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落甘棠》四弘

1、一日变故

　　成化十三年春，河北兴济。

　　青山下，草长莺飞，鲜花漫天。绿坡上，一群龆龀儿童正在相互嬉戏追逐。另一旁，一位穿蓝长袍身形修长青年男者，在和身边女童放纸鸢。

　　晓风轻飘柳，嫩绿软花红。

　　蹬蹬蹬，铮铮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众人纷纷回头望去，田野中间的官道，尘土飞扬驰来几名骑士。

　　骑至众人前，勒停坐骑。为首玄色蜀锻年轻骑士，纵身一跃轻快下马，急步走向张世安。

　　张世安神色淡然嘴角一抹浅笑，上前道:“祈见，这么远怎么来了？”一旁张灵秋抬眼望那名骑士，容貌极其俊美，锦衣华服，晃神间手中的风筝已落地。

　　“来瞻兄，我爹命我来接您和秋儿,事不宜迟，速与我归京！”贺祈见抬手辑礼忙道，待一瞟眼，看见旁边娇俏女孩。

　　“秋儿都长这么大了！”说完欲揉张灵秋的头顶。

　　张灵秋羞赧一躲，忙去捡起地上风筝。

　　贺祈见微微一笑，转头看着张世安脸上再无笑意。
　　“年前爹和兄长说日后恐有事，让您做好决断，提前准备。我这几天连夜赶路，只怕落在后头耽误事情。我们先离开路上再和兄长细说！”

　　来瞻是张四安表字。张世安侧身，眼望青山。清癯脸上淡然早已不见，只有重重的悲凉沧桑。苦叹一声道:

　　“是不是张敏？……好我知道了，我也早做决定和你爹说过了。你带秋儿快离开此地，只盼她平安长大。贺家恩情，我父女二人此生难已报答,若是……”

　　“我家既受你兄长恩情，又非是凉薄寡义之人，你与我一道离开，其它以后再说。”
　　贺祈见打断张世安的托付。

　　“秋儿娘已经卧床不能行走，我又能去哪里？若真是走了，恐会牵连无辜村民，秋儿快过来……”张世安将身边张灵秋搂在怀里，双肩颤抖看着怀中女儿，声音难掩哽咽“祈见叔叔来接你去他家宅子玩，贺家有很多书，你先和叔叔一起去。家里有事，等爹爹把事情料理好以后就去寻你，一定要听贺叔叔的话，路上小心。”

　　七岁的张灵秋被这突来的一切弄懵了，但她生性聪慧很快便明白一定出事了。等反应过来以后，已经在贺祈见怀抱里坐在马鞍上。她望着眼角微红的父亲，心中隐隐不安。正欲开口，只听见身后扬鞭策马，尘土飞起，回望张世安的脸越来越远，“爹爹——爹爹——您和娘早点来接我。”张灵秋弱小稚嫩的声音淹没在马蹄声中。

　　张世安看着渐渐消失的身影，转过身来带着身旁的孩童离开坡地。孩子们起先对着突如状况，还有些莫名奇妙，但很快继续边跑边打闹往村中方向散去。

　　走在回村路上他边走边暗暗思索，自小与长兄张敏相依为命生活艰难。后来长兄为自己能平安生活，入宫成太监，不几年便翟升为御前掌事公公。自己仕途却一路不顺，考取秀才后只在家乡教书勉强度日。若不是蒙长兄照怀，自己怎能娶妻生子生活安逸，可惜妻子因生产时身体落下旧疾。去年除夕以后，更是虚弱无力缠绵病榻。

　　这几年，兵部侍郎贺子峻逢年遣人捎带长兄的信件银两，以及珍贵药材补品，去年元旦甚至亲自上门探望。以前自己不甚明白，张敏区区御前太监，怎么得贺子峻如此照拂？直到去年除夕长兄的一封信才知道，张敏以单薄之力护住宫女所生当朝一位皇子，将皇子藏在冷宫废后吴氏身边抚养。八年来暗中送衣食寒药不说，更是数次送信于吴氏，躲过万贵妃耳目搜寻护之周全。

　　吴氏吴令夕的父亲乃文渊阁大学士吴禀，母亲贺珍是原礼部尚书贺怀鸣千金。出生极好又是家中独女，自小知书明理，通晓礼乐，聪慧秀美。十六岁入宫封后，犹如璀璨明珠，始料未及是仅仅一个月，因杖责当朝宠妃万贵妃，便被宪宗以无德之由所废，入冷宫，距今已有二十余载。吴母贺珍与贺子峻是亲姐弟，贺子峻有三子，老大贺蒙，老二贺祁至，幼子贺祈见正是接走张灵秋这位。五年前第一次见面，是贺子峻带十四岁贺祈见送张敏贴身银锁及亲笔书信，彼此之间才开始相互结识。此后，都是贺家仆从往来。

　　去年秋，当朝皇帝已年近四十尚未有子。张敏趁一次机会冒死向宪宗进言，皇帝有一儿藏在宫中已八载。经过数次查验核实这位皇子身份后，当即下旨赐此子为太子。其生母宫女纪旻雅母凭子贵升为纪妃，吴令夕因抚养太子八载，感情更甚，迁出冷宫。

　　六年前，皇帝曾立过一位太子，半年后却突然夭折，皇帝悲痛万分。可笑六年之内，诺大三千后宫均未有皇子所出。皇帝已到中年，身体日渐衰老，在万般寂寥之时得知，自己早有八岁儿子藏在宫中，内心欣喜而脸上憱然不悦，下旨将太子养在慈宁宫周太后身边，后宫嫔妃除去生母养母，其他人等，非召不准靠近慈宁宫半步。更以雷霆之势设立西厂，专监督太子身边事宜保护太子安全。万贵妃闻言，雷霆动怒。张敏写信内容里将所有事情告知自己，万贵妃绝不会善罢甘休，并郑重嘱咐如若一天贺家去接人，便是己身不在世上，让自己转走他乡，保全性命。

　　皇城上下波涛暗涌，长兄命丧宫墙内，欲一命换取至亲平安，但事事难料，只恐家人难逃这劫……

　　回到家中，来到屋内看着躺在床上，已被疾病折磨瘦弱不堪的妻子，张世安心中更是一绞。他走到塌边轻拉住程鸢干枯的手，蹲下身子轻声细语说道：“秋儿已随贺家去京城了，她自小聪明伶俐被贺家看中收养，大哥又曾有恩于他家，他们会善待秋儿的，你我都要想开些……"

　　“报恩方法很多，这种人家父母俱在却偏要收养人家孩儿的…还真的与众不同。”床榻上，程鸢双无神望着房梁，一行清泪潸然滴下……

　　“我早晚也是要死的，你不必为我伤心，若让秋儿一人孤苦，那才是作贱自己孩儿不配为人父母啊……”程鸢肩膀用力微微起身，语气虚弱游丝，一脸悲苦眼泪。

　　“你不是说了人早晚一死的，这些年你病了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这般好，都怪我以前太没出息，发现的太迟了……"张世安泣不成声。

　　“别再犹豫了，你快收拾收拾离开，按之前我计划好的，都说好了，你别再犯浑！现在说什么都无用了，想想张敏大哥，他们领养秋儿此事不会简单，你不能和秋儿一起去贺家。皇宫内院危机重重，你也要好好活着！还有，你——记住——秋儿若有事，我死不瞑目！”说完最后一句话，程鸢刚用力微起的肩膀，再次落回床榻。

　　暮下残阳，熊熊烈火燃烧木制隔扇门，窗棂噼里啪啦声响起，连同院内四周木墙瓦顶全部被大火吞噬。村民们发现张家屋宅大火匆忙抢救后，已是深夜。一片废墟，令人叹息.....

　　空寂暗夜里，一队黑衣人马在废墟旁呼啸而来……静谧后,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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