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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何处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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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大厅里的诸多侍者忙个不停,茶水是一杯又一杯的上。
杯子是上好的龙泉青瓷,翠淋淋的好像要挤出水来。茶是清明前的西湖龙井,清香袭人。
在座的都是见识颇广的人物,也分外惊叹这潇湘馆主倒是一个妙人。只是他的侍从似乎只会上茶,把他们都当作一头头水牛,拼命的灌水。大家估摸着今儿个还要行流觞曲水,于是拼命留着肚子等着喝酒。这茶也就装模作样的喝几口。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潇湘才睁开眼。今天的流觞曲水,他想见的只有一个人。往事席卷而来,他,挽不住。
子童见潇湘醒了,询问道∶“先生醒了,不如去见见客人。客人大都已经到齐了,正侯在大厅里头。”
“明月也到了吗?”潇湘说的很轻。
子童一个机灵,差点就没听见,馆主的声音轻的跟蚊子叫,语气也奇怪的很。似乎,似乎有点紧张。
紧张?子童哑然,在心里嘀咕嘀咕。这怎么可能吗!先生怎么可能紧张,这一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肯定是他听错啦,要不就是他糊涂。
说起这明月,又是一大堆长篇大论。
容颜如明月朗朗入怀,气节高白雪,文章入青云。那样的人,本是竹林间潇洒无影的清风,却为何停留人世,为世俗所牵绊。这是一个谜。就如同潇湘为何是潇湘,都是谜。
当是时,有“北明月南潇湘”来并称明月与潇湘二人。二人本是世间奇男子。明月卓尔不群,即便是穿着平平常常的衣服,混在市井之中依然有出世的超然。潇湘呢,神神秘秘,一点琐碎的小事就会被别人宣扬出去,自己呢,蜗居在潇湘馆里,看看别人对他的指摘品论,只作笑话来听,可笑世人一番言论全让他笑话了去,他自有大肚能容一切可笑不平之事。
潇湘起了身子,便慢悠悠的走到窗外。脚步才跨出门口就顿住了。
他记得,那天也是三月春,这样淅淅沥沥,缠缠绵绵的日子。
“你来了?”潇湘语气似乎是不信,其间还夹杂着说不出的酸涩,无奈。他本不是七情六欲上脸的普通人,今儿个却从七情上脸,乍喜乍悲。
眼前桃花灼灼,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三月春风,人面桃花。那个人就站在屋外的桃花树下,春光正好,风景留人。
那个人微笑如明月朗朗入怀,气节高白雪,文章入青云。世间佳子,风流少年。
“是我。”短短的两个字从那个人的口中蹦出。
那个人还是那样看着他。
“一别三年,你可好?”虽然明知是废话,潇湘还是问了出来。。
“你倒问我好不好,当真是说笑话。”明月还是那样笑,只是多了些许怅然,“倒是你那破身子,老是病歪歪的。倒让我担心。”
“总是那样子,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左右也……”潇湘一顿,声音咽了下去。多说话总是多错,今儿个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明月心里一痛,原本笑嘻嘻的脸有些僵硬,他是隐隐约约知道的,潇湘的身子骨总不见好,实在撑不了多少年。闭门不出不过是为着养病。这样的男子,如果……
有些事他不敢想,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反而是因为心里跟镜子似的,透亮的很。
原本以为不去想,总让自己好受些。原来躲躲藏藏,绕了一大圈,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这就是命,虽然明月是不信命,不信牛鬼蛇神,但是为什么在潇湘的面前却常常感到一种宿命的无奈。他本性逍遥,却无法逍遥,被尘世牵绊,这点是任谁也想不到的。除了他自己。
他这三年常常出游,来往于山山水水之间,看多了,便倦了。但是心底里有一片风景却是他永远不曾厌倦的。
“你倒来的巧。今儿是三月三,要行流觞曲水之事,倒是附庸风雅的很。怎么你那样的人,也会来凑热闹。”潇湘口里揶揄他,心里却是莫名欣喜的很。
明月凝望着他一眼,从袖口取出一小枝有些枯败的桃花,暖暖的笑着,此时的他倒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样的人物,宛如一个邻家少年。
“哦。这是桃花,早枯了,你拿它做什么?”潇湘故作不知的问道,“莫非明月你偶遇佳人,佳人赠送桃花于你?倒让明月兄这番魂不守舍,随身还带着这烂桃枝不肯丢弃,确实是多情的风流佳子。呵呵,好一出风月戏码。”潇湘口中故意揶揄他,心里却是甜的。
明月似乎常常受他揶揄,也不生气。
“是有一位佳人赠桃枝于我。他在情书里赠我一支桃花,邀我一同赏桃花夭夭。于是,我好巧不巧的今儿个来了。”
话还没有说完,明月广袖一带,便把潇湘拉入怀中。
潇湘心里一跳,被明月“调戏”也不恼。他就静静的靠在明月的怀里。头顶上桃花开的正好。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岁月静好。
“你去书房等我罢。”潇湘摩挲着明月的脸道。
“也好。我便等你”明月好一会儿才放开他。什么时候羁绊是如此深刻,仿佛融进了他的生命。他依然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潇湘慢慢的走了。但是他自己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怀春的少女,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自家的情郎,委实古怪的很。他又不是他的谁,他们之间多有相惜,多有不舍,多有牵绊,但同为男子,此种情绪奇怪的很,简直就是奇怪极了。虽然世上也有龙阳断袖之风,但……想来也古怪,况且明月总要成家,他过不了几年也会尘归尘,土归土。
潇湘这般患得患失,倒似女儿家斤斤计较。他没来由的一笑,他这是何苦来着,想着这些乌七八糟的问题。
当潇湘到了大厅里头,客人已经坐满啦。
原先有些喧闹的大厅没来由的一静。真是奇怪。
潇湘倒是晓得原由。他客客气气说道∶“诸位远道而来,在下有所待客欠周,还请诸位多加包涵。”
那些客人见潇湘馆主竟如此客气,都抱拳致意。
接下来,例行的所谓的流觞曲水。
潇湘与诸多文士围坐在回环弯曲的曲水边,将酒杯置于上游,任其顺着曲折的水流缓缓漂浮,酒杯漂到谁的跟前,谁就取杯饮酒。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尽兴为止。
当酒杯停到潇湘面前,他便举杯饮酒。他的脸似有酡红如醉,直叫人移不开眼。他身为男子,竟有女子的妩媚。
“有好酒当然要赋诗才行。”有许多人提议。于是大家都饮酒赋诗,他也不例外,倾笔挥毫,笔尖恰如游龙走电,丹青墨香幽幽,笔力力透纸背,众人皆醉心于他的书法,怪不得被称为北明月南潇湘,他实在是一个惊才艳绝的奇男子。世间只有他一人,才能称得上潇湘,再无他人。当然,也只有那个人与他比肩而立。
后人将他们所写诗作汇集成诗集,千金难换。这都是后话。可惜的是最后毁于战火,潇湘没有其他墨宝或是画像流传后世。那样的人只能任凭后人在几张史册废纸上想像。
能和那样的人一同活在当代,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不幸。
当潇湘回到书房,已经是上灯时分。
他站在门口,是有些忐忑的。
当潇湘走进门口,便撞见了明月满满的笑意。
明月快步走过来,一下子拉住潇湘的袖子。
“你快些进来。”潇湘不明白为何明月如此这般急切的样子,由着明月将他拉进屋子。身边的书童子童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就待在了门口。
笑话,难道让他去大煞风景?他从先生的话语隐隐约约明白先生对明月有着不一样的情愫,但究竟是什么情愫他是不清楚的。只是觉得二人之间除了知己间的相惜更参杂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暧昧。
这厢潇湘被明月拉进屋子,嘟囔道:“干什么?”
明月也不理会他。
潇湘忽然见到画桌上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就那样愣住了。他的眼睛有点氤氲,带着潮气。原来那个人还记得,世间如果有一个人记得,那,就只有他了。
今天是潇湘的生辰。明月一直记得。
“我亲自下的厨房,你尝尝,还行吗?”明月一心邀宠。
潇湘想像明月那样没什么烟火气的男子在伙房烧面时沾着烟尘,灰头土脸的样子。
高高在上的神仙样的人变成了平常人家的伙夫?别的人定然不敢想像。
潇湘吃了一口差点就噎住。味道实在不咋样。但是明月那样看着,也不好让他失望。而且,今儿个是明月亲自下的厨。
“味道甚好。明月,你上的了厅堂,下的了厨房,确实是个世间奇男子。”潇湘不由心的夸奖,一阵心虚。
“真的那样好?”明月很是受用。
一顿晚饭便那样吃完了。即便是春天晚风凉飕飕的刺骨,两个人的心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