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落甘棠》四弘

8、怪病

　　贺祁见出了书房，顺着回廊欲回栖栏阁，脚刚迈出东苑大门，听见背后传来王夫人声音。

　　“祁见，难得今天一大家子人都在家，中午在东苑吃饭罢！”王夫人笑眯眯道。

　　回头，看见大哥二哥都站在正厅中。自接贺峦回来，这几日未曾见到大哥二哥，兄弟三人如今在一起时间愈来愈少，话也愈说愈少。

　　“好的，娘”刚才书房中不愉快的情绪，不想带给旁人。贺祁见爽朗对王夫人笑道。

　　贺老爷这时也从书房走了出来，进了正厅上座。众人依次分主次坐下，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咦，大哥你今日给太子授课怎这般早就回来了？”贺祁至开口问贺蒙，也正问出了贺祁见的疑惑。

　　“太子今早出宫去了，宫里内官没来得及传信于我，我早早的进了宫，无事就提早回来了。”贺蒙闷闷说道。

　　贺祁见忽想起今早见那男孩，很感兴趣看着大哥问道：“太子，现在都能随意出宫？”

　　“怎么可能，陛下怎会放心，可捱不住太子求磨，特派了汪直等人随身伺候！”贺蒙斜了一眼贺祁见幽幽道。

　　贺祁见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心下细细一想，今日见的男孩八成就是太子。

　　“以后，不可随意议论君王之事，尤其是在家中宴席上。”贺老爷慢悠悠开口。

　　无趣！！！！！！三兄弟肚里一阵腹诽。

　　吃完饭，孩子们都是各干各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贺祁见和贺祁至随着贺蒙三人一起朝南苑书房走去。

　　*

　　又过数十日，白天贺峦要么随贺修文兄弟几人去学堂，要么跟在贺祁见身后，待在栖栏阁，到了晚上回到东苑耳房和巧杏一起睡在炕上。自那日和贺祁见逛街回来后，看见巧杏跪在自己房间地上，都已跪了半饷，扶起巧杏起来时，发现她的膝盖瘀紫一片，走路疼了数日，贺峦再也不敢晚上出门去。

　　这一日傍晚，王夫人和齐妈妈从内室出来，赶紧向东苑院门走去，她们趁着贺峦还没练完字，早早的溜。

　　贺峦这几日晚上，先是抱着王夫人哭一通，再抱着齐妈妈哭一通，“找爹爹，想妈妈”缠的二人手足无措，心烦意乱。一直哭累了，睡着了再抱着送回屋里。

　　刚出大门，看见廖诗诗带着若芷二人娉娉袅袅走来。

　　“该使得法子都使了，这丫头眼泪怎么跟个没把门似的！”王夫人叹气扶额道。

　　“娘，这么大点的孩子离开父母，哭闹这般折腾，真是遭罪，想想她的父母流得眼泪不会比孩子少，让峦儿上我那住几日吧！我那孩儿多，一闹腾，或许能让那丫头心情好点，你也好好休息几日！”廖诗诗双手挽着王夫人，看着婆婆心疼道。

　　“也好，也好，你先接过去，就在你那先住着，这丫头什么都好，只是，只是。。。。”王夫人想了想，看了看齐妈妈，二人都未继续开口。

　　“娘，只是什么？”

　　“唉，只是你辛苦了些，你那两个孩儿尤其修略顽皮，捣乱。。。。”

　　“娘，养一个孩子也是养，养四个也是养，不妨事的，我爱热闹，那丫头我喜欢的很！”廖诗诗柔声笑道。

　　“那好，你现在就把她和巧杏一起接去吧，少什么尽管说，我来吩咐她们，把祥嫂也叫过去给你拾掇拾掇！”王夫人拍拍胳膊上，廖诗诗纤柔手背道。她当初同意廖诗诗和贺蒙的亲事，真是太正确了，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不知道上哪找呢。

　　“哎，娘，你放心吧，缺什么我到时和你说，我去接六丫头，你再去转转。早点休息!”

　　“好，那你去吧，我去走一会，这几日头又昏又沉的。”说完，齐妈妈扶着王夫人朝花园走去。

　　王夫人生性贤良，齐妈妈为人持重，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非比寻常。那日齐妈妈知道贺峦夜宿三少爷房中，回来便禀告了王夫人，这事本没什么，贺峦是三少爷接回来的，一路上同吃同住，回到府上自然依赖三少爷。

　　但三少爷如今未成亲，对顾家亲事一直都推托排斥，若是让人知道他每晚和七岁女童宿在一起，这以后别说亲事，就是贺家的名声都会牵受累及。

　　故而，二人将这事烂进肚子里。

　　“唉，这丫头，这几日把我半条老命都快哭没了。”王夫人扶着回廊扶手，略略放缓脚步说道。

　　恰在此时，有一缕欢快笛音透过堵堵院墙，飘飘缈缈丝缕入耳。因隔的有些远，听的不甚真切，但听那笛音袅袅，音律悠扬，让人心情随着优美音节韵律，宛如蝴蝶飘飘飞舞。

　　“夫人，这二公子吹笛子哄那丫头呢!”齐妈妈在一旁笑道。

　　“是啊，修文的笛子吹的越发好听了，那孩子自小聪明好学！真叫人省心啊！”王夫人莞尔笑道。

　　“夫人，您哪个孙子不聪明好学了，让您费心了？你是不是想要老婢用这张老嘴，给你那四个心肝宝贝夸上个三天三夜？”齐妈妈瞅着这几日，被贺峦弄的心中郁郁的王夫人，笑着哄劝道。

　　“你瞧你，我不过是夸他一句，你又开始满嘴胡诌！”王夫人笑睨着齐妈妈，伸手捶了齐妈妈身上几下。

　　“哎呦，哎呦，我的老小姐，我的腰，别捶了，可要是捶坏了，上哪找我这么聪明又能干的老婢伺候你去！”齐妈妈看着王夫人的脸上终于现了笑容，心下舒一口气。

　　“齐晓凤，你当真听那人对你说了贺峦就是那命定之人？”

　　齐晓凤是齐妈妈的闺名，她听见王夫人突有此一问，既而收起笑容正色道：“若不是听小姐你说那个人所说之事，样样皆准，我真不敢相信，世上真有人能窥算命数，精准命理！比那诸葛孔明还什厉害！”

　　“若真如老爷所说，我只盼我贺家千秋均安，子孙贤孝，万不可似吴家那般，先是过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末了却是。。。。。。。”王夫人叹口气，往事再次涌上心头。

　　“夫人，贺家个个好儿郎，你看大少爷年纪轻轻，就已做少师，二少爷早在羽林卫里，几次建功立勋，三少爷现在虽年轻但武功样貌，更是他们中的翘楚。你这四个孙儿一个孙女个个聪明俊秀，待他们长大成材，贺家更是一番前景。小姐，你呀，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了，我也是天底下最会投胎的老婢！”齐妈妈歪着头，笑眯眯地对着王夫人一通彩虹屁。

　　“可我心里不怎的，就是有些担心，那人若真如这般厉害，怎么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他对我贺家事情如此上心，难道就为了我家那些膏药？以前问起，老爷从不多说那人一句，这几日也是被六丫头想家，叨叨绕绕的才说出了一些。对了，那人身上的伤可见好转？这都五年了！”王夫人的眉头一皱，眼神一滞，喃喃说道。

　　“身上旧的口子都愈合的差不多了，那人喜欢打拳，都劝了数次，怎地听进去一点，偶尔还练着。哪知道去老三那里又上了树，跳下时猛了一些，身上的口子都跟炸开似的，上药时我都吓着了！”

　　齐妈妈想起那日早上，去给竹园那人扎针抹药，满身的皮肉都似刀划割开，却一丁点血都没有，只是一片血肉模糊。条条状状布满血口子，看的自己全身发麻心下慌悸，差点没站稳，若不是一旁的樊勋扶着，自己估计已晕倒在地。

　　五年前，贺老太爷将那人安置竹园中，又请来王夫人父亲给他诊治。后命自己按规定时间给那人以艾草泡澡，再用王家世代秘传紫玉膏涂抹伤口。王夫人祖上世代行医，到了她父亲这辈，更是医术精湛，只可惜，王夫人天生对草药一窍不通，没能继承她父亲衣钵。齐妈妈自小在王家耳濡目染，虽对草药精通，但医术一般。

　　平身见过伤口也算是千奇百样的，但那人伤口却平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伤口无血，不是任何利器所伤，每日清晨自发开裂，就像开花一般，人自身居然又毫无知觉。饮食排便毫无影响，但当休息时，因为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每每碰到，那人又是剧痛难忍。给那人上药时经常看见伤口的艾叶粘在红肉血管处，待挑去艾叶抹上紫玉膏包裹好后，七日余伤口才能愈合。只是这七日，旧伤口还未愈合，其它新伤口又开始出现。

　　如此折磨，都已经五年了，真不知道那人究竟有何等毅力，能受到这日日割肉之痛。更不知那人，到底为何得了这罕见怪病。

　　临走时，那人说了贺峦是贺老太爷所找命定之人，那孩子睡在三少爷房间，让齐妈妈好好料理此事，又让齐妈妈去请贺老太和贺老爷。贺老爷回去后，王夫人才知道贺峦来贺家的真正原因，主仆二人也方知道，贺家这五年来与宫里千丝万缕干系。

　　“他要是想见六丫头，喊一个地方让他暗中瞧上就是，不知为何半夜潜到三少爷那里。”齐妈妈心中疑惑，忍不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