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双修吗》叶夕夕

51、师叔，我害怕

　　高塔之内，一道身穿鹤氅的人影走了出来，那人与路砚长得一般模样，但却并不是路砚。那人和梦境里的艺琳一样，只是仲潜潜意识中对某个人的记忆投影。
　　那投影面对仲潜，神情冰冷，不作一语。
　　“师叔，是我害死了艺琳，是我……”投影虽然没有反应，但仲潜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
　　路砚的神识转向投影，释放出一点灵力，迅速被投影吸收。
　　在之前数次的修炼之后，仲潜的识海已不会排斥来自于路砚的灵力。吸收了路砚灵力的投影此时缓缓地对路砚的神识产生了吸附的力，路砚的神识缓缓一舒便附在了那个投影上。
　　路砚操纵着投影缓缓抬起手，跪在艺琳身旁的仲潜瞬时停下了那小声不断的忏悔。他抬头呆愣着看向路砚，然后抓住了鹤氅的一角。
　　“师叔，我会被赶下山吗？”如此说着的仲潜，手正在发抖。
　　“艺琳是谁杀的？”路砚不答反问。
　　与其让仲潜沉浸在自责当中，路砚干脆以揭开伤疤的方式，试图引导仲潜夺回意识的主权。既然魇魔能以艺琳的死作为引导仲潜沉浸在噩梦中的引子，那么路砚也可以用艺琳的死唤起仲潜的意志。
　　听到路砚的话，仲潜愣了愣，开始努力地回忆：“是……是一个魔……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不对……是我想不起来！”说着，仲潜开始苦恼地抱头，本来绑好的马尾都被他乱挠的手弄得发丝散乱。
　　“想不起来就不想。”路砚立刻抓住了仲潜的手，不让他转而陷入另一种焦虑中，然后看着仲潜的双眼问，“你想不想给她报仇？”
　　“想。”仲潜点点头，看着路砚的双眼里有些迷茫，有些出神。
　　正当路砚想进一步引导时，他的神识脱离了那个投影，附在投影中的灵力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一股风雪在梦境中吹起，大雪淹没了路砚的视线，淹没了那个投影和仲潜的身影。
　　“你的灵力冷冰冰的，倒还算好吃。”那找不到来处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它洋洋得意地向路砚炫耀已蚕食了对方的灵力。
　　同时也是提醒着路砚，它可以侵蚀仲潜的识海，而不仅仅是制造梦魇为食。
　　路砚不回答，那魇魔也收了声音。风雪渐小，一盏灯在雪中突兀地亮起，一座小院在灯后展现出了轮廓。这是青要山上路砚的小院，是路砚的洞府，也是在仲潜潜意识中除了神锋剑宗之外，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地方。
　　风雪中一个小人儿站在小院门前，披着一件不称身鹤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是仲潜，小时候的仲潜。
　　此时仲潜的身旁不再有艺琳的身影，只剩下路砚，在风雪中一动不动地站着，宛如一尊冰雕。显然魇魔是找到了仲潜的另一个恐惧的源泉，不再以艺琳作为梦魇的基底。
　　“路砚，等我长大了，我要当你的道侣。”小小的仲潜拢紧了鹤氅的两襟，仰着头，踮着脚尖，拼命地想要进入路砚的视线。
　　然而那个投影的双眼却并未在仲潜的身上流连过，只是冰冷地回复一句：“不好好拜师修炼，谁也不愿意当你的道侣。”
　　小仲潜扁了扁嘴，却生生憋住了眼泪，一层雾水被凝在眼眶中。他点点头，身子突然长高了些：“路砚，我筑基了。”
　　接着，仲潜又长高了些，像是十几岁的小公子：“路砚，我结丹了！”
　　然后仲潜再长高了些，和他后来没什么两样：“师叔，我结元婴了。”
　　说着，仲潜又拉了拉他身上那件已逐渐合身的鹤氅道：“不过我在这总是觉得有些冷，这件鹤氅能不能让我继续穿？”
　　“既然长大了，就该学会自立，不可总依仗长辈。”那投影表情未变，视线也依旧没有落在仲潜的身上，它拉开了仲潜拉拢衣领的手，轻易地将那件鹤氅拿了下来。
　　仲潜看着那件鹤氅到了路砚的手上，脸色紧了紧，但马上又换成了一副笑脸，他小步地挪到路砚的面前，笑容里带着些乖巧和讨好，又有几分的淘气：“是啊……我长大了，师叔是不是该和我成为道侣了？”
　　灵力悄然地透入投影之中，然而还没等神识附上投影，那投影已自己动了起来。投影转过身，不去看仲潜的脸，带着一丝嘲讽地说：“你还配不上我。”
　　说话时，那几近讥笑的表情，在路砚的脸上显得违和至极。然而仲潜却不曾有所察觉，他脸露难堪，同时又似乎在不停地想要让自己振作起来。
　　自路砚捡到仲潜已过两百多年，路砚自然知道仲潜对自己那雏鸟情结。尽管路砚感觉自己从未钟情于某人，也因镇守于朝雪峰而不曾考虑过与任何人结为道侣，但他却从不直接拒绝与打击仲潜。
　　但路砚并不是为了吊着仲潜，他只是觉得雏鸟情结终究会有消失的一天，等到仲潜遇到一个钟情的人，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而仍旧沉浸在梦境中的仲潜并未留意到在他身旁的路砚神识，他只是咬着牙鼓起勇气又说：“如果要修炼到和师叔你现在一个层次，那时候师叔早就飞升了！短短两百年就结元婴，任谁都说我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哪里配不上？”
　　仲潜倔强地再次走到那投影的面前，一伸手就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他把脸凑上去，几乎要贴上投影的唇。
　　路砚见状，不再缓慢释放灵力入侵投影，直接便将神识附到投影上去。
　　然而他并未来得及推开仲潜，对方已经离开了，是被一双手拉开的。
　　青要山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斗篷的人，那人的脸隐藏在兜帽之下，让人看不清。但即使如此，仅凭微微露出的红唇与翘起的嘴角，也足以令人惊艳。
　　那是一种教人窒息与害怕的美颜，惊得仲潜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配不上他，只会给他添麻烦。”那艳丽的红唇微张，说出了令仲潜更为惊讶的话语。
　　路砚皱眉，这是绝不应该出现在仲潜梦境中的人物。他一手搂过仲潜，一手出掌将那人拍开，拿到身影被路砚的掌风轰远，风雪之下像是飘零的落叶。
　　“这是你第二次，为他对我出手。”那人的语气里满是怨怼，像是在咬牙切齿。
　　然而路砚却不搭话，魇魔制造的青要山场景是基于仲潜的意识所筑造的，对于场景的利用也仅限于仲潜对其的认知。但路砚却清楚，青要山不过是封印在青霄司寒最深处的洞府，而青霄司寒还足足有其余二十三层秘境！
　　神识动念之间，路砚开始运转双修的心法，同时敞开自己的识海。在灵力的带动下，好不费劲地带着仲潜从他的识海转移到自己的识海之中。
　　青要山的上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个身穿斗篷的人一瞬间被吸入漩涡之内，被路砚放逐到远离青要山的某一层秘境之内。
　　被带到路砚识海中的不仅有仲潜，还有那附在他识海上，企图侵蚀神识的魇魔。
　　一刹间，魇魔已经意识到危机，青要山的场景迅速崩塌。
　　而在青要山崩塌后出现的，是一座小镇。它平凡、热闹，充满了生活气息，却又平静得诡异。
　　路砚与被他搂着的仲潜落在一个富贵人家的院落中，周围遍布了失去生命的人，他们有的穿着仆役的衣衫，有的则锦衣裹身，但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师叔，这是哪？这些人怎么回事？”仲潜看着周围倒下的人，不禁吸一口凉气。
　　“这是我的梦。”路砚拍了拍仲潜的背，然后松开了手。
　　“不，这是我们的老家。这些人死了，都是因为你，所以他们才会死的。”那个本应被路砚放逐到青霄司寒中的人突然出现在院落中，他对仲潜伸出手，“只要你跟我走，他们就不会死。”
　　仲潜茫然地看着对方，突然又转过头来，拉住路砚的衣袖：“师叔，我不要跟他走。”
　　“这只是我的梦。”路砚将仲潜那双手握住，平静地道，“只要你醒了，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是、可是我要怎么醒来？”仲潜对路砚的话完全信任。
　　就在这时，他们的脚下开始结冰，并且形成向着仲潜包裹过来。
　　路砚放开了他的手，从腰间抽出刑神鞭，一把将仲潜捞到自己的身后：“当你想醒来，就能醒来。”
　　说罢，刑神鞭已亮起，以灵力形成的长鞭带着雷电挥向那个穿斗篷的人。冰墙迅速地将仲潜包裹了起来，让他无法看到外面的状况。
　　仲潜并没有做多余的事，路砚让他醒过来，他便闭上眼睛，不在管周围发生的一切，只在心里不断地默念着让自己醒来。很快，他就感觉到身边的寒冷正在退散，等到感觉到唯一冰冷的来源时，仲潜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环境十分宁静，甚至没有一点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仲潜只要往旁边一看，就能看到在他身边静坐着的路砚，对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
　　试图回忆之前的情况，然而仲潜却感觉自己好像跌落在水中一般，怎么也回忆不起梦里的细节，只记得好像梦到了艺琳，梦到咕咕鸟、跳跳鱼。他连忙甩了甩头，把食物从脑海里甩出，然而仍旧因此而感觉到肚子空空。
　　“师叔。”仲潜碰了碰静坐的路砚，不敢有太大动作。
　　但路砚没有动，闭着眼坐在那儿，似乎听不到仲潜的声音，也没有感觉到仲潜的动作。
　　这样的路砚，简直像是睡着了。
　　如此念头在仲潜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他想起了自己醒来的原因。是路砚告诉他，只要他想醒来就可以醒来。
　　难道……是路砚进入他的梦境，把他叫醒的？可现在路砚却闭着双眼一动不动，难道是被困在了梦境里？
　　各种猜测的念头在仲潜的脑海中掠过，他想起了自己进入梦境前最后的回忆，那是和步云居打斗，并且逃出了那片雾中结界。现在路砚就在他的身边，看来步云居已经束手就擒。
　　但他为什么会陷入梦境呢，莫非是步云居所为？
　　而步云居拿着千驭灵魄伞，莫非他就是造成崇灵道众多弟子死亡，以及杀害艺琳的凶手？可步云居若有如此能耐，又怎会让他成功破出那个迷雾结界呢！
　　仲潜感觉自己脑子突然被堵住了，烦得头疼。
　　“噗！”在他身旁的路砚突然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师叔！”从来把路砚当做无所不能的仲潜慌慌忙忙地扶着路砚，有些害怕地擦着对方嘴角。
　　那紧闭的双眼终于微微睁开，看到仲潜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道：“我没事。”
　　仲潜没来由地心跳加速，害怕的情绪突然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他一下子抱住了路砚，脑袋靠在对方的胸前。
　　“师叔，我害怕。”