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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榜二十】拣尽寒枝不肯栖 ...

  •   当天骄榜上的名字第一次被抄录在清澜界界碑上的时候,没有人相信这样一个小世界,竟然能在这种豪杰并起的时代,出一位天骄。

      然而界碑上刻得清清楚楚,天骄榜末,最后一个浮现的名字是——清澜方寒枝。
      就在清澜修真界震动,四处寻人之时,凡间界却与平时并无两样。
      沁春阁,这是一座戏楼,平日里请戏班子登台,也向来有不少达官贵人捧场。今日更是热闹,人声鼎沸,知道的,都说今儿个是有人要捧大角儿。
      台上老生气贯长虹唱过一场,引来一片喝彩。
      台下有常客,眉飞色舞地向旁边人介绍:“今日沁春阁可是下了大手笔了,这位的老黄忠唱得最是精彩,平日里难得请出来的,本以为这可就能压轴了,但你猜猜,后头那个人是什么来历?”
      旁边那人大约是个不常来的,听得他这样神神秘秘勾人好奇,手里头翻着节目单子,皱了皱眉,“寒枝?哪个班子捧的新角儿?”
      那人等的就是这一句发问:“真真正正的兰派花旦!大美人!你好些日子没来了,不知道这位可是正红着呢。”
      他侧过身去与人炫耀,手上竖了个大拇哥,嘿嘿笑道,“哥哥对你真好才带你来,今日的戏票难得抢到的。”
      他后头有个冷眼勾着无动于衷的劲装少年,只翘着腿默默喝了一盅茶,嘴里念了一遍寒枝的名字,等那压轴的花旦登场。
      闲适自在的园子,众生百态,那水袖盈盈,红妆艳质的少年花旦,便在此时,步步生莲地走上了戏台中央。
      他眉心勾了一点朱砂,眼下有一滴将落不落的泪痣,这是人间绝色,亦是修真界从不曾见的红尘风光。
      满堂花醉三千客,九州锦绣却只溶于他一人眉梢眼底,花旦戏妆向来柔媚勾魂,他的美却令脂粉生香,是天然一段艳烈,是璀璨灯火之间一道流彩华光,灼得人心尖酥麻。
      到此刻,没见过的也该明白了,为何一个新角儿,登台没多久,甚至观众都不熟悉,就能在沁春阁压轴了。
      试问,哪个听戏的爷们儿,不想为这样的角儿一掷千金?
      他只需轻轻一个回眸,一段墨色氤氲的愁绪便轻飘飘传递出去,幽咽绵长;朱唇微启,柔润轻盈的戏音便要让人连骨头也醉进去,宛转悠扬。
      他回眸掩袖,是薛小姐流恋郎君,有星子揉碎在清亮的眼波当中;兰步轻移,是官家女踌躇不前,水袖如莲花一般绽放铺张,他玉指微叩,是凝碧错付,鲜亮的丹蔻在晦暗的神色中掩映得独然冰凉。
      这是最正统的兰派花旦,音色绝美音质轻灵,唱腔流畅华丽,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俱佳,没有戏班里十年如一日的苦功夫根本锤炼不出来。
      园里识货的不少,当场就忍不住,齐齐叫了一声好。
      “这是兰大家的亲传啊!”
      “这个花旦叫什么来着?寒枝?”
      戏班收徒难,下九流的行当,说实话难得出一个这样漂亮的花旦。

      如果不是家里养不活,谁会把好好的男孩儿送去学这个呢。

      学出能耐的,都是挨着数不清的打,吃着咽不尽的苦,咬着牙流着泪走到这一步的。
      可听戏的是不管这些的,他们只要知道戏子生得好,兰派好听就够了,哪管是如何练成的。

      眼前人间绝色,谁管那许多。
      此刻台上花旦唱至尾声,大小姐遭郎君发卖,投江自尽。
      “杨柳带愁,桃花含恨,这花朵儿与人一般受逼凌。”
      他凄凄切切地唱,台下便感同身受的怜。
      他吟一段欢情薄,台下一众的鬼哭狼嚎。
      “别管负心汉了!别死!爷有得是钱啊!呜呜呜!”

      四周乐声渐渐停了,台上人对看客的呼唤置若罔闻,腰间扬出一抹朱红的绫罗,烛火明灭,映得他容颜清寒似雪,单薄得一触即碎。

      漫天孤寂,独一个他流离世间。

      盛装的女子缓缓拜倒台前。

      “一江春水流,万点杨花坠。”似是怨恨似是薄凉唱完这句,戏里那个女子便沉寂在了冰凉的江底。

      乐声再起,叹戏中人痴情薄命。

      花旦缓缓施礼下台,看客们便疯喊他的名字,向台上扔银子,扔珠宝,只期他回头再看两眼。
      “寒枝儿!”他听见他们这样喊。
      这是戏班给的艺名,好叫他记住,他是差点冻死,被戏班捡回来的乞儿。
      他无所依凭。
      但他微微的笑,回头给了看客一个安抚的颔首,不紧不慢回了后台。
      戏园里沸反盈天,后台一片沉肃。
      寒枝脱去花旦华丽的水袖外袍,接过师哥给的沾水帕子,先将一张红妆匀粉的脸擦干净,而后便坐在梳妆台前,慢悠悠卸那些繁杂华丽的头面。
      身后是师傅在说教小师弟,没有人敢去劝上一句,小孩低着头,眼泪早就糊满了一张脸。
      “不准哭!叫你多练一个时辰功是为了你好!当年寒枝在冰湖上光脚练功,才有现在步法的漂亮,你也是要做花旦的人,现在不吃苦,以后怎么挑得了兰家班的大梁?”
      寒枝知道,此刻小师弟看向他的眼神必定充满了仇恨,但他无话可说。
      毕竟是班主的儿子,难免宠溺,其他师兄弟可从来没有闹的机会。
      有不听话的,早就被放弃,饿死在路上了。
      师傅也不会记得,他在冰湖上练功时,手脚都冻得起疮,练功的时间久了,疮便烂了,那些肉粘连在冰上,他也没有知觉,最后也没有请大夫,是他自己动手剜去了那些红肿的烂肉,几日下不了床,关在屋里练了几天声,才又能跟上戏班训练的。
      许是师弟终于被念得受不了了,抬起头瞪着师傅,带着哭腔吼道:“寒枝寒枝寒枝!您眼里就只有寒枝!他是台柱子,班里他赚钱不就行了!唱戏是下九流,我为什么不能走别的路?我想读书!”
      兰大家眼底划过一抹痛色,手里的棍子终于结结实实打在了儿子身上,“读书?读书能养得活戏班子吗?书院收你下九流出身的人吗?不好好练功,将来兰家班散了,你就等着饿死吧。”
      他心里很清楚,凭寒枝的容色,受到追捧是很正常的,这么大一棵摇钱树,被某个贵人看中带走,也是迟早的事。
      他带着兰家班回京,就是为了这一个跳板,可以为儿子借力的跳板。
      培养乞儿十年,当然要卖个好价钱。
      寒枝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只有师弟傻乎乎的,真以为戏园跟看上去一样干净漂亮,以为捧角儿就是捧你唱戏的本事。
      沁春阁的台子依然没有散场,唱最后一场的小生卖得一把子好力气,可惜观众并不买账,依然有唤着寒枝的声音隐隐传入后台。
      帘子被人掀开,寒枝听得清楚,轻轻放下手里最后一支点翠的簪子,松开紧贴的压鬓,散出一头乌黑的秀发,歪着头微微地笑,“师傅,有人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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