹起来，爷爷坐在桌前，举著道：“今天部队进城了，我这心啊，也算放下了。”转头又对小满道：“去拿酒！”小满兴高采烈地应道：“好嘞！”脚不沾地麻溜儿地跑远了。姐夫笑道：“这小子，有酒也不给他喝。”我心里默默为小满点蜡。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我支颐在灯下等除夕。
　　不多时，院外传来软物压地的声音，除夕来了。
　　我大概是忍不住不微笑的。
　　我微笑着推开窗，只见那个男孩就立在温柔的月色中，也冲我微笑着，那眼睛里啊，有着世上最斑斓的星辰。
　　当时曾想，多少年后，我还能在这双眼睛里看见那片星辰，后来，我就忘了……

　　除夕把单车停靠在墙边，从把手上拿下一个包裹，看样子挺重。
　　“湘湘，递根绳子下来。”
　　包裹提上来时确实很重，除夕一边放手一边小声叮嘱我慢点。“等我上来了再看。”
　　我吃力地将窗推开的更大些，除夕翻过矮墙，一纵身上了墙边的枇杷树，顺着粗枝来到窗边，我伸手一拽，他便跃进窗来。
　　他跳下窗台，向屋内走了两步，离我近了些，我嗔道：“这样抬着头看你好累。”他轻声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异样，我突然有些慌张，眼角瞥到那个包裹，像看到救星似的向桌边转身，一边去碰那包裹，一边随口问道：“这是什么？”除夕站在我身后，顺着我的手也去碰那包裹，我低眉，见灯下我俩的影子叠为一个，随着灯光摇曳着，安静温存。
　　“你打开看看。”除夕轻声说道。
　　包裹一层层剥开，露出一角火红的晶莹，“是琉璃灯？”
　　除夕笑道：“大哥这几回接的活都许我帮忙，攒下了些钱，再加上平时娘给的，我就去买了这盏凤凰灯。”
　　我小心翼翼捧着满手剔透，看除夕的手指顺着灯壁上的凤凰纹路描绘着，满心欢喜：“怎会想到送我这个？”
　　“你的生日快到了，平常你最爱搜罗这些小玩意，无意中看到觉得你一定喜欢，就买来送你。”见我仰头看他，除夕犹豫了一瞬，接着道：“今天我去北街酒楼里送货时，见到一个长官……”
　　我的呼吸陡然停止，心底的预感慢慢浮上来，不能抑制。
　　除夕的手握住我的，我不敢说话，耳边传来低低的叹息：“湘湘……”

　　夜深了，我坐在除夕单车的后座上，捧着凤凰灯。夜风轻抚发丝，缠绕着我们俩。我的手紧紧揽着他的腰，将脸贴近他的身体。“坐好了？”嗯，稳稳的。
　　我们在安静的道路上越行越远，穿过狭窄的小巷，躲避打更的老者，我紧紧依偎在除夕的身边，感觉他炽热的体温和心跳。
　　凤凰灯映照着我们的脸，红红的，暖暖的，热热的，滚烫的……
　　“你虔诚地把你的愿望写在一张纸上，把这张纸放在孔明灯里，等它升空的时候，你就会梦想成真。”
　　孔明灯亮了，我们握着彼此的手，一起把纸放进孔明灯里。
　　“你写的啥？”
　　“不告诉你。”
　　除夕，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