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龙烠

32、四、吾愿（2）

　　“爸！”

　　叶一赶紧跑了过去。

　　穆华章一顿，停下了正要走到叶琔身边的步伐，沉默地站在了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宁波平往前走了几步，堪堪在穆华章身后停了下来，压低声音说：

　　“喂，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穆华章眼珠一动，目光斜斜地瞥向他，看到他严肃的神色和手术刀般刨析的眼神，却连眉毛都没有颤上一颤，他面色平静，丝毫没有被“审问”的感觉，闻言只是淡淡回答道：“哦？知道什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别装傻……”

　　“我可没装傻，你想太多了。”他的脸上带上一点古怪的笑意，“你这么敏锐，即使叶一不告诉你，你恐怕也把我们几个之间的关系猜得七七八八。正如他所说，我可是个急于要讨好老丈人的‘好女婿’。我哪里敢问人家家里有什么秘辛呢？人家给了我进来的权利，我就接受。至于到底为什么，有什么反常的地方，那都不是我该在意的，更不是我该去质疑的。”

　　宁波平皱紧了眉，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看着穆华章那副诡异的神情，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叶一沉重的心情在见到叶琔之后稍微缓了一缓，但旋即他想起了叶琔疑似又和穆华章“厮混”在了一起，恨铁不成钢之感油然而生，“爸，你真的只是为了安全才和他过来的吗？”他一向温润的目光难得出现了一点审视和逼问的意味。

　　“我……”叶琔心虚地缩了缩头，又觉得这个举动实在有失父亲威严，于是掩饰一般地咳了一声，“先，先进来吧。”说着就抬步往里走。

　　叶一一动不动。“这可是别人家，爸爸。”

　　叶琔动作一僵。

　　叶一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点伤人了。“没，爸，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烦恼地低下头，刚刚的气势满满一下子倾泻出去，转眼见了底，“我只是，”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只是怕你在这儿会见到那个女人，你……”这是那个第三者的领地，穆华章把你带到这里，你不会觉得受伤吗？

　　叶琔却瞬间明白了叶一的意思，他柔和了眉眼，笑了笑说，“没关系的。”视线往穆华章的方向一瞥，不期然看到对方也在看他，他愣了一下，把视线收回来，低垂着眼轻轻地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穆华章的手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不离开这里吗？”叶一问叶琔。

　　“……也好。”

　　穆华章猛然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他的头低下来，大部分脸庞藏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他像一个战败的逃兵，独自一人站在风雪里，他活了下来，却一无所有。

　　他侧身，把路让出来。叶一拉着叶琔就要从他身旁走过去，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叶琔轻轻问他：“谢谢……你……为什么？”

　　穆华章愣了愣。为什么……为什么再回来找你？为什么要送你汤圆？还是为什么要保护你？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

　　你问我这些，是不是因为你还在乎我呢？

　　那一瞬间，他露出一副几乎是快要哭了一样的表情，可又极快地收了回去。但叶琔很清楚他看到了那个表情，不是幻觉，因为他曾那样地了解过这个人，他在他面前无法做到轻易完全伪装。

　　他的心颤了颤。

　　穆华章仔细地凝视了一下叶琔的眉眼。一年，在人漫长的一生里只是很短的一瞬，但是对于牵肠挂肚的人来说，却是很久很久。叶琔的年龄不算小了，不会像正在发育的孩子那样一天一个样，但是穆华章还是能从那些只有他能注意到的细节中发现时光在他身上的印记，他的眼角生出细细的纹路，额头不再那么光洁白皙，双手不再那么嫩滑柔软。他瘦了很多，头发长长了，脊背上由于坐姿不正确而产生的小小突起似乎又明显了一点。

　　他在心里轻轻地骂：一看就没有好好照顾自己。那还在乎我干什么？你这么心软这么恋旧，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活下去？

　　“……没有为什么。”他低低地说。他想干脆再说几句狠话让叶琔从此恨上他，再不想他，可是事到临头却说不出来，钢筋铸就的牢笼封锁了他的喉咙，他挣扎着想要开口，声带却被撕扯，产生血淋淋的痛意，痛意沿着咽喉直通肺腑。似乎经过这一场分别，他也变得软弱了起来，那些无情的骗局同样也会刺痛他。

　　可是他又觉得如此不甘心。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保护他的机会了……他能做什么？他还能再为他做点什么？

　　“如果，你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景，你随时可以躲到这里来。”

　　叶琔睁大了眼看着他。

　　“……你可以进来，只要你愿意……”

　　宁波平原本想拦住就要直接离开的叶一的身影，听见穆华章这话，眼珠转了转，决定按兵不动。

　　“你开什么玩笑？”叶一忍不住说，这杨氏主宅的识别系统又不是摆设，是他们能进去的吗？

　　“相信我。叶琔。”穆华章深深地看着他。

　　叶琔怔住了，透过那眼神，多年之前他们曾亲密无间的默契似乎又回到了他们身边，他福至心灵一般察觉到了穆华章身上承载着的某种秘密，和那些不能言说的感情。

　　像挤碎了的柠檬冲进鼻道，酸涩的感觉让他只能沉默地点点头。也许他应该多说点什么，多问点什么，这样就能知道某些真相，填补某些遗憾，可他最终没有，只是转身跟着叶一离开了。

　　他已经失去了曾经为他可以不顾一切的勇气，也失去了毫不犹豫信任他的勇气。

　　穆华章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宁波平刻意走得慢了点，落在他们身后远远一截，父子俩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落后了这么多，宁波平看看距离差不多了，倏然转过头去，视线撞上穆华章的。

　　穆华章好像并不意外，甚至直接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宁波平稀奇，快步两下走到他身边，“坦白从宽？”

　　“我没什么好坦白的……老实说，看在你和叶一的关系上，我希望你和这些事情越离越远。”

　　“哈？”

　　穆华章摇了摇头，带点谴责的目光看着他，“如果你觉得你实在非要弄清楚这些事情不可，就离我儿子远点！”

　　宁波平：？？？

　　穆华章异常嫌弃地碎碎念：“怎么看上你这种臭小子……”

　　宁波平：？？？？？

　　不过不知为何，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的穆华章身上有种让他觉得“不能反驳”的气场，一向无法无天的宁小公子唯唯诺诺地点了下头，然后试图把话题转移到他想问的正事上来，“所以，你果然知道什么了？”

　　穆华章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太多……一切都只是偶然。一切知道它的人都无法逃脱……”他目光迷离，眼神分散，看着宁波平，神思却不知道飘到哪去了，“我知道秘密就在下面，”他指了指地下室的门口，“但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如果你需要，你得自己来找，当然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需要。”

　　“这里是他们的‘据点’之一，所以被保护得很好，不会轻易被入侵，至少在他们抛弃这里之前……杨婷，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得东西，就去找她，她是他们中的要员……不过可能也没那么重要。”他自嘲地笑了笑，“什么人在他们中能是重要的呢？或许没有什么人。”

　　宁波平仔细地听着他的话，试图从中寻找蛛丝马迹。“等等，‘他们’是谁？你既然能进入他们的据点，你又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你……”

　　“你还不知道吗？即使我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穆华章突然暴躁起来，凑近了宁波平急急地说，“你这个年轻的，只知道冲动行事的毛头崽子！你根本不知道如何在敌人面前隐藏自己，掩盖自己的计划，寻找安全的角落蛰伏，等待行动的机会……你只会认为自己‘在做了，就是最好的’‘努力做，然后会成功’！可能吗？我今天只要告诉你一点，明天你就会采取行动，于是所有人都会觉察你的反常，警惕你的改变，推导出他们暴露了什么！然后他们改变策略，你就成了瓮中之鳖！你让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什么？我告诉你，然后让你带着叶一一起去送死吗？”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带上了一丝愤怒，多少铺垫和筹谋，毁在冲动和热血上！

　　穆华章急急地喘了两口气，抹了把脸，“失态了……我只是他们中的边缘人员，或者说，我根本就不算他们中的一员……其实正像叶一想得那样，我就是一个不断讨好杨婷的存在。我只对杨婷有价值，我用□□或是什么其他手段换得她的喜爱，然后我就能想方设法从她口中套到我想要的东西。这个家里，有主导权的只有两个人，杨氏家主还有杨婷，所以杨婷能把我放进来。但是即使她再喜欢我，也不可能让我去触摸那些秘密，那些资料，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她藏得很深，但我可以确定就在地下室里。”

　　“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这末世，绝对不是凭空到来的！有人在背后操纵……”他的声音倏然低了下来，像一个幽灵压在宁波平天灵盖之上，冰凉刺激，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

　　穆华章疲惫地摆了摆手。“你走吧，你再不走，叶一他们该奇怪了。”

　　“那你呢？你就这么待在这儿？你把我们带过来，不会暴露什么吗？”

　　“杨婷知道我和叶琔……所以这些事是能解释得通的。而且她很自信，知道我找不出她的秘密，至于你，你还没被他们放在眼里。”

　　“你……这是我的光脑信号，不如你把它记下来，我们随时联系沟通情况。“

　　穆华章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扯起嘴角艰难地笑了笑。“不必了，我们没有再联系的机会了。”

　　“你在这儿……能帮到我们很多，为什么不呢？”

　　“我又不是你们的间谍。我也不想当你们的间谍。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保护我爱的人而已。”他轻轻说。

　　宁波平沉默了一会儿。

　　“刚刚……你叫叶一为‘你儿子’……”他说，“你以前，也是这么叫他的吗？”

　　穆华章哑然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声音嘶哑地说，“是。”

　　然后又说：“替我照顾好他。”

　　宁波平为那声音里的沉重和肃穆震颤了一下，一股热流突然涌进他的胸口，那股热流既不像母亲的怀抱柔软，也不像激昂的斗志亢奋，它是沉静中带着力量的嘱托，是同时给人压力与安全感的责任，还有另一种感情在它下面涌动，那种感情来自于他心里，一个隐秘的角落，炽烈，又有如深流渊长。

　　他重重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穆华章目送他离开，缓缓转身，准备到地下室去。可是就在他刚刚转过身时，宁波平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叔，有一点我不太认同你。”

　　“我知道忍耐和隐忍是重要的，筹谋和铺垫也是必不可少的。有时候热血真的会毁了一切，我也曾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过同伴的牺牲……”他顿了顿，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需要花点时间去克服一下，“但是我知道不行动更会毁了一切，会丧失更多的可能性。况且，叔，你怎么知道，你觉得最好的时机就一定是‘最好的时机’呢？也许你等的时机永远也不会到呢？”

　　“如果我的行动让你觉得‘不是时候’，会不会他们也觉得‘不是时候’所以不会有什么防备呢？”他背对穆华章，露出一个有点叛逆的笑容。“叔，你不想念他们吗？你不是要保护他们吗？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去他们身边保护？这样畏畏缩缩，连保护也要遮遮掩掩，小心翼翼，叔……”

　　“也许他们需要的，只是和你并肩作战呢？”

　　无论结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